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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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苏紫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正是这个人一生中最糟糕的时候。
喜滋滋握着刚刚从集上卖竹器换来的铜板，心里盘算着，如果顺利的话，今年秋天，就攒够钱盖间新屋子了，李苏紫兴奋的摩挲着手中的铜板，只觉得这条回家的路什么都是美的，路边的野花、蒿草、长竹、苍树，还有……一个人？………………
李苏紫终究没能把换来的铜板攒进自己的竹钱筒，铜板全部拿来买了药。倒不是自己病了，而是为了一个晕倒在他回家路上的人。
这个人昏倒在路边，却死死的抱着一具年轻女人的尸体，看得出来那女人生前很漂亮，但尸体已经起了紫红的尸斑，却骇人的很。而这个活着的，身上也是血迹斑斑，狼狈的很，要不是见着胸腹有微微的起伏，李苏紫差点当是两具尸体。事情摊在自己的眼前，也不能见死不救，他只好把这一人一尸拖回家。找了村里唯一会瞧病的严大爷来看那个活着的，却不敢让尸体进门，只好草草的把那个漂亮又吓人的尸体埋葬安顿。又拿着严大爷开的方子去抓药，忙活了半天才回来，这才坐下来把自己救下的这个人看清楚。
盯着躺在自己的竹床上还在昏睡的这个人，李苏紫的第一个想法是——真漂亮。
虽然村子里的赵大爷的闺女小秀也很漂亮，但是，这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和小秀的漂亮不一样，却更漂亮。虽然脸色苍白，唇色微紫，但是却看得出来是个极俊秀的人，睫毛长长的，头发卷卷的，却不象村里的卷毛阿远那样一头小卷乱发，卷的很整齐很张扬，配着深目挺鼻，显得很英气。人还没有醒，想来醒过来的时候肯定更英挺，李苏紫不禁嘀咕，这样俊的一个人，看那衣怀里揣着书，还是个识字的，怎么就瘸了一条腿呢……要是没瘸，指不定到时候全村的姑娘都会对这人芳心暗许呢。
就这么嘀咕着，李苏紫看到那人的眼皮动了动，高兴的唤他，“哎～～你可醒了，我还给你熬着——”
“药”字还没说出口，李苏紫的脖子上就被架了一把闪着银光的小斧。他吓了一大跳，没想到这书生似的人竟然会功夫，也没想到这人睁开眼睛竟然有如此重的煞气，一时呆住不知道做何反应。到是那书生盯了自己一会儿，又扫一眼四周，眼睛里的光涣散开去，放下了小斧，又突然眼神一凝，抓住李苏紫的手腕，扣住脉，直直的瞪着他，问
“晚晴呢？”
李苏紫当然不知道晚晴是谁，又是呆了一下，突然想起来便说
“你说的是不是你抱着的那个小姐阿，哎～人都死了那么久了，入土为安，节哀顺变啊。”
“晚晴在哪儿？！”那人语气更急了，扣着的手又紧了几分，直扣的李苏紫生疼，
“我……我把她埋了……在西边的翠竹…翠竹岗……”李苏紫看着这人眼中的煞气，抽抽被扣的死死的手腕，暗道我不会救了个亡命之徒吧……
还正想着呢，那人已起身准备下床了，身体却不听主人的使唤，又瘫了下去。那人挣扎了几下，然后颓然的躺下，继而竟发出笑声，但那笑声却比恸哭还悲切…………
看着这个情况，李苏紫更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转头看到桌上放着的瓷碗，想起自己的铜板可就换了这么个东西呢，也就硬着头皮端上，对着那人惴惴的说，
“人死不能复生，那个……把自己的身子给折腾坏了就更对不起往者了……唉…好不容易活了也是老天爷给的造化，嗯……你受了伤身子弱……还是先把药喝了吧……廿五个铜板一副呢，可以保命的。”
好容易憋出几句话，李苏紫赶紧把药碗往那人面前一伸，那人呆呆的看着药碗，半晌漠然的喃喃，“保命？呵，我顾惜朝的命，要的人何止百十，哪里用得着保？”
听他这么说，李苏紫赶紧开解“你好不容易让我给拖回来了救活，那就是老天要你活着，再说了，那个去世的姑娘，怕是你亲人吧，既然活下来了，就要为了去了的人更好好的活着。”
那人听到这话，却更加的痴起来，“晚晴……晚晴……你要我活着，便是这样你也要我活着么？值得么？晚晴……还是，你在罚我么？罚我活着…………晚晴…………”
看他仰头闭上眼睛迷蒙的念着，眼角微微的漾出些光，刘苏紫心又软了，那个晚晴姑娘对这个人来说一定很重要，也真是可怜了这人，看样子是死了心上人了，也不知道这两个人遇到什么，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更是用心劝解，但无奈自己口舌笨拙，怎么说也说不通透，好在自己颠三倒四抓耳挠腮的说了半天，又保证等他一能走动就带那人去西山翠竹岗，那人才把药喝了，药效上来就又睡过去，李苏紫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走出屋子去洗药碗，想起刚才那人说的血债，叹到，唉~~不会是夫妻俩遭了仇家被人害成这样的吧…………
京城向北的封丘山区，竹林围翠的洛堤村，来了一位跛脚的俊秀书生。在小小的洛堤村，这件事情算得上是件极有趣的消息。李苏紫看着窗口探出的脑袋，竟然还看到自己一直喜欢的小秀微红着脸向屋里望着，长叹了口气。是了，在这么个小村子里，全村识字的也不过三个人，大家伙何时见过这样的书生公子？哪怕是跛了脚，那位书生的一举一动也透着文气劲，仿佛周身的气息都与村里的大家伙不一样。那书生自说叫顾惜朝，听这名字也觉得很有含蕴，哪里像自己的名字，爹姓娘姓加上屋子后头的紫竹，草草率率的。暗自想着，李苏紫偏过头去瞟顾惜朝，已经小有恢复顾惜朝又在“看书”，说看书，就是盯着一本书直直的看，自己不识多少字，只勉强看的懂封面上有个“女”字，这本书被顾惜朝一盯就是老半天，李苏紫心里嘀咕，这么个盯法也盯不出一朵花来啊……再看看窗口小秀的脸，又是一声叹息………
（那本书就是那个妊娠XXX啦~~~）
顾惜朝在李家住了六天，每天却有一半的时间在西边的翠竹岗，看着他静静的跪在坟前一跪就是几个时辰，李苏紫总是觉得不落忍，少见到对妻子这么深情的人，却也没办法劝，只好咬着牙从竹钱筒里倒出铜板去买些补膳回来给顾惜朝。自己很小就变成孤儿，被村长一家养大，李苏紫明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道理，捡了顾惜朝，自然应该好好的照顾，他人看起来又很有学问的样子，说不定能留下来写写信教教村里的孩子们也总是件好事，再说，严大爷说这人的身子骨要是由他这么拖着，怕也拖不过今年冬天了……还是尽人事，听天命吧…………
李苏紫就这么想着，却没料到不久之后，事情会朝着另一个相去甚远的方向发展着…………
当顾惜朝渐渐恢复的可以四处走动的时候，村里人也渐渐的频频往李苏紫家走动。
送些干笋蘑菇蔬菜鸡蛋，来麻烦他写信断帐，村长常常来找他下棋，却每回都大败而归。顾惜朝倒是有求必应，却还是整天痴痴的，神思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也每天都去翠竹岗，一去就是几个时辰，颇让人唏嘘……这样的日子，过得倒也安稳，但今天下午李苏紫却遇到一个人，就好像老天有意不让他安稳似的………
李苏紫和几个乡邻结伴到封丘县城的集子上卖竹器，和每回一样在南大街摆的摊，和每回一样卖的很好，甚至更好。他本来就有一手制竹的好手艺，这回竹器上还刻了词句，更是雅致，卖的价钱比之前还要高，甚至有个穿锦衣的人看到那个竹雕笔筒，一边儿说哀感顽艳，好词啊好词，一边儿抛出一块碎银子就走，那块碎银，足有半两。和每回一样，收摊后李苏紫和乡邻们到南街茶摊要了凉茶面饼，准备吃完饭回家。同行的大刘问他今天怎么收的这么早，李苏紫微微得意的说，这回的竹器卖的比以前都好，多亏了顾惜朝，那识得字的就是和我们不一样，一个笔筒还让人给了半两的碎银呢。大刘揶揄他听说城里的有钱人家竹木器上都刻字，前几天缠着顾惜朝让他给写几个句子，依葫芦画瓢的刻上去，竟然还真的有那愿意买的……话还没说完，腕子却被人给抓住了，抬眼一看，却是一个眼睛迸寒光的陌生汉子，他深吸了一口气，像从心里挤出来几个字般一字一顿的说，
“顾惜朝，在哪儿？”
李苏紫看到这个状况，心里冒出来个不合时宜的想法：这些个人怎么都喜欢抓着别人的手腕子瞪着说话阿…………
本来应该很愉快的回家的路，今天李苏紫走的惴惴不安。身后跟着的这个人年纪轻轻的，眉头却有很深的纹，总是皱着，额鬓也有几丝白发，显得有些沧桑。周身透着一股子江湖人的气派，却是个大捕快，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只闷着头板着脸走着，仿佛在隐忍些什么。一行人紧紧张张的快步往村子里赶，李苏紫心里还在嘀咕，这个捕快看上去也不像是恶官差啊，不会是官老爷看上了顾惜朝的美娘子要强抢豪夺才害得他家破人亡吧。这样的事情在贪官恶吏横行的如今也不算什么新鲜事了，这会儿子还派了捕快来找，不会是要把那跛脚的顾公子灭口吧……兀自想到这一层，李苏紫心里打了个寒颤，直后悔不该答应这捕快来找顾惜朝，却全然忘记了自己还曾被“书生”顾惜朝的小斧逼过脖子……
这个捕快居然是戚少商！戚少商，可是名镇天下的当年抗辽英雄，现今神龙总捕九现神龙的名字啊……这可是个有名到连我们封丘大山野洼里的人都知道的人啊！他现在，就坐在我家那把缺了一边扶手的竹椅子上瞪着顾惜朝，李苏紫在厨棚一边儿烧着热水一边儿心情激动的偷偷往屋里瞟。顾惜朝坐着的，是没缺扶手的那一把，一点儿也不怕神龙总捕的瞪视，甚至好像这人不存在一样，眼也不抬的依然翻弄着桌上的棋谱。翻到第廿三页的时候，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却一点儿光都没有，戚少商炙火一般的眼神似乎碰到了虚无平静的黑洞，被吸纳殆尽，然后就听到一句同样语气空洞的说话
“动手吧。”
听到这一句话，挫败的，似乎反而是戚少商，终于松开了握着剑的手，仍是一言不发的看着顾惜朝，好一会儿。却掉头离开……李苏紫赶紧跟上去，结结巴巴的叫住戚少商，“戚总捕，你…是来抓顾惜朝的么？”纵然是个萍水相逢的人，李苏紫也想让那个跛脚书生好好活下来。
“……不是。……对了，你是怎么遇到他的？”
“路上救的。他昏在路边，看伤得那么重，又活不长了……”
“活不长了？！”戚少商本来就皱着的眉头皱的更加深了。
“嗯……严大爷说，他思虑焦久郁积，加上外伤没有好好加治又结了尸气，大概撑不过今年冬天了……戚总捕…他…不会惹了什么麻烦了吧……他妻子都死了，挺可怜的……”李苏紫心里还是害怕着自己莫名其妙的推论。
“我不是来拿他的，我只是他的………故人……”戚少商的手又无意识的握住了腰中长剑，却已经不是逆水寒了，甚至他戚少商，都已经不像戚少商了吧……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看看身边一脸惴惴的李苏紫，这个纯朴善良的乡民可知道，他口中的跛脚书生曾经有着如何飞扬的表情如何狠辣的手段如何疯狂的执迷，去进行一场千里追杀。
他眼中的顾惜朝，只有如此的深情如此的温平，和……如此的悲哀。
但是，没有看到的，不是等于不存在。
“你，可以让我把他带走么……”
“阿？！总捕你不是说不是来拿他的么？”
“我只是想带他回京城好好养伤，他……也算是我的朋友，我们找他好一阵子了。”
“这样啊…也好啊，在城里好歹比我们这儿安稳些，也有好药好郎中。”李苏紫微微有点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说。
戚少商心里却明白，带走顾惜朝，安稳的，是些乡民们。顾惜朝，即使遭遇再大的挫败，只要还有命，就一定是那个敢向天借命翻云覆雨的顾惜朝。
戚少商料到了顾惜朝不愿意跟自己走，理由当然只有一个——晚晴。但是他知道顾惜朝会跟他走的，理由还是只有一个——傅宗书。
傅宗书当然不会在逼宫失败之后死在牢中，因为他是傅宗书。
但是，他死了。死在京城引风招的玄字房。死状安平，中毒而死，毒很平常——寒烟。寒烟原自唐门，但是配方并不复杂，早已外泄，很多江湖人都用，解法也并不难。但是，就是这样平常的毒药，毒死了那个如此不一般的傅宗书。也正因为毒药普通，六扇门查起来毫无头绪，戚少商也是为此探访唐门分舵打探消息而来到封丘，却一无所获，唯一的发现，就是顾惜朝。
戚少商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把顾惜朝带回京城。也许，是怀疑傅宗书的死和他有关，就像铁手；又或者是害怕他和傅宗书一样受到不测，就像无情。铁手曾被顾惜朝的计策害得不轻，他很清楚他的手段之毒辣精密；无情是一个聪明的过分的人，自然在某种程度上了解并信任另一个聪明的可怕的人。自己呢？身为千里追杀的目标自然体会深刻，但棋亭琴剑和鸣的知己也是心底事实。顾惜朝，我真的怕了……害怕见到你……
明天，启程，京城，那个曾经发生过太多事情的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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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戚少商和顾惜朝离开洛堤村的情景，一直被追命笑了一个月。当他接到飞书一大早风风火火的赶到洛堤村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大奇景。
“戚少商阿，怕是全村人都到了吧，”追命眯着眼瞟了一眼身边一脸复杂的神龙总捕。看着顾惜朝被围在一群乡民中间，嘘寒问暖的、送鸭送笋的、依依不舍的、用不放心的眼神望着戚少商的，不一而足。甚至有人一副壮着胆子豁出去的样子到戚少商的面前要他不要欺负顾公子。顾惜朝只是帮忙断帐写信跟人下棋，就可以让人们如此信任如此好感么？戚少商自嘲的微叹，自己当初，不也就是一曲一书一杯酒，便把顾惜朝引为知己么？为什么，为什么他总是有如此迷惑众生的本领？
在村口磨磨蹭蹭一个半时辰后，三个人终于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追名赶来会合戚少商，除了师兄怕神龙总捕一个人看不住顾惜朝或者一时杀了他让自己看着点，还带来一个消息——
又有人死了。
半个月前，皇帝最宠幸的魏贵妃死于宫中，但这回却不是暗杀 ，而是被数名重臣以“清君侧”的名义下令自尽。
魏贵妃的父亲魏禾官拜三品，曾是傅宗书的得意门生，为官后自然成为傅宗书的朝中党翼。凭着皇帝对女儿的宠爱，在朝中招摇跋扈，与傅宗书同谋叛国一事暴露后，以主谋的身份被处以绞刑。本来因王宠爱加上已怀有龙种，他的女儿可以免于此难，但是，半月前的联名上书，红颜祸水毁国倾城迷惑君主祸国殃民的话整整十三页，让皇帝不得不赐了三尺白绫与魏妃，这个美貌女子就如此香消玉殒了。
在路上，追命声情并茂添油加醋的把这个长恨歌般的故事讲完，又意犹未尽的加上自己的感叹评论若干，戚少商默默不语，却听到顾惜朝犹如水滴冰湖般冷冷的声音
“吴王事事堪亡国，未必西施胜六宫。”
追名听到，陡然的住了嘴，顿了几秒钟后蹭到顾惜朝身边，小声说：“我知道你不喜欢皇帝，我也…哎～～但是阿，这种话在捕头面前说，可是要杀头的哦。”瞄了一眼戚少商，又补充，“特别是在我们四方总捕的面前。”
顾惜朝抬眼望了望追命身旁一言不发的戚少商，没有再讲话…
戚少商知道，顾惜朝说的没错，但是，自己实在是不想承认，就如同不想承认自己以前的错一样。也就是一年之前，自己犯下的错。
误信这惊才绝艳却毒胜蛇蝎的顾惜朝，当他为知己，引他入连云。千里追杀牺牲的兄弟好友，直至今日也常常变为午夜梦魇。
累累血债，不仅因为顾惜朝的亡命追杀，也因为，自己对顾惜朝的信任。
所以戚少商乱，见到顾惜朝，见到这个跛脚青衣命不久矣的书生顾惜朝，
他，竟然无法杀他？！
顾惜朝该杀，自己有无数的理由杀了他，每个都充分。
但是，戚少商累了。
就如同当时放弃那把削金断铁的逆水寒剑一样，戚少商想放弃了，在六扇门的时间里，戚少商成为了一个好捕快。因为他武艺高强，因为他气直刚正，也因为，他可以不问任何的去全力执行自己的任务，并且很好的完成。
六扇门的大家伙儿都说九现神龙不愧神龙总捕，只有无情推着轮椅敲开戚少商的房门，问他。
得到的答案，便是累了。
于是，诸葛神侯暂缓了向戚少商提出接管金风细雨楼的事宜。
于是，戚少商仍然做着尽职的捕快。
于是，奉命调查傅宗书被杀一案。
于是，遇到了顾惜朝。
这一切，像一个莫名的怪圈，绕来绕去，回到原点。
明月千里之后，仍是天涯故人……
顾惜 朝 。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