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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今朝有酒祭英灵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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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仙祖在上,弟子沈决明虽身负妖邪之气,却无心危害苍生,还望仙祖能原谅弟子无知,在蓬莱落一场瑞雪。”
在无为殿前跪了多久,沈决明记不清了,也无心去记,她口中反反复复念着的只有这么一句话,从夜幕低垂到东方初白,片刻都不曾停歇,然而蓬莱长年春暖花开,又哪里会有什么瑞雪降临,宿海君这逐客令,或许只有她还听不出。
“无为殿无为殿,几百几千年了,但凡有蓬莱弟子犯了什么错,傅怀袖都会叫他们来这儿跪着,我看你口中的什么先祖,现在肯定烦透他了,你何必这么他的听话?”
从永春桃林回来后,白无觞连宿海殿都没去,一听说沈决明在这里跪着,他便急匆匆赶来了,苦口婆心劝了她许久,却依然毫无作用。
兴许是见他得了蓬莱仙雾滋养,身体有所起色,沈决明心中再无分毫杂念,俯身叩首,向着无为殿请罪道:“仙尊无心冒犯,还请列位莫要怪罪。”
“冒犯?”一听这个词,白无觞只觉得好笑,不由分说硬是要拉她起来:“我与开天神尊并驾齐驱,连这蓬莱仙山曾经都在我掌控之中,你作为我的储君,辈分不知道比这些毛孩子大多少,哪怕是我非要傅怀袖跪你,他也没什么可说的,你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丫头本是人界的贫家女子,命如蝼蚁,能得仙尊宠幸,早已经用尽了前世今生的运气,怎么还敢奢求更多。”
“你倒是不像我。”白无觞无奈,苦笑道:“不过你这脾性也好,温温顺顺,讨人喜欢。”
话虽如此,但沈决明的脾气似乎过分软弱了些,先前在蓬莱的时候,有些下仙常常拿她开玩笑,有时话说的实在难听,白鹿儿都看不下去了,她却依旧浑然不觉,着实让人不知该如何说她是好。
“决明她怎么样?还在跪着吗?”
从无为殿一回来,白鹿儿便像是多嘴的鹧鸪一般,围在白无觞身边叽叽喳喳,吵得他心里有些烦乱,赶忙做了个暂停的手势道:“我问你,映月君有多宝贝她的桃花潭?”
鸿蒙君鬼主意多的很,白鹿儿怕被他暗算,赶忙反问道:“你想干什么?”
“我要是把她那潭水掏空了,她是不是得坐在桥头哭上个五六天的?”
桃花潭水澄澈清亮,鱼都养不活一条,若是用来下场瑞雪,那真是再合适不过。
“这样耗费灵力的法术,仙君还是等身体彻底恢复了再做打算吧。”
这话不是白鹿儿说的,白无觞朝门口看去,只见浩渺仙雾中袅袅婷婷走来个女人,撑起的折扇遮了半张脸,只瞧得见一对妖娆魅惑的丹凤眼,水绿色长裙在风中飘然摇曳着,勾魂摄魄得很。
这容貌白无觞看了单觉得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的名字,倒是白鹿儿记得清楚,不情不愿行了个礼,长拉着调子应付道:“映月储君白鹿儿,拜见梨风仙子。”
“梨风仙子?”
“鸿蒙君可真是贵人多忘事。”看不出是不是心有不快,那女子在白无觞身旁坐了下来,轻轻替他掸去袍子上的灰尘,“十年前七弦君寿宴上,我也是这样紧挨着你坐,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告诉你,江梨风,记起来了吗?”
这么多年间鸿蒙君在万花丛里流连惯了,让他真记住哪个女人的名字,那简直是天方夜谭,这点白鹿儿早有耳闻,先前梨风仙四处炫耀白无觞看上了她,隔三差五邀她去凡界看戏的时候,白鹿儿便知道那不过是他一时兴起在找乐子,谁成想她竟当了真。
“原来是梨风仙子,我整日为公事奔波,连这都忘了,实在多有冒犯。”很久以前七弦君便讲过,白无觞不擅长说谎,每次信口胡言的时候,那语气都硬得让人一眼能看穿他的心思,果不其然,现在他那脸尴尬的模样,让白鹿儿实在忍俊不禁,“时候不早了,我去无为殿前决明送些吃的,先失陪了。”
“仙君!”
江梨风起身刚要挽留,却被白鹿儿一把拉住,硬是拽回到座位上去:“追什么啊,鸿蒙君那性子,你再被赶回来那就颜面全无了。”
眼看白无觞的背影越走越远,江梨风气不过,甩开白鹿儿的手骂道:“你这小丫头,年纪不大,倒管起长辈的事来了。”
“我可是好心,你喜欢他,他又看不上你,何必自讨没趣呢。”
“他不喜欢我?”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江梨风一收折扇,抚弄起落在肩头的青丝来:“论美貌,三界之内,哪个女子比得过我?若是连我都看不上,我真是想不出谁还能入他的眼。”
蓬莱自古美人辈出,但个个谦逊内敛,哪怕是国色天香的映月君都不曾有过这般口气,白鹿儿气不过,毫不客气地回敬道:“鸿蒙君对决明无微不至,比对你上心多了。”
一听这名字,江梨风笑得更放肆,摆手嘲讽道:“那丫头?蓬莱上下谁不知道,那凡界来的小丫头,你让她往西她不敢往东,软得和面团一样,鸿蒙君肯收她做储君,已经不知道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哪还可能看得上她。”
嘴上这么说着,她心里却并没有什么底,鸿蒙君甘心将命借给沈决明,又为她独闯无垠鬼域,千万年来蓬莱山中还没谁有过如此殊荣,难不成,他真是对那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小东西动了心?
想到这儿,江梨风顿时来了通无名火,若得白无觞独宠的人是映月君,菡萏姑娘,甚至是白鹿儿,她恐怕都不会如此生气,但为什么偏偏是沈决明,来历不明的一介凡间女子,她凭什么能有这么好的运气?
“你等等,你要去哪!”
顾不得身后白鹿儿的叫喊,江梨风扭头径直朝无为殿走去,昔日里高傲的模样荡然无存,简直比人界最为泼辣的农妇还要蛮横几分。
不过也的确,她江梨风生而为尊,父母皆是蓬莱举足轻重的上仙,从小到大,地位,尊严,男人,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哪里知道求之不得的滋味,现在被个一文不名的凡人抢了风头,她又怎能善罢甘休。
“蓬莱不会下雪的,你别跪了,先吃点东西吧?”
没等她走到无为殿主院内,白无觞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她想上前当面问个究竟,但还是忍住了,俯下身子藏在棵盆景后,偷偷向沈决明跪的地方看去。
“不必了,我真的不饿。”
“不饿?你脸色这么差,不吃东西怎么行。”说着白无觞从食盒里捧出几个包子来,在沈决明面前反反复复晃悠了半天,故意把那扑鼻的香气往她面前赶:“牛肉灌汤包,我看你以前老去林大娘那里吃,便向她讨了方子,你尝尝和她做的像不像?”
不识好歹!江梨风在一旁看得咬牙切齿,鸿蒙君亲自下厨做的东西,天下多少女子视若珍宝,可这丫头却像没看见似的,一心只顾着向殿内英灵祈愿。
“不吃?一口都不吃?”见她满脸决绝,白无觞没招了,盘腿往她旁边一坐,掰了块包子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说道:“你想吃什么,和我说吧,我去给你弄来。”
“水。”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句,沈决明舔了舔发白的嘴唇,这些日子水米不进,她到底是有些撑不住了,“我想喝水。”
“好,我去给倒碗水来。”终于等到她说出了想要的东西,白无觞赶忙放下包子,起身匆匆走出了无为殿。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江梨风强压着满腔的怒火,从盆景后走到了沈决明面前,撑起折扇遮住半张脸,问她道:“知道我是谁么?”
“鸿蒙储君沈决明,拜见梨风仙子。”
“你知道就好。”说罢她悠悠然迈着步子,走进陈放着仙祖排位的大殿内转了许久,最终将目光停驻在一坛祭祀仙祖的烈酒上,“方才我来时候,听你对鸿蒙君说,你想喝水?”
沈决明不敢答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这副不知所措的模样正合江梨风的意,只见她纤指一挥,那坛酒竟晃晃悠悠浮空而起,不偏不倚正落在沈决明面前:“何必叫你家仙尊跑那么远呢,这无为殿内不是有解渴的东西么。”
“可是……”
“闭嘴!可是什么,我拿酒你喝,那是你的福分,你有什么资格拒绝?”
面前梨风仙子浑身发着抖,眼神凶狠得吓人,沈决明从没见过蓬莱哪个上仙做出这副表情,一时间头脑一片空白,哪里思考得了许多,只好顺着她的话,掀开酒坛上的封泥,一口口喝了下去。
饮风童子酿的烈酒比尖刀还要锐利,肆无忌惮地撕扯着她的喉咙,但江梨风看着,她不得不喝,半坛入喉,她只觉得身子热得要命,胃里像是有一团火,无处宣泄似的,几乎将她焚成灰烬。
“怎么样,还渴吗?”
耳畔梨风仙子的声音温柔如水,但沈决明却听不大清楚了,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她举着酒坛的手都开始不受控制了,猛然一抖呛了她一口,那甘醇灼热的液体卡在喉咙里,带着鼻涕眼泪一起留了下来,简直狼狈到了极点。
“真是傻得可以啊,别人说什么你做什么,一个不字也不敢说。”显然眼前这情形让江梨风满意得很,先前满心的怒火此刻也已经荡然无存:“可惜啊可惜,蓬莱不会下雪,否则你还能留下,让我多……”
余下的话断在了嗓子里没有说出口,难以置信似的,她抬起头来向天上看去——
下雪了,万年长春的蓬莱仙山,居然在下雪!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落在寂寥的庭园间,片刻功夫便在地面铺上层无暇的轻纱。
“不可能,白无觞耍的什么把戏,蓬莱怎么可能会……”
“有什么不可能的,赤子之心天地知,列祖列宗又怎么忍心不宽恕她。”没等江梨风反应过来,殿前竟又多出了个身影,玄袍云纹,眉间一道焚火印记,凌厉如刀,“倒是你,你来这里干什么?”
“拜见焚火鬼君!”
与蓬莱大小仙子一样,江梨风对沐九天也是忌惮万分,此刻已然慌张得有些手足无措了,只得拽起伏在地上咳嗽的沈决明,向他解释道:“鬼君,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不过,我来……是她自己非要喝用来祭祀仙祖的烈酒,我拦不住……”
沐九天不打断她,更不想戳穿她,只是站在原地暧昧不明地笑,灿金色的眸眼中映着漫天大雪,令人捉摸不透他心中所想到底为何。
“那、那若鬼君没有什么吩咐,我便先、先走一步了。”
说着江梨风一把将沈决明推到沐九天面前,连掉落在地的扇子都没顾得上拿,便逃跑似的冲出了无为殿的大门。
她知道沐九天不会追,甚至不会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别人,比起白无觞,他似乎更像是个非人的存在,看惯人世薄凉,却始终缄口不言,或许正是因为历代鬼君皆是如此,浮生楼才能得以保留至今。
“仙尊,下雪了。”
胸口突然传来低沉的一声呼唤,沐九天无奈,只好牺牲一条袖子来替她擦去满脸的秽物,拍她脸蛋道:“嗯,下雪了,无为殿内的英灵许你留下了,跟我回采薇殿休息吧。”
“我不走,我有话想对你说。”
沈决明舌头卷得厉害,说起话来不清不楚的,沐九天只觉得可笑,便矮下身子与她齐高,语气多了几分宠溺:“你在想什么,说来听听。”
“我喜欢你。”
冷不丁地,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沐九天没反应过来,赶忙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仙尊,我喜欢你。”也许是酒的性子实在太烈了,沈决明脸色绯红,说话的声音哑得吓人:“求求你不要再扔下我……求求你。”
“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
“那你不要走好吗?”深深把脸埋在沐九天怀里,沈决明低声呜咽起来,眼泪不自觉地夺眶而出,在他胸口濡湿了一大片:“我总害怕迄今为止的一切都是我在做梦……梦醒了,你也跟着消失不见……”
“好,好,你别哭,我哪也不去,只在你身边陪着你,一直陪着。”像是遗落了千百年的挚爱失而复得,沐九天轻轻在她额上点了一吻,贴在她耳边呢喃道:“眉儿,我也爱你。”
呼啸的狂风裹卷起漫天飞雪,洋洋洒洒落尽了整座蓬莱仙山,将一切喧嚣纷扰覆去,留给天地万里无暇。
而此刻白无觞正孤身一人站在殿前,分毫不差地目睹了方才发生的种种,那原本应该在他手中,盛着清水的瓷碗已然跌落在地,摔成无数了七零八落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