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人心多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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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刚过，空气中还残留着炮竹和腊肉混合的年味儿，村里却已经安静了许多。
叶问将自己准备的书册整理了一遍，仔细地标注了次序。说是书，也不准确。叶问虽然不稀得在生活上刻薄自己，但是也不舍得花那些个钱买书的。沈氏的绣品和她自己打来的猎物所换来的钱，都是有用的，这点她娘俩有默契。故而叶问手中的书多是抄写换来的，有的还是自己整理的题记和注疏，颇有些王#雄、五年省考十年模拟的意味。私塾的李先生虽然省试落第，但是叶问却知道他似有些门路，在叶问提了一次后，便拿来了不少省试甚至殿试的试题。这位李先生虽然大约知道叶问想做些什么，但是却也没多言语，只当不知。而叶问也不能将这些模拟拿出来，只能私下告诫牛小四，避着人看，毕竟这些册子太过急功近利，宋人重文清高，多是看不起这些旁门左道的。叶问虽然不需要这些，但是牛小四却需要得紧，他在文学上实在是开不了窍。
叶问从半掩的窗户往外看了看天色，阴沉沉的，似是要下雨。她慢条斯理地从柜子的角落拿出了油纸伞，抱着书走出房门。
一出门，叶问便看见院子里背对着她的沈氏。“娘，我去给小四送点书。”她轻轻地唤了一声，怕惊着沈氏，她娘手中拿着剪子呢。
沈氏正修整着那盆七年都未开花的兰花，闻言直起腰，转过身来，“问哥儿你等等，带点春饼。”她边说，边放下剪子，从厨房里拾掇了一篮子春饼，急着几步，给叶问送来，“他们家几个小的爱吃，你给你梁婶儿带去。”
沈氏自叶远走后，便与村里人绝了走动，也就和牛青山家的牛梁氏有点往来，很有点患难之交的意味儿。不光叶问承梁婶儿对沈氏的照顾之情，柔弱的沈氏也很是尊重爽利的牛梁氏。
“嗯，娘，我走了。一会儿可能要下雨，衣服我都收了，你早点进屋，免得淋着。”叶问一点头，接过篮子，颠了颠还挺沉。青蓝色的巾子下面稍稍露出了点暗红，想来是沈氏觉着春饼不够牛青山家那几个半大小子吃的，便顺手装了一些年前做的腊肠。这些腊肠还是叶问亲手做的，沈氏觉得味儿不错，送了一些给牛青山家。他家的小五子乐坏了，在牛小四来找叶问的时候，还巴巴地缀着，逗得沈氏抿着嘴，笑了挺久。
“哎，娘知道了，你早些回来，莫受着寒。”沈氏看着叶问满手的东西，感觉自己冷清的“儿子”多了些人气儿，微微地笑了，也不磨蹭，进屋琢磨衣服去了。开春了，她可要给叶问整治两套新衣。
这会儿不比现代，牛家村虽然靠着官道，但村里的路还是有些凹凸不平的，地上还残留着不少孩子偷着玩的炮竹屑末，被化了的雪水一和，整条路变得泥泞不堪。因着刚穿了沈氏新做的布履，叶问踮着脚，趁着四下没人，几个飘忽，就轻巧的跃过了黑黑红红的地块。但是下一刻，她顿住了脚，抬眼看向不远处，皱了皱眉，继而加快了速度，也顾不得其他了。
令叶问变色的正是牛家的小五子，牛小溪。六岁的孩子跌跌爬爬地疾奔，满身是土，还失了一只鞋，但是却未敢停歇。只瞧他脸哭得通红，哭声却哽咽在嘴里，呼呼哧哧地，不知道在唤些什么。
“出什么事了？”叶问一下扶住即将再次跌倒的小五子，将盖着吃食的青蓝色帕子给抽了出来，轻轻的拭净小五子脚上的尘土和砂砾，抖了抖帕子，又整了整，将小五子赤着的右脚包了起来。整个动作不过几息，快得小五子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看上去有些恍惚。
“叶哥哥…… ”小五子仰着头看着忽然出现的叶问，不自觉地喃喃出声，眨眨眼，便紧紧抱住叶问的腰，如释重负的大哭出声，“哇……叶哥哥，呜呜……，我……我娘让我来找你，我哥……我哥他……他被捕快拉走啦……哇哇……”。
小五子年幼，又怎么经历过这样喊打喊杀的阵仗，山一般的爹爹都急得六神无主，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儿子被拉去了官府，平日里爽利的梁婶儿也哭红了眼。小五子被吓得直哭，他娘让他来找叶问，也仅仅是存着她家小四子和叶问平日里一块儿上私塾，可能叶问知道些什么，想打听些消息罢了。但小五子却把这句话当成了救命符，他以为只要他找到了叶问，他的哥哥也就能回来了。
“是你四哥？”这会儿叶问也顾忌不得什么书会不会沾上油渍，吃食会不会被压坏了，她将书直接摞在篮子里，单手提着篮子，另一只手抱起小五子，快步向牛家走，“你不急，你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捕快为什么要拉你哥走？”
小五子听得断续，也不知道个大概，翻来覆去也仅仅是“捕快好凶”，“家里来了几个坏人”、“哥哥的头被打破了”云云。叶问心下有些着急，但是脸上却不显，连带着小五子也安稳了些。
青山大叔家门口围了密密实实一圈人，有的带着毫不遮掩的兴奋，和旁边晚来的人高声说着刚刚发生的事，言之凿凿地落实了牛小四的罪名：女干淫·妇女、杀人藏尸；又有些约莫怕得罪牛青山家，低声切切察察，却也眼带鄙夷；剩下一些村里自持德高望重的老汉，虽嘴上说了几句“还没定下来呢，我看青山家的小子干不出这事儿。”，但也退在人群外，不肯往前走，怕沾了是非。
一众看客发现抱着小五子快步过来的叶问，安静了片刻，竟纷纷变得热心起来。
“叶小子你怎么来了，可别沾了这事儿，耽误了你。”
“可不是，万一惹上了官司，可是要耽误你考状元的。”
“就是！咱牛家村可靠你光宗耀祖了。”
“瞧你那样，还光宗耀祖呢，你和人问哥儿是一个祖宗么，呸！”
“牛小四也是个不争气的，怎么就不学学问哥儿呢，净干些伤天害理的事儿，问哥儿你可要远着些哩！”
“……”
闻言，小五子既害怕又生气，紧紧地抱着叶问的脖子，急忙反驳：“我哥哥是好人！争气！他还要和叶哥哥一起考试，当官！当大官！”
人群中发出一些稀稀落落的嘲笑，约是不肯在叶问这位“大有前途”的后生面前显得刻薄，大多数人都不与小五子辩嘴儿，只是几个闲汉还在叫嚣，“你哥哥都被捕快拉倒开封府县衙去了，等着被包大人用狗头铡铡呢！”
“我哥哥会回来的，”小五子这回不驳了，将脸贴在叶问脖子上，不去看那些“坏人。”。
叶问听闻那些人的话语，虽然为牛小四的“罪名”心里一咯噔，但当即便松了口气，牛小四不可能干那些事儿！
叶问安慰似的掂了掂小五子，蹭蹭他乱糟糟的发髻，“没事儿，有叶哥哥呢。”说罢便抬头看着一圈看凑热闹的人，淡淡道：“劳烦借个道。”
穿过自动散开的空道，叶问抱着小五子进了牛青山家的院子，就瞧见梁婶儿歪坐在屋口拗哭，几个婆子正劝慰着，牛家大嫂子抱着刚三个月的孩子，也在一旁抹着泪。
叶问扫了眼四周，只见院子里横斜着几个扁担，还有两三个不知如何弄坏了的箩筐胡乱散落着，并不见青山大叔和他三个大儿子。
“娘！”小五子挣了挣身子，被叶问轻轻放了下来。他蹭蹭蹭几步往梁婶儿那里跑去，忽又停下，转过身，紧紧攥着叶问的衣袖，拉着她往梁婶儿那里走，“我把叶哥哥带来了！”
“问哥儿！”梁婶儿听见小五子的叫声，抬头便望见了叶问，红肿的眼睛放出了一丝微光，“你可要帮帮我家小四儿啊，他不可能去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的啊！”
叶问不好扶住梁婶儿，只好将篮子递给她，神色未变，就如同往日，“梁婶子，您放心，小四会回来的，他还要看我给他带的书，和我一起考科举。”她按了按仍在害怕的小五子的头，带着一丝沉稳和安定，看向梁婶儿，“您给我细细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今个儿晌午，开封府的王校尉带着几个捕快来敲我家门，说是要带小四去府衙。”梁婶儿用衣袖使劲擦了擦自己的脸，咽下了哭音，说起了原委，“你青山大叔和小四正在收拾后院的篱笆，听了讯儿，就擦擦手来了，还问了到底是什么事儿。那王校尉虽然没个笑脸儿，但还算客气，说前面的桃林发生了件案子，包大人让小四去府衙问问话。”说到这，梁婶儿的声音颤了起来，“我们也不敢多想，就让小四去看看到底什么事儿，谁知道忽然冲进来几个大汉，说我们小四女干淫了他们家小姐，还害了人毁了尸，让他偿命，竟当着王校尉和几个捕快的面儿，就直接对小四喊打喊杀，要不是王校尉，我家小四就没了命了。”说罢，梁婶儿又止不住地哭了起来。
“那些血就是小四的？”叶问深深地皱起了眉。
梁婶儿语不成声，哭着点头。
叶问等梁婶儿情绪稍缓，继续问道，“那后来呢？”
“王校尉制住了那几个歹人，帮着小四裹了伤口，便带着小四和那几个人回衙门了。”梁婶儿顿了顿，“你青山叔和你小江哥仨都跟着去了。”
叶问点了点头，“梁婶子，我明白了，等会儿我就去衙门看看，你若是见着我娘，就知会她一声。”她看了看门外未散、还在探头探脑的人群，垂下了眼，“梁婶子，你放心，小四没做过的事，盖不到他头上去。”
虽然赶着去开封府衙探个究竟，但叶问还是向梁婶子细致地询问了小四最近的作息和去向，走之前，还在小四的屋子里转了转，才心神大定地往府衙赶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人心多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