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酒无觞，一世荒唐》沈重楼

8、乱葬岗 陆

　　陆笙，享年十八，农历七月初九申时出生。
　　白无觞闭上眼又掐了一遍，眉头紧紧绞在一起，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脸色难看的很。
　　“怎么样，算出什么了吗？”
　　“不对。”
　　口中喃喃念叨着，白无觞从袖中抽出张黄纸来，随手将桌上一只酒盏推到苏别鹤面前：“刺血进去。”
　　既然他这么说了，苏别鹤推脱不开，只得抽出匕首放了半盏血，递到白无觞手中去。
　　“随便拿本书给我，然后离远一点。”
　　上次见他这样大费周章的卜卦是在什么时候？苏别鹤记不清了，只见他大笔一挥蘸着鲜血在黄纸上画出幅奇诡的图样来，食指并着中指夹起那东西，低声念出段古老的咒文。
　　片刻功夫，一道蓝紫色的火光从他指间倏然升起，带起股剧烈的狂风，野兽般撕咬着地上的书卷，房内四处飘散着细碎的纸屑，越转越快，飞蛾扑火一般汇聚在那符咒发出的火光中，化作一团灰烬。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白无觞脚下已然落了遍地烟尘，最终连同符咒也焚烧殆尽，只剩下一张泛黄的纸屑飘飘扬扬飞入他手心。
　　“刑天？”
　　白无觞低声念了遍纸上的字，终于是忍耐不住，指尖燃起一团烈火，将那最后一张也烧了，精疲力尽似的坐到椅子上去。
　　看得出即便花了如此功夫，还是没有得到什么线索，苏别鹤不忍再逼，宽慰道：“实在算不出，就去鬼界找焚火鬼君吧，他那总该有些记载。”
　　“找不到的，魂魄已经不在了。”白无觞长吁口气，隔了许久，才又提起精神来问了句：“那小娘子被葬在哪里？”
　　“按理说新娘过门，该入夫家祖坟，可邱员外一口咬定她的死和自己儿子无关，是犯了太岁遭的报应，晦气重，便差人埋到乱葬岗去了。”说到这苏别鹤起了疑心，反问白无觞道：“你不会是想刨死人墓子吧？”
　　“怎么，苏神医医者父母心，这又在指责我的不是了？”
　　苏别鹤笑笑，从来他鸿蒙君想做什么，无上仙尊宿海君都拦不住，他一个晚辈，又怎么管得了他？
　　以白无觞的本事，探这区区一片坟地，顶多花的了一个时辰，可自他走后，直到丑时还未归来，难不成是遇上了“蛊”招致的什么邪物？
　　苏别鹤心急如焚，在房内来来回回踱了上百回，却又不敢离开药堂，若“蛊”出了什么事端，鸿蒙君生起气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但若她不死，出没之地无不异象重生，那天下将永不太平。
　　现下鸿蒙君不在，也必定无暇顾及堂中之事，实在是个机会。
　　静坐在椅中前后权衡了许久，苏别鹤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甚至渗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终于，他狠下心来，取下刀架上的镇宅利器，一把拉开了虚掩着的房门。
　　“苏神医？”
　　迎面撞上的竟是宝丫头那张纤尘不染的脸，笑盈盈看着他，微微抬高了手中的托盘：“我看你房里的灯一直亮着，想必是有什么心事，便去厨房做了些夜宵，你尝尝？”
　　苏别鹤一时语塞，藏在门后的手一用力，那柄长刀顿时化作粉尘，四散在地上。
　　真如白无觞所说，虽她是“蛊”，但毕竟年少无知，从小受尽欺凌，甚至连在父母怀中撒娇的年纪也不曾有过，她无罪，该死的不是她。
　　“进来吧。”
　　说着苏别鹤将门全部敞开，接过宝丫头手里的托盘，嘴角一勾，笑容温暖如春：“我教你再弹一曲。”
　　当晚宝丫头在七弦君房里听了一宿琴，那琴名作“息声”，乐音百转千回，如高山磅礴，如流水泱泱，当中藏匿了许多年华的影子，呢喃着诉说出一段纵马斜桥，谊切苔岑。
　　曲是白无觞写的，喝得酩酊大醉时狂笑而作，后被苏别鹤传唱开来，听得游子思归，嫠妇断肠，天下无人不为之悲戚不已，除却他。
　　在人间风流的千百年间，他从未思量过何为爱，何为恨，何为求之不得。
　　也正因如此，鸿蒙君知晓世间万物，却唯独算不出人心，更解不开人间的种种爱恨情仇。
　　“怪不得邱员外说这女人命犯太岁，她究竟得罪了什么人，能做到如此狠毒。”
　　打开陆笙棺材的时候，白无觞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只见尸体颈部被齐齐斩断，胸口竟赫然钉着三颗生锈的铁钉，浑身皮肤发青，不少地方已经溃烂得面目全非，着实看得人心惊胆战。
　　刑天，看来方才的卦象并未出错。
　　仔细审查过那钉子，白无觞心里更是疑惑，刚要伸手碰尸体颈部的伤口，却突然听得寂静的坟头传来“咯咯”两声脆响，原本弥溢在空气中淡淡的鬼气也随时倏地四散而起。
　　“谁？”
　　仿佛被这句话打散了一般，那鬼气开始飘忽不定，时远时近的，几乎充斥了整片空旷的坟地。
　　“谁在那里？”
　　回答他的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静，白无觞掐指一算，嘴角一勾，浅笑道：“既然你在，那这残局我便不管了。”
　　说罢他白衣一拂，转身翩然离去，果不其然，身后传来一阵阵躁动，最后“啪”的一声收了场。
　　那是棺材盖合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