《水榭流光》暮雨晴

2、变端 桌上依然只

　　桌上依然只有一个菜——干炒竹笋。打芷珊记事开始，她和慕幽的饭桌上总是这一道菜，没有其他原因，只是由于芷珊压根就不会做饭，而慕幽唯一会做的，就只有这道干炒竹笋。
　　芷珊端着碗，思量着要如何把这些干巴巴的东西咽下去，却见慕幽已经拿好碗筷，已经开始吃饭了，她瞪大了眼睛望向慕幽，脸上十分严肃的说道：“吃了这么多年，你都不会腻的吗？”
　　慕幽抬起头，那眼神里满是鄙夷与不屑，哼了一声，没好气的说：“不会。”说完这句话，却是语调一转，酸溜溜的说道：“在外面吃惯了山珍海味，回来就开始嫌弃我了？也不想想，当年若不是我……”
　　不等她说完，芷珊便急急忙忙地打断了她的话。“吃饭，吃饭。哇！真好吃，几年不见，你的手艺还真是大有进展啊！”心中却暗暗叫苦，若是让她说下去，又指不定是那一片长篇大论。她的唠叨，她又不是没有见识过。
　　返吃到一半，芷珊又停了下来。她轻轻放下手中的碗筷，望向慕幽，仿佛犹豫了好久，终于开口问道：“这些年，你一人还好吗？”
　　早知道她这么急着赶回来，一定不只是为了见自己一面那么简单，可却不料，芷珊会在吃饭的时候就把事情说出来。有些事情，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在这片世外桃源的竹林，做一个懂得等待的小女人，这样还不好吗？为什么总要有一些人，要来提醒自己的不幸福呢？
　　慕幽低着头，并不看她，只是很轻声的回答：“嗯，还好。”
　　“我见到他了。”
　　“哦。”
　　“他三年以前高中状元，深得当今皇帝器中，如今已是江南一带的宣抚使，想必……想必……已经很是出人头地了。”
　　“哐当”在芷珊讲完最后一句出人头地以后，慕幽手中的饭碗忽然应声而落。她僵直的俯下身去，慢慢拾取地上的碎片，然后又慢慢地坐好，也不说话，双眼直勾勾的盯着眼前泛凉的饭菜。
　　过了好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哦。”
　　芷珊一直坐在饭桌前，看着她拾起碎碗，看她在桌前发呆，一直没有说话，甚至在慕幽的手指被碎碗片划破，鲜血从指间渗出的时候，她也没有想要去帮忙的意思。可是，在她听了慕幽这句千辛万苦才从牙缝中及出来的话时，她却真的生气了。芷珊本就是精明干练的女子，自然容不得自己的朋友受到欺负，更何况是这个从小一起长大，自己早已视为亲妹妹的女子。
　　当下抓起慕幽的手，猛烈的摇晃着说：“到现在，你还想等他吗？当年他向你允诺，三年之内，必定出人头地，到时候便迎你过门。可现在呢，这是第四年了，他倒好，在江南水乡得抱美人在怀。可是慕幽，你醒醒，你的四年光阴，整日与这些竹子为伴。你又为何甘愿为他，辜负你绝代的容颜啊？”
　　慕幽任平她摇来摇去，在她说完以后，才用一种很奇怪的，仿佛世间一切在她眼中都归于飘渺的语气说道：“我愿意等他，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他当年亲口告诉我会回来取我，我相信他，也不用你管。”说完，顿了一顿，又接下来说道：“你回来那么久了，该走了。”
　　话音刚落，原本紧闭的大门突然间无风自开，一股寒意刹那间自门外袭来。
　　“你赶我走？”白衣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迷惑，随即又变得淡定了，用一种近乎自嘲的的语气笑着说：“为了一个负心的男人！好，我走。”芷珊说完这句话，竟是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慕幽望着那一袭身影慢慢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她最终还是走了。
　　难道现在，连她也不愿意留下来陪她，哄哄她了吗？
　　难道她不知道，在自己受伤的时候，如果留下自己一人，是会哭泣的吗？
　　泪水很不自觉的盈出了眼眶，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起来，窗外的竹林，依然唱着百年不变的歌谣，它们是在嘲笑着她寂寞的青春吗？
　　无论如何珍贵的记忆，又怎敌得过逝水的年华。
　　就像四年以前他曾向她允诺三年之内必然出人头地，然后娶她过门。她依然清楚的记得那是一个月光皎洁的晚上，他为她的竹屋写下了“听雨轩”三个字，他们在屋前的长廊坐着，她被他紧紧的抱在怀中，双手环着他的脖颈。那一刻的他，很温柔的看着她，然后告诉她：“给我三年时间，我必会为我们拼打出一个美丽的未来。”她也曾很认真地问过他，为什么一定要出人头地，像现在一样的饮酒赏月，逍遥自在，难道不好？他却告诉他，他寒窗苦读数十载，但求一朝闻名天下，为国家，为苍生，尽一份绵力。
　　于是慕幽在这竹林中等了他四年，不成离开。因为他曾经说过，“我希望你能在这里等我，在我衣锦还乡的那一天，一回来，就能够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