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出发!星辰大海 ...
-
艾伯特上校!
艾本特回身,脚后跟“啪”地一下收回,以一个非常标准的动作向身后的人行了一个军礼,挺拔的身体上带着青松一样的生机和顽强,仿佛能扛过一切暴风霜雪般恶劣的环境和质疑。
尽管他们谁都没见过青松,这属于史前植物,一般会被选择刊印在《史前植物一览》这种少儿读物的封面。
背后几个军衔极高的老家伙此时像是被某种邪恶的东西附身了一般,带着一点麦田里刚被收割玉米和地瓜的歪歪斜斜,在背后相互倾靠饱含热泪起来。
“我可怜的小艾伯特,我看着你从扫地匣子那么丁点大长成了一个棒小伙,一个‘树’里面最优秀的年轻人之一,此刻我却要送你走上人生的最后一途,我实在是,实在是......”讲话的是威尔特将军,他向来是个多愁伤感的人,已经忍不住拿起小手帕捂住那些沿着他脸上沟渠纵横的水渍。
“艾伯特,别听这帮老头子的,我以你为荣,你是‘树’的骄傲,是挽救‘树’的英雄。”一个年纪稍轻,一看就不是文职的将军瓮里瓮气道,鼻音堵塞了他的喉管,叫他无法像平时训人那样说出响亮的话语。
“够了!”就在老家伙们凄凄哀哀和艾伯特告别时,一个愤怒有力的雄浑男声传来,打断了现场这种诡异的“送儿子上战场”氛围,“他又不是一个刚要离开家去上大学的十几岁男孩,有必要吗?!”
这个笑话是有典故的,出自史前某个国家十几岁孩子要离家上学的传统,据说孩子的一家人都会跟着他踏上远行的旅途,用来讽刺那些对被送别人黏糊糊的情景,“树”里面的孩子并没有所谓的父母亲属,他们是在“树”笼罩范围内经过严格匹配的两个男女通过奉献生殖细胞而来的产物,在通过最优环境被孕育出来后,会直接进入社会人才培养系统,和他们的同龄人以及师长一起度过他们人生的最初阶段。
来者是一名洪武有力的中年军官,看起来可能有四十出头的样子,不过这个估算并不科学,在这个年代,人均寿命普遍超过两百岁,同时由于出生前基因的合理筛选,每个人都是同条件下能培育出来的最优选择,这导致他们不仅天生智力优秀,相貌不俗,衰老时间更是史前旧人类的好几倍。
眼下,这个英武的军官正推着一辆轮椅,人们愤怒的目光在看清轮椅上的老人时终于偃旗息鼓,像一群见到教导主任的调皮男孩,乖乖背着手沿着发射器站成了一排,但眼里期待崇敬的目光出卖了他们的小心思。
老人的脸像是过度失水的橘子皮,在岁月的无情中干枯萎缩成了一团焉黄的脉络,这是不可思议的,在这个衰老推迟的年代,即使是行将就木的老人都没有这般的老态龙钟。老人嗫嚅着两片扁平干薄的嘴唇,吐出来的字句却出乎意料的温雅柔和,像是历经了几个时代沉淀般的耐心和平和。
“没想到呢,时隔那么久,居然有人再次踏上了我的这艘时光跳跃机器,想要追寻前人的脚步呢。”
旁边的人刚想提醒老人艾伯特的任务志不在此,就被其他人齐齐用目光剜了一眼,仿佛他要做的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能有机会站在角落静静聆听这位老人的讲话,哪怕是些因为年老记忆衰退而迸溅出的胡话,对他们这些人来说都是难以想象的荣耀。
当然,在这个老人漫长的一生甚至是上边强行用技术挽留住他生命的这段时光里,他从来没说过一句胡话,睿智的脑子里也从来没有片刻的模糊,他一直在用自己跨越时代的智慧和心胸,引领着新时代的建立和新人类的诞生。
“那个年代啊....”老人嵌在厚重眼皮和松弛脸颊间的眼神忽然闪动起了奇异的光彩,“有超乎你想象的天才,有钢铁般意志引领人们走出黑暗的英雄,还有你想象不到的各种惊才绝艳的人物,也只有在那个年代,才能催生出这些如野花般遍地盛开的英雄们。”
在场的人都知道老人话里的都是些什么人物,以现在的教育条件熟读历史并不是一件难事,何况是那段距今最为接近的史前历史之一,只有眼前这个老人曾经触碰过那些久远年代英雄们的一鳞半爪。
虽然向后人夸耀自己所属年代有些王婆卖瓜的尴尬意味,但实际上却没有人这么想,老人说的确实没错,连他们这些身居高位,手握权柄的老家伙们都感到了久违的热血上头,仿佛有一瓶火辣辣的烈酒沿着他们的喉口直烧到了胃里。
这也是艾伯特这次的任务,想到这里,他们甚至有些开始嫉妒这个被他们视为子侄的年轻人,如果他们再年轻个二十来岁,能够适应时空转换那点该死的落差的话......
“我知道你这次任务的目的,艾伯特。”自老人出场以来被忽视良久的艾伯特脸色一肃,谦卑地看向这位受人尊敬的老人,他没想到老人居然知道他的名字。
“树的问题确实越来越严重了,虽然这些年一直由我们这些不成器的后辈为她维护更新,维持她的运转和使用,但海薇拉实在去世的太早了,她对这个跨时代产物的天才构想还只来得及留下了一半,虽然这一半已经足以庇护我们这些苟延残喘的史前移民存活至今,并在如此险恶的环境下重建这个庞大有序的人类社会,但不可否认的是,‘树’也在一年又一年的使用中显露出来她的弊端,甚至走向‘死亡’。”
周围的人心有戚戚,尤其是一些随行的科研翘楚,他们泰半也是年纪不轻了,但此时也惭愧的低下了头,老人的自贬无异于对他们这些后辈的迎头痛击,他们不仅没沾上海薇拉万分之一的才能,如今连老人奋斗一生的事业显然都无法继承。
“这不怪任何人。”老人摇了摇头,温和地解释道。不过这个极其轻微的动作似乎都拆穿了老人暂时稳定的身体表象,引发了他的一连串咳嗽,任谁都能看出来,老人已经时日无多了,但还是强撑着来到这里,希望用人生的最后时光见证人类和‘树’的希望。
老人是未经基因改良的旧人类,正常寿命其实只有百十来年,况且在战火和逃难的摧残下,他的身体素质早该让这位老人阖然长逝了,然而作为灾后整个社会的精神象征,也为了挽救并强行延长老人的寿命,科研机构给老人注射了大量效果未知的尖端药物,从死神手中一次又一次把这位精神领袖抢夺过来,与此同时,大剂量的药物也彻底击垮了老人的身体,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都可以轻易让老人陷入永久的长眠。
痛苦得随时可以夺走老人呼吸的咳嗽终于在若干人的手忙脚乱下得以平息,老人略带歉意地冲边上的人一摆手,继续说道:“海薇拉就是这样一个人,她的思维太过超前与跳脱,一般人很难在思维的星空里追寻上她的一点痕迹,能够得到她的图纸和构想建立起‘树’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狗尾续貂更是无稽之谈。
老人咽下后半句,在他那个年代民族文化都已渐趋没落,他不能要求这些新时代的后辈同样能听懂他习惯性的咬文嚼字。“所以为今之计....所以现在,我们只能拜托这位勇敢的年轻人穿越千难万险,去为我们寻找人生最后阶段的海薇拉,得到‘树’的后续构想。”
没有人问为什么是寻找最后的海薇拉,这个道理很明显,蝴蝶效应的道理存在任何时空,无论是史前还是时候。不提在海薇拉尚未研究出“树”的年少时光,就是在海薇拉理论即将发展完全的青年时代都是不行的,艾伯特的到来会影响“树”理论的最后形成,这是他们也无法承担的严重后果,届时不要说挽救他们居住的“树”,连他们的存在都有可能在一瞬间灰飞烟灭。
之所以在尚有那么多的风险的情况下仍然选择派遣这个优秀的年轻人,不仅仅是因为一代代包括推轮椅军官独子在内的青年纷纷折损在前去的时光黑洞里,让他们损失惨重,饱受非议,更重要的是“树”的形势已经非常危急了。
这个名为“树”的东西并不是一棵真正意义上的植物,她实际是以中央电脑为主的一个大型可循环维生系统,保护了灾后,也就是现代人类在这个千疮百孔的星球免受遗留的辐射和衍生的怪物影响,那场划分历史纪元的大灾难后,地球几乎遭受了毁灭性打击,在“树”的保护范围之外,核辐射渗入了地球的每一寸土壤与水流,曾经繁华的都市已然变成一座残破的空城,老人为首的那一代人临危受命,在大厦将倾之际接过了海薇拉的研究,才终于保存下了人类最后的一点火种。
对于没有父母的他们来说,老人象征的是一种精神,是只要知道他在就不会畏惧前方的信仰,而“树”更像他们真正的母亲,“孕育”他们,保护他们,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为他们撑起了一把繁茂的树冠,遮去了外面世界的种种艰险,给了他们繁衍休憩的一片乐土。
他们,或者说所有的人类都不可以失去“树”。
“艾伯特,无论如何你都是我们的骄傲。”老人脸上如同树干般皱褶微微一弯,勾出一个费力却不失慈爱的微笑,像是大树干燥温暖的树心。说着老人颤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捻出一只小小的透明圆球,捧在手心里小心递给了艾伯特,似是捧着最珍贵的宝物。
“孩子,希望你一路成功,如果方便的话,能帮我转交给海薇拉吗?”小球里是一点棕褐色的泥土,艾伯特忽然有一种错觉,似乎这才是老人此行的真正目的。
“是!”时间已经容不得艾伯特考虑那么多了,穿梭器马上就要出发,错过这一次恐怕还要等到不知道多少年后才会再有机会,他笔直地朝老人敬了个军礼,把圆球系在脖子上小跑着奔向了机舱。
以至于错过了老人最后一句忠告。
“五、四、三、二——,一!
发射!”
在一阵轰鸣的推动器发射声后,艾伯特满怀希望地注视着驾驶舱窗外看不见底的宇宙深处,却不知道有怎么样的命运和意外在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