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酒无觞，一世荒唐》沈重楼

25、浴火重生 七

　　七七四十九天，不长不短，却足以将曾经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鸿蒙仙君磨得逆来顺受，不论沐九天如何用恶毒的话语赶他，他都硬是要赖在焚火谷不走，脸皮简直厚到了极点。
　　“怎么，嫌我殿里太冷，来这儿取暖啊？”
　　天上纷纷扬扬飘着雪，鬼域到处冰雕玉砌，然而这一切似乎都与焚火谷毫无关联，张扬跋扈的烈焰正嘶吼着将无数火舌抛向天际，即便是到了最边缘的入口，那灼人的炽热也丝毫不见削减。
　　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这样想着，沐九天将紧裹在身上的狐裘大衣褪了下来，缓步朝封印峡谷的烁炎石前走去，白无觞正坐在上面，手里死死抱住个空酒坛，两条长腿大喇喇在空中晃荡着，眼看焚火鬼君快到面前了，他才终于不情不愿地挪了挪身子腾出个位置来，脸上的表情倒是慷慨，仿佛挂了三个大字：“随便坐。”
　　“感激不尽。”
　　沐九天冷冷一笑，脚下火光骤起，托着他腾空而上，不偏不倚正落在白无觞身边：“今天是第几天了，知道吗？”
　　“二十八天。”满带着酒气的一句话，似乎将周围的空气都蒙上了几分醉意：“她二十八天没合眼了。”
　　“我记得祝炎就是这么成魔的。”
　　“你们鬼界还真是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如果我是无上仙尊，迟早得下令在你那浮生楼里放上把火，让那些腐烂的秘密通通石沉大海。”
　　竭力把酒坛举过头顶，舔干净坛口上最后一滴酒，白无觞终于是醉了，倚在烁炎石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沐九天。
　　浮生楼是无垠鬼域的禁地，历朝历代除了焚火鬼君，没人能踏尽那地方半步。
　　传说不论怪力乱神，在生命临近终结的时候，鬼域里会说话的乌鸦便会飞到他身边，将他的此生的记忆吃个一干二净，然后不论巨细，悉数讲给浮生楼中的老天蛛精听，让他将这一切通通写进书卷，尘封在永远寂静的浮生楼内，只留给焚火鬼君一人翻阅。
　　沐九天第一次知道祝炎的名字，便是在这其中的一卷史册上。
　　那时天地初现，三界还是一片混沌，四处鬼气横行，生灵涂炭，开天神尊不忍世间永远沉沦在这满目疮痍之中，便与年仅十七的弟子祝炎前往蓬莱仙山，求山上吸取天地精华的一双麒麟灵兽助他一臂之力。
　　也许是感动于神尊的满腔赤诚，这双麒麟一只甘心俯首为骑，另一只则化作宝刀杀血无涯，与他四海征伐，驱散了无边无际的鬼雾，从此乾坤朗朗日月清明。
　　然而正是在这天下太平之际，开天神尊生平最为信任的弟子祝炎竟为了提升修为，妄图吞噬始终忠心耿耿的麒麟双兽，在得知此事后，神尊勃大怒，将祝炎囚禁在焚火谷中，七七四十九日，让他好好反省的自己的罪责。
　　“但神尊没成想，就是这四十九天业火焚身之痛，让他的弟子恨透了他，最终一念成魔，让他不得不用尽毕生修为，把这孽徒封印无垠深渊里。”说着沐九天朝焚火谷中看去，眼神狡黠得让人猜不出他心中所想：“你说你那丫头在里面生不如死的，现在会不会已经在心里杀我几百回了？”
　　“我倒希望她是那性子，一出来立刻要找你寻仇，我可愿意帮忙的佷。”说罢白无觞不再与他耗费时间，兀自从烁炎石上跳下来，指间灵光一闪，化作只翠羽绣眼鸟向烈火中扑了过去。
　　从沐九天在焚火谷的封印上破开一道裂口起，白无觞便每天纵灵进去陪沈决明，短则一两个时辰，长则整整一天，然而焚火谷中业火重重，即便纵再少的一缕魂魄进去，也必定要耗尽全力来维持，如此一来二去，他神色越来越憔悴，等约定好的那一天到来，甚至到了连站都站不稳的地步。
　　“仙尊。”
　　让白无觞感到庆幸的是，焚火谷中烟尘漫天，沈决明哪里看得清他现在是什么模样，只是蜷缩成一团跪在地上，气若游丝道了句：“弟子沈决明，拜见仙尊。”
　　“拜什么狗屁仙尊，起来。”怕滚烫的地面灼了她的膝盖，白无觞赶忙紧跑两步抱她入怀，食指一点在周围划出道冰幕，将嘶吼狂啸的烈火隔绝在外，“我来接你了。”
　　大约是因为长期处在刺眼的火光中，沈决明看什么都是朦朦胧胧，只觉得此刻一切皆是亦真亦幻，不敢相信似的，她颤抖着伸出手来点了点白无觞消瘦的脸颊，嘴角浅浅勾起一道笑容：“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怎么会不要你，千年万年了，我只有你一个储君。”白无觞眉间玄神印渐渐浮现出来，用尽全力抱着她向谷外走去：“我带你走，浮世花海，塞北雪原，永春桃林，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永远不再回蓬莱了。”
　　世俗的纷争，蓬莱的戒律，不论哪里都不适合她，她是天边自由自在的飞鸟，纯白无暇，不该再受到任何伤害。
　　“可是……如此一来，你便不再是凌驾于众生之上的仙尊。”
　　“浮名虚位，不要也罢。”
　　“那世人的景仰，无上的权贵……”
　　“我什么都不要。”白无觞颔首，一对桃花眼中风情万种，“我只要你。”
　　而后的岁月如行云流水，白无觞几乎用尽他对凡界所有的了解，让沈决明度过了她生命里最快乐的一段时光，繁华似锦的京都，寂寥宁静的荒野，他带着她四处流浪，全然抛却了过往的种种。
　　万贯难换，千金一诺，鸿蒙君此生从不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