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作棋》长风大愚

2、那时年少

　　庄妃入殓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估摸着陈玄景没那么快出来，于是便到亭子里歇息
　　迷迷瞪瞪的看着一池凋谢的荷花，忽地想起国子监那成片的桃花来
　　那时我同九阳女扮男装上学,陈玄景正是反叛的年纪，直直气走了三个太傅，于是皇上一怒之下叫他同谢墨如一齐在国子监求学
　　横竖我也不过是玩，王谢两家亦是世交，把我交给谢墨如再没有不放心的，九阳早早开了府出来，比之于我自由许多，陈玄景早让皇上寒了心，自然不会管他，倒是谢墨如不太便宜，但他整日里同我们玩，一朝考试时却又名列前茅，久而久之先生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是以我们便无法无天起来，直把祭酒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桃花开时便去放风筝，心血来潮了便是去乡下庄子里住上一两天不归家也是常事，那时我较为文静，但这些事也不是寻常女子做得出来的，也就是我母亲不以为意
　　我想，那大概是我长这么大以来最快乐的日子，却如南柯一梦，转瞬即逝
　　十四岁那年，陈玄景靠在桃花树旁对我道：“我心悦你”
　　我恼他孟浪，转身就跑，后来便称病不去上国子监，到第三天时陈玄景来了
　　站在外面不厌其烦的敲窗户，外间一应丫鬟小厮皆以为我是闹脾气了是以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瞧见，我叫他敲得心烦便开窗看他
　　见他衣袍上沾了青苔晓得他是翻墙进来的跟越发的恼，一时说话便口无遮拦了些：“你若真喜欢我便娶了我，平白说些空话算什么，我王家的女儿不是叫你随意折辱的”说完才晓得这话重了些，便怔怔的看着他
　　他本是生气的，见我如此却又弯了眼睛笑道：“你便是叫我娶你咯？若有一日你进了我家门，可不要说是我迎了你来的”我才知道进了套，越发生气便瞪着眼睛看他，他却忽地认真起来，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直直锁住我的眼睛：“王锦你可等着，我必要娶你”说完转身就走
　　那日他穿着国子监的青衫就匆匆赶来，那衣服上还沾着碧绿的青苔看起来滑稽至极，我却莫名的相信可以和他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后来我真的嫁进了他家，却成了他的嫡母
　　我至今都记得，我大婚那天他带领百官站在殿下，双拳握住又松开，黑漆漆的眸子里似乎带了雾气叫人看不分明，像个孩子，无助又无奈
　　忽地想起谢墨如，当年便是他在一众贵女中指着我，道此女为凤星
　　于是我便成了皇后
　　九阳去他府上揍了他，不顾公主威仪，不顾天子体面，像个布衣平民，以头抢地一般蛮横耍懒，打得他鼻青脸肿，他仍是笑
　　后来我亦去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我，他指谁都行为什么偏偏是我，他看着我脸上还是云淡风轻的笑
　　“司天命”
　　他这样说，于是我怒了，抬手便是一巴掌
　　他跟我说子不语怪力乱神，现在又说司天命
　　两相矛盾！
　　然他尽管脸上还包扎着伤又叫我打了一巴掌嘴角都出血却仍是笑
　　我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也说不清是害怕还是什么，但总之那天我走出他府门的时候狼狈至极
　　后来他便名声大燥，封为国师，近身跟在皇上身边
　　九阳许了驸马，却自行养了许多面首，日日窝在公主府里不见人，在京中名声早已坏透了，所幸还与我和从前一般并无隔阂
　　陈玄景越发努力，这几年已经参与国事
　　所谓物是人非
　　我看着那残荷竟不觉想了许多前事，春晚轻轻唤我时才回过神来
　　陈玄景已经从殿里出来，站在廊下遥遥的望着我，我慢慢踱步过去时他已经在跟一内侍说话，那内侍颇有些激动：“近几年赋税越发重，然年景却不好，许多灾民已经朝京城来了”言罢又巴巴的看着陈玄景，陈玄景揉了揉额角：“先减免封地上的罢，父皇哪里——”言到此却没有再说下去——皇上近几年越发炼丹成痴，哪里听得进去
　　内侍却已经发现我的存在，忙忙施礼告退，廊下便就剩下我和陈玄景，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一时无言
　　我想了想还是催他道：“想必府里还有许多事，你先去吧”
　　他的眼神一瞬间便阴沉下来，盯着我看了许久只看的我浑身发毛才道：“儿臣告退”
　　言罢便一转身衣带斩风的走了，我张张嘴想说些什么，恰逢两个宫人把那香炉端出来倒香灰，一阵浓烈的香味扑鼻而来，我张嘴便吐了一地，随即两眼一黑往春晚身上便倒去
　　再醒来时就只撞见春晚那张喜笑颜开的脸，见我睁眼头一句便是恭喜娘娘，言罢便竹筒倒豆子似得把太子爷是怎样送我回寝宫又是怎样叫来太医确认我有喜的过程说了一遍，我愣了许久才问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关的话来：“太子爷现下在哪儿？”春晚闻言一愣，随即笑道：“太子爷送了娘娘回来便回宫了，总不能一直在娘娘这儿待着吧”
　　倒也是，尤其我还怀孕了，再呆在这儿等着也是尴尬
　　倒是皇帝风风火火的下了朝就跑来了未央宫
　　他的结发妻子还尸骨未寒，他却握住我的手同我笑着打趣日后孩子该叫什么名字好
　　外面倒是晴空万里，我却经不住一阵阵恶寒，，这便是帝王之家，这便是帝王的爱情，女人大抵只是附属品罢，我又能算什么呢
　　不过是棋子罢了，孩子又如何，我又如何，在这深宫里哪一步走错都能要了命，总还得活着
　　皇帝见我精神恹恹也失了耐性，只吩咐我身边人好好伺候，又安抚我一阵莫要因着别的事儿难过，我只点头看着他一遍一遍的吩咐春晚好生照顾
　　这别的事儿，自然就是庄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