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山鬼 老峚人在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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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峚人在梦中醒来，静谧圣域里就连风雪之声也如僧人偈语。事实上这里刺骨的寒风哀号凄厉甚于狼鸣，但就在这么圣洁的霜雪覆压之下，这些喑哑的声音，就像被大音龙威所震慑，肃静成隔世的安宁。
他与他的同伴在这漫天冰雪中匍匐向前，思绪却已踽踽远行。
“吾女山鬼，被垂天霞。
莫汝化若，萝上云裳……”
峚人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两句歌谣，好像耳边就回荡着自己沙哑的长调。峚族源于吐蕃之域，自诩被太阳晒红了脸颊的族人向往雪域之上的碧空，歌声中自然也带上了空灵与随性。他此时哼着的正是族人们赞叹迦陵频神女的歌谣，那位神女又名山鬼，却宛如一位圣洁美丽的精灵。二十几年前他们在茫茫飞雪中最后一瞥舞蹈的山鬼，而这位老峚人，也自此失去了他挚爱的女儿迦陵频。
迦陵频，迦陵频，汉语用独字“佳”来解释。老峚人为他的女儿写歌，最后却成为族人共同的颂曲，他们在飞鹰滑翔过的雪域上留恋消失的迦陵频神女，向双头金佛祈求再见他们山间的白鬼，他们吟唱：“发末披着天边的瑰霞，我的孩子是圣山的神女。杜衡触抚她赤裸的脚踝，绿萝束紧她的云裳与腰肢”，恋恋不忘这二十几年前的峚族的瑰宝。
但是就在这时，峚人在梦中犹醒，与族人前行在通往迦陵频神女坛的道路上。
他记得那么多年前迦陵频曾在雪地上轻哼，她用悲伤的眼神最后一次看见她的父亲，用哀婉的音调回答峚人们的赞歌：
“我去来归……”
再后来他就记不清了。只是恍惚感觉他的女儿迦陵频内心冻上了极渊下的严寒，昆仑天外的骄阳温暖不了皑皑千里的断肠愁。
再然后迦陵频就消失在了雪域之中。
她到底还说了什么？
老峚人捶头追忆，竟也忘记了自己到底在雪域中为何行走，梦里不知身是客，身后那些缄默的族人为何刀刃沾血。
前方就是山鬼坛了。反反复复念叨着“我去来归，我去来归”的峚人尚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猝不及防地被身后族人的惊叹声惊醒了。他抬头，看见枯木搭建的天坛岌岌可危，以及在那上面翩然而舞的血人。
坛后有一尊残损的双头地藏，地藏残像前，舞者身着支离破碎的层层单衣，手脚皆断摇摆起舞时摇摇欲坠。手臂腿上布满深及白骨的伤口，宛如以刀鉥肉，倾身时腰身仿佛剔脊游鱼，抬手更可见关节被剜的血窟窿，而他的舞姿却是妙曼不差于峚族山鬼。襟飘带舞，血与雪应他之举所飞，回头时他刳目之处留下汩汩黑血。
坛前不知何时多了一块石碑，上只留下模糊的几行字，“黑水石城漠水边，赤面父冢白河上”，
舞者破口的喉咙在风刮中砂砾般唱着哀婉的歌谣。山鬼曾对老峚人唱过回答，即便忘却也如血脉镌刻入他丧女的灵魂。而这时，那位舞者正用相同的旋律勾起他漫长岁月里苦苦追寻的迦陵频的最后一句话。
“我去来归，西麓之岚……”
老峚人猛地醒来，恍惚不知今夕何月何岁。
他起身坐在兽绒的被褥中，帐篷里袅袅一缕焚烧香料的青烟，闻来带了一股鸡汤的浓郁的香味。
梦里不知身是客。他的女儿在一年前消失了，离别前只留下一句歌谣。有族人看见她孤身一人踏上了圣山的神域，腕上的银铃在浩瀚的苍穹下渐行渐远。
而在梦里，他却好像已经过了二十四年。平添的二十四年的记忆在他的梦里闪现，那个起舞人带血的歌谣却如同山鬼的声音一样，一梦醒来，便已听不真切了。
“我去来归。”老峚人又只能记得了这半句。他的族人扎营在皑皑的昆仑雪山之下，夹在吐蕃诛部与大宋之间，躲避烽火随水草而居。
帐外大雪纷飞，似乎什么都已岿然结霜。
此时大宋最北的雄州两属地内，界河已经冻牢了。关山极寒，赛过更北的契丹。
所谓两属地，是雄州最北的一块领域。没有设长城。这块地内宋人与辽人皆可居住，没有双方许可，任何一方不能擅自领兵进入。而这界河又称菊马河，界河以南土地的主权便属于大宋。
雄州地处要塞，失去燕云十六州的大宋只剩下这雄州的最后一道要塞。澶渊之盟后于此地设立榷场，并设有国信司，调配经略安抚使。宋辽共同规定，两属地内不得私入殿军，榷场不得私入厢军。两方只能派出一小支队伍来维持榷场的秩序。
自澶渊之盟后，此地一度平和无战事，榷场几经扩大，宋人与辽人混居一体不分姓氏，更有罗斯与远道而来的吐蕃商队来此交易。
这是1004年末的寒冬，只觉冷清的宋室宫殿尚有舞女琴伶与满堂长袖善舞人，无水从菅之处却已霜雪九重。
雄州两属地，拒马河上。
罗斯商人的小女儿柳德米拉不消几天就要满八岁了。她扎着两根蜷曲的金色辫子，不着发饰，衣裙外披了条暖和的绒袄，而那西域人特有的雪白脸蛋与高鼻梁却使她即便朴素着装也熠熠生辉。而当她睁眼的时候，蓝色的眸子里就好像点厾了星辰一样。
跟在她身后的是几个宋人与辽人的男孩子。北疆大漠不只是霜雪，夏天还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漫漫黄沙。常驻在这里的男孩子被这里一寒一热的风吹裂了皮肤，习惯于豪迈的民风，乍一见罗斯来的白肤女孩，在冰雪中奔跑起来，英气里多了一分精致，娇蛮里多了一分妩媚，自然个个情窦初生，喊着官话与契丹话杂糅的方言，红着脸颊跟着更北来的小公主乱跑。
一伙人不知不觉便窜到了冰冻的界河上。柳德米拉红扑扑着脸蛋，疯丫头一般地喊着自己的名字，雪还在下，风却已经停了。一群小孩子语言几乎不通地乱成一团，玩些自己制定规则的游戏。柳德米拉自然担任着最高的职位，镇守着孩子自己划出来的“城堡”。
“柳德米拉！”女孩清洌的嗓音飘出好远，她好似格外享受这种众人簇拥的感觉，站在突起的冰岩上旋转一圈，异域的腔调带了一股悠远劲儿，“——柳德米拉！”
底下小男孩抓人的游戏玩的更疯了。
柳德米拉正如公主般欢笑的时候，远处幢幢鹅毛雪中浮出了一个摇摆的人影。原本一直萦绕在上空的呜呜声被他们原以为是风的声音，等那个人影走近了之后，才发现是摄人的歌喉。
比这飞廉般歌喉更摄人心魂的是这前来的女人的模样。柳德米拉站高看得最清楚，孩子的审美与大人不一样，但在她看来，这位从远方突然出现的女人无论何人看来都该是美若天仙。
那个女人衣着单薄，苍白的肌肤上唯有那头黑发浸饱墨水，怀中却紧紧地抱着一团布。
柳德米拉惊立片刻，看那女人抬眼，琥珀色的虹膜却好像比她的一头金发还要耀眼。柳德米拉急忙顿悟过来，冲着那群还在发愣的小男生喊叫道，“Давай ——”
即便是听不懂，孩子们也恍悟过来。他们小心翼翼地簇拥过来，在女孩的带领下围住远道而来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山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