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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情死之地 穷途鬼渊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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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熟悉了,这条路,简直像年幼时嬉戏的巷子那样,给人的感觉太熟悉了。
借着身侧鬼火发出的冷光,沈决明小心翼翼踩上块还算稳固的石头,东张西望着打量起周遭的情形来。
缝隙遍布的石壁间不断有流水往外渗出,墨汁似的,乌压压一片浑浊,散发着阵阵尸体腐败的恶臭。
想不到鬼渊门后竟然藏着如此奇邪诡异的洞窟,从进入主道开始,每走几步便会碰到岔路口,少则三四条,多则看得人眼花缭乱,而且越是往深处走,鬼气便越阴森浓重,若是沈决明看得到,此刻怕早被四禺面目狰狞的鬼怪吓得惊慌失措了。
“奇怪,我到底什么时候来过这儿。”
自言自语着嘟囔了两句,沈决明将裤脚挽到膝盖,捏着鼻子蹚进了冰冷刺骨的浑水中,不知是不是巧合,那尸水一般的液体正正好没到她卷起的裤脚处,并且没有任何起伏,一路都是这个深度。
的确,她对这里太熟悉了,熟悉到讲得出每条岔道通向哪里,是陷阱还是死路。
说起来沈决明之所以会在这为世人所摒弃的洞窟内,还多亏了白无觞那心血来潮之举。大约两个时辰前,他看着黢黑的石壁不知想到了哪出,偏要将灵力注入她体内,煞有介事地在她血脉中摸索着什么,一开始沈决明没反应过来,还以为他想要借自己的灵力愈合伤口,便没太当回事,由着他折腾,但没过多久,他却突然像中邪了一般,用尽全身力气将两人融为一体的玄神印分开,眼底血红一片,不分青红皂白硬是要将她往洞穴深处推。
“去见他,快去!”
这是白无觞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说得含混不清,却又无比坚定决绝。
“他,”这个“他”指的是谁,神仙,凡人,或者邪鬼?不过不管是谁,住在这种地方,都实在是太悲惨了。
这样想着,沈决明摇了摇头,刚要继续往前走,却突然看到面前一道黑影掠过,鬼气森然,带着铁锈似的血腥味,让人不由的一阵毛骨悚然。
“谁?”
洞窟中依然安宁静寂,能听到的不过是流水滑落的“滴答”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不,不是幻觉。
漫天肆意漂浮的鬼火渐渐汇聚起来,争先恐后向一个方向冲去,像是狩到了猎物的野兽,贪婪地附着在什么东西表面,吞吃起他的灵力。
瞠目结舌地看着那被鬼火勾勒出的人形轮廓,沈决明几乎忘了怎么呼吸,腿抖得比筛子还厉害,恐怕现在就算让她跑,她也迈不出半步。
“想不到活到最后的会是你。”
沙哑得不像是人发出的声音从那影子所在的方向传来,撞击到阴冷潮湿的洞壁上,又被拆成几股返了回来,吵吵嚷嚷的,倒是热闹。
“不,不要……不要过来……”
发觉到那影子带着不知多少团鬼火正在一点点向自己靠近,沈决明吓得面色惨白,脚下更是不合时宜地一软,让她整个人跌坐到了水里,着实再狼狈不过。
“怎么,不喜欢这些东西?”
说着那影子捻起落在肩上的一团鬼火,饶有兴致地在指间把玩起来,“等级如此低弱的灵,原本我是没打算和它们计较的,不过既然你不喜欢,那……”
没等他把话说完,一股狂风骤然从水中升腾而起,渐渐向外扩散开来,如同一只巨大的利爪,毫不留情地向空中那些鬼火扑去,霎时间狭窄的洞穴里血光四溅,到处都是哀嚎啼哭的声音,活脱脱一人间地狱。
这样残忍的屠戮不知持续了多久,沈决明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瘫软地跪倒在水中,嘴巴大张着,脸上满写着惊恐万状,甚至连周遭是什么时候重新恢复的寂静,她都说不清。
“干吗这副表情,我不过是让你讨厌的东西都消失了,不感谢我吗?”看到她这副模样,那影子似乎有些不满,俯下身来凝视着她的眼睛,刚要说些什么,却突然从她一对毫无焦距的瞳仁里发现了问题所在——
“你,看不到我?”
确实看不到,没有了鬼火的勾勒,沈决明目之所及的范围内尽是一片可怕的漆黑,如果不是冰冷的污水夺走了她两条腿的知觉,她怕是早不顾一切地落荒而逃了。
“你不记得我,甚至连看也看不到。”话中带着几分怒意,但也只是转瞬即逝,那影子摆了摆手,只听“嘎啦”一声响过,洞壁应声掉落下块石头来,渐渐幻化成萤火虫的样子,七扭八歪地飞了几圈,最后停驻在他肩上:“这样就没问题了,过来吧,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
“不觉得白无觞今天有些奇怪?”
回想起方才发生的种种,沈决明心里一沉,仿佛不受控制似的,抄起水底一块碎石,直勾勾朝那萤火虫所在的方向射去:“是你控制了他的身体?”
“果然你还是这样比较惹人喜欢。”毫不费力地将沈决明抛来的石头捏成碎屑,那影子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又继续往前走去:“不过如果你听我的话,我可以答应你,让他醒来。”
“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我比你了解鬼渊门后的一切。”
“可你走的这条路上有吃人的恶兽。”
看来她也不是全忘了。
那影子停下脚步,捏着嗓子换了副女人的声音,简直娇媚到骨子里去,却又分明没掺半点情愫,“放心,我还指望着你能帮我呢,绝对不会让它们伤了你。”
事到如今,好像只有他可以救白无觞了,走投无路之下,沈决明索性抛开所有的顾虑,浑身颤抖着从水中站起来,跟上了面前那闪闪烁烁的萤火虫。
一路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洞穴内安静得出奇,到处皆是一样的景象,没有任何邪灵鬼魅的出现,如果不是脚下还在迈着步子,沈决明根本分辨不出自己是不是站在原地。
但很快她觉察到,不是没有威胁,是他把一切胆敢出现在两人所过之处的东西全杀了,妖兽,邪鬼,甚至是不堪一击的鬼火,无一逃过他的掌心。
血腥味越来越浓郁,不论沈决明再怎么努力,也仍旧无法忽视这一点。
从进入鬼渊门起便纠缠着她的不安在不断地加剧,等到她再也忍受不住,停下脚步的时候,前方猝不及防出现了一道光,芒刺一样扎进眼睛里,没等沈决明完全适应,便开始迅速膨胀开,奇迹般的冲散了萦绕在洞穴里的腐臭和铁锈味,将一种略咸腥的陌生气息送到了沈决明鼻翼。
“你要带我去哪?”
“情死之地。”
海,路的尽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
随着阵阵轰隆巨响,重重叠叠呼啸的海浪撞击在礁石上,卷起千层白雪,最终沉入海底深处消陨殆尽,但很快又会有新的波涛席卷而来,无休无止,亘古不息。
沈决明从没见过这般悲壮雄浑的景色,几乎是一步一伫地向前走去,最后停在砂砾细腻的海滩上,痴痴醉了进去,任海风吹拂起她散乱的长发,飘扬在空中如同一面黑色的旗帜。
“我很久没来过这里了。”
耳畔又传来了那柔若无骨的声音,沈决明这才恋恋不舍的抽回神来,转身向后望去——
“你是……女人?”
他,或者是“她”,此刻正坐在礁石上,从方才缥缈无形的影子化成了少妇的模样,一身水绿色衣衫被海浪浸湿,不知是不是因为未施粉黛,她脸上总带着些许难以名状的憔悴,看得人不由心中一阵酸楚。
“没错,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最后也死在这里。”轻轻将脸颊的碎发绾回耳际,那女人低下头来,像是在回忆什么刻骨铭心的往事,眼中写满了惆怅,“这是我和他长眠的地方,情死之地。”
所谓情死之地,是彼此深爱的两个人迫于世俗的反对,无法长相厮守,最后选择殉情的地方,如果她和她深爱的男人当真到了双双舍弃生命的境地,那实在太过让人心疼。
望着礁石上她单薄的身影,沈决明终究是放下了一切顾虑,动作笨拙地爬了上去,蜷起身子来坐在她身边。
“你不入轮回,不修仙身,而是苦苦守在鬼渊门后,是不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我想再见他一面。”说着那女人紧紧闭上眼,强忍着抽噎,向沈决明讲起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在她还是少女的时候,曾经也有过美满的家庭,恩爱的父母,和一个懂事的妹妹,因为家里代代以捕鱼为生,亲戚们肚子里都没什么墨水,给她取的名字也再普通不过,邵常安,寻常安好,对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便足够了。
然而命运作弄,她刚被许配给一户人家不久,居然在捕鱼时遇到了海难,渔船被打翻了,肆虐的巨浪几乎将她拆成碎片,在她以为自己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他出现了。
常安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只记得那天狂风骤雨,方圆百里的海域看不到半个人影,他却突然凭空出现在她面前,游鱼一样抱着她划到了一艘小船边,让她死里逃生。
自此以后,他便常伴常安出海,而且时不时带些礼物来,珍珠,贝壳,甚至是鱼妖鳞片做成的发簪,不论多么珍奇罕见的宝贝,他通通能弄得到。
说不清从哪一天起,邵常安发觉到自己对他有了些特殊的感情,但出于女孩子的羞涩,她始终把这份喜欢压在心底没有说出口,直到此生最后一次与他相见。
那日,他自相识以来唯一一次没有随她出海,常安只当是他睡过了头,也没多想,独自一人撑船入了海域,从东方初晓到残阳如血,整整忙碌了一天。
等到傍晚,她满载而归,把船拴好准备回家的时候,却突然在礁石上见到了浑身是血的他。
“怎么受伤了?我带你回去,让郎中给你……”
似乎连拉住她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摆了摆手,嘴唇开合像是说了句什么,但很快被呼啸的狂风卷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在那里!快抓住他!”
“快点,别让他跑了!”
“常安,他是吃人的海妖,杀了他啊,你还愣着干什么!”
眼看村民们潮水一般浩浩荡荡向这边涌来,邵常安有些不知所措,再去看身边躺着的男人,他身体已经很虚弱了,脸颊开始浮现出几片藏青色的鳞甲,在残阳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辉。
“要……要涨潮了,告诉他们……涨潮了。”说着他竭尽全力伸出手来,用血迹斑斑的五指撩开肩上的长发,露出颈子上一个扭曲的妖纹,“我是……海妖,相信我……”
“你冒着被他们认出来的危险跑到村子里去,只是为了告诉他们这个?”
而他们,世世代代对海妖充满芥蒂与仇恨的他们,却因为祖上的告诫,把你逼到如此地步。
“快去……要涨潮了,村子会……”
“那你呢?你怎么办?”扣起他渐渐冰冷的五指,邵常安急得满脸是泪,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眼睁睁看着手持鱼叉的村民们纷纷围了上来,吵嚷着命令她道:
“趁他还没回到海里,快杀了他!”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他不会吃人,我认得他……我向你们保证。”有生以来头一次被逼到这般境界,邵常安手心全是汗,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未成婚的郎君突然出现在了海滩上,像是抓住根救命稻草,常安扯着嗓子拼了命一样喊他的名字:“严涛,帮帮我,严涛,你知道的,我不会骗人……”
残霞在鱼叉上镀了层艳丽的鲜血,人群中,她的青梅竹马,她从小便付诸了全部信任的男人,一对如炬的眸子正死死盯着礁石上奄奄一息的海妖,说出了她所听过最让人绝望的一句话:“她们家,和海妖勾结很久了。”
像是听到至高无上的神谕一般,早已丧失了理智的村民们举起了手中的鱼叉,在她面前,在他们敬畏尊重的大海面前,夺走了她所珍惜的一切。
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怪本身,而是对于未知的恐惧,它能让兽吃人,能让人变兽。
血,到处都是血,从她一直老实本分的父母身上,从她年少无知的妹妹身上,泉水似的喷涌而出,染红了雪白的海浪,掐灭了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
这一天的夜,降临的特别早。
“常安……告诉他们,潮……快来了……”
随着身体的虚弱,礁石上的海妖已经看不出任何人类的的模样,邵常安转过头,擦干脸上的眼泪,眉目含笑,紧紧揽住他的肩膀,如同陌路情人,留恋着最后一次耳鬓厮磨。
“除了爱你,我什么都不会说。”
这缠绵悱恻的一声呢喃,终于被海浪定格在时光洪流中,化作永恒的绝唱。
如他所说,没有人比海妖更了解大海,当晚狂风嘶吼,骤雨如注,奔腾怒号的潮水胜过鬼域凶狠残毒的猛兽,顷刻之间吞噬了整座渔村,她爱过的,恨过的,珍惜过的,摒弃过的,都沉默在深沉的海底,腐朽成了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