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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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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到岚城时已是接近深冬,皇宫里传旨说让大军暂驻城外,待次日由凌王领着众位主将进朝面圣,受了封赏后,再由兵部统一分配众军士的去处。
顾影戎领了旨,待驻扎好营后,又吩咐唐宵、牧原照看好军营里,便和陌竹趁着城门未关入了城,直奔凌王府。
已经将近半年未见到常伯了,也不知道他老人家身体怎样了,阴雨天时风湿还犯不犯?还有月蝶,那个伶俐的小丫头也不知有没有长高些……
刹那间,顾影戎发现原来自己除了记挂着那人外,心里竟还是有其他的牵挂;原来自己身边还是有值得挂心的人,而他们懂得他的心,也知道对他好。可他的父皇呢?高高在上的帝王,你何时才能理会得儿子的心呢?
约莫行了半炷香的时间便到了凌王府,陌竹行在前面先下了马,小跑着去敲门。
凌王府的门除了特别的时候会打开,平日里都是关着的。凌王说了,他是一个弃子,无权无势,是不会有人好心登门拜访的,不开也罢。
陌竹手刚触上门把,却见府门自己开了,顿时一惊,见到门后站着的人后却顿时露出了笑容。门后站着的,是一个两鬓微霜的老人,身后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那是常朔和月蝶。
常朔见是陌竹,笑意立刻爬上了眉梢,露出了泛黄且残缺的牙齿。
远处的顾影戎见是常朔,忙下了马直奔而来。
常朔一把抓住顾影戎的手,拥他入怀,眼泪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他轻颤着声音道:“殿下……回来就好……想死常伯了……”
顾影戎心里也是激动,忍着身上的不适挤出笑来,问道:“常伯可安好?”
“好!好!”半年不见,常朔实在是想他。这个小主人,从小乖巧懂事,却总是因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屡遭鞭挞,也不知此次出征吃了多少苦,听说还受了重伤险些丧命……
“殿下、常伯,你们都别杵在门口了,快些进屋去吧!”月蝶脆脆的声音听着舒服极了。
顾影戎望向说话的小姑娘,相离半年她长高了不少呢,竟出落成大姑娘了,也越发水灵了。常伯看起来似乎比年前精神多了,想来也是月蝶她费心照顾的吧?一想到此处,顾影戎便发自内心的感激。
月蝶本是孤儿。那年,顾影戎在城墙边救了因饥饿昏迷的她,后来便一直待在凌王府里了。
府里的杂活有几个家仆在做,而她平日里除了做饭倒也清闲,因为顾影戎不像其他官宦子弟需要人贴身伺候着,闲时她便做些手艺活贴补府里的开支。毕竟凌王的俸禄实在一般,而且皇上不高兴时还总喜欢罚掉他本就不多俸禄,府里的收入开支也是不容乐观。
顾影戎神情复杂地看了眼月蝶,便由着常伯拉进了里屋。
一进屋子暖气直扑而来,四周逸散着香气,知道常伯又是为此花了不少心思,顾影戎不禁内疚起来,常伯这么大的年纪还总是为他操心。可自己呢?非但无法时常陪伴左右,还总是令他忧心,当真是愧疚呢!
常伯替他脱了外袍,走到屋外抖去了上面的雪才回到屋内挂在衣架上,又取过扫子轻轻扫去他身上的雪渍。月蝶早已取来了一直温着的姜汤让他喝下暖身,方转身出了房间去准备热水了。
月蝶暗自思量着:殿下风尘仆仆而回,必然是累极,先沐浴松缓一下神经再用饭吧!
陌竹也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去收拾带回的行装了。
房间里只剩下老少二人。常朔伸出苍老枯瘦的双手爱抚地轻轻划过顾影戎略发消瘦的脸,眼角闪着泪花,压着嗓子说道:“孩子,你瘦多了……年前这袍子还是合身的,怎么打了个仗回来就宽了这许多?定是陌竹那小子没尽心照顾!”说着,便佯怒起来。
顾影戎听着扯出笑来,他拉过常朔枯裂的手,说道:“常伯您别怨陌竹了,他很是照看我的。再者说了,打仗哪有不辛苦的,那些个将士又有几个不消瘦的呢?小影能有命回来便已是万幸了。”言毕,方觉自己话不得当,忙噤了声。
听见这话,常朔又不禁滚下泪来:“皇上也是,朝廷上能征善战的武将多得是,又有那么多的皇子,何必非派您挂帅出征?这几年,您几乎大半时间都在外征战,劳神劳力的,他又何曾有过半分怜惜?我听说前些时候您还在前线受了重伤,现在身体如何了?”
顾影戎有些虚,答道:“已经好多了。劳常伯忧心,是小影的过错。”
虽是这么说,可常朔显然有些不相信,道:“既是好多了,为何脸色还如此难看?你可别唬常伯。”想了想,又问道:“可是喘鸣发作了?”
顾影戎微抿着嘴,不语。
常朔见他如此,心下也猜到几分,于是嗔怪道:“你这孩子,总是不知爱惜自己。哎,如今回到府里,定要安心养着,可别再随着性子了。”说罢,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顾影戎点点头,牙齿咬上里唇,不再说话。
其实从进门那会儿他已经有些喘不过气,只是不想让常伯他们担心才一直忍着不说。如今天色渐晚,是越发地难受起来。
常朔也瞧出了异样,忙转身从墙中暗格里取出一个青瓷瓶,倒出了一颗黑色的小药丸,又取了半杯水把药丸放入温水中,轻轻摇了摇,见它化开了才递给顾影戎。而顾影戎也不再拒绝,接过喝下了。
又听常朔说道:“出征前我让陌竹带了十颗‘归灵露’去,想来你也不会认真吃的。”
看着小主人渐渐惨白的脸,常朔的心也伴着阵阵的疼。他知道顾影戎在硬撑着,其实他已经难受极、累极了。这孩子总是这样,永远把自己藏得那么的深,竟是连最亲近的人也不愿意袒露心扉了。
顾影戎喘了喘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吱声:“你也知道这药珍贵,若是没大发作就能省则省吧。平日里用些寻常的药压着便好,无碍的。”
常朔竟有些无言以对。
这“归灵露”的确是珍贵,每年从南方进贡的也就只有那小小十瓶。也亏了皇后娘娘恩典,念及凌王的身体才每每从进贡的“归灵露”中取了瓶给他。也是有了这灵药的药性,否则这时不时发作的宿疾也够他受的了。
可近几年,本是进贡的灵药“归灵露”却断了进贡,只因为其药方不知什么缘故流入民间,有人又用原配方加以改良,如此却是成了杭州“浮生药馆”的一等名药。多少人想从“浮生药馆”购得此药,却大都因为其价格昂贵而作罢。名义上向所有臣民开放,实际唯有皇家贵族等显赫之人才承担得起。而凭他凌王府的财力,也确凿是支付不起这高昂的药费。
常朔暗暗叹了口气,唤了月蝶把热水取来侍候凌王沐浴。
事毕,顾影戎却是连饭也不吃,直直地倒在被褥中,睡将了去。常朔无奈,只好吩咐月蝶熬些米粥,待凌王醒来能吃些。
他又嘱咐月蝶好生照看凌王,自己则转身出房走到陌竹房中问他至中城之事。陌竹哭着把凌王如何受了重伤,醒来后又是如何被太子奚落,而后皇上又如何派了人动了家法等事情都说了。
语罢,二人均是泪流满面。常朔紧闭着双眼不吱声,而陌竹则紧握了双拳气愤地往门上打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皇上真是不公。殿下在前线拼死拼活的,他不赏反罚。而那顾枫又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趁着殿下昏迷之时,把便宜占尽!”说着说着几近嘶吼:“我这做下人的,能说什么,又能怎样啊?看着殿下受委屈,我……我这心里就像刀割一样,疼!”
“哎……殿下一片赤心,换来了什么呢?不过是冷漠罢了!逝者已矣,往事已了,稚子何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