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江湖[全息]》十四只知更鸟

40、第0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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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这个阵法的核心……难道真暴走了？”方念有点担心那个“龙卷风”再扩散下去，会影响到沐青寻，虽然以它如今变化的速度来说，不等它真正过来，沐青寻就该醒了。

　　毕竟不是真的需要休息，而且方念也无法确定沐青寻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就想倒一会儿，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沐青寻对做这种出乎其他人预料的事情一直乐此不疲，包括但不限于在紧张的环境中放松心神；在众人都保持沉默的时候揭露真相；在明确表示不会再坑你了的时候，转手把你卖给别人，故作惊讶的看着你被坑。
　　还有其他类似于招惹明显脾气暴躁的家伙；越不想理他，他越愿意主动结交；一时兴起就故意装作听不懂别人说话什么的……

　　从这点来说，沐青寻能这么多年依旧我行我素逍遥自在，足以证明他是真的非常非常非常的强了。
　　方念原本从来不觉得自己有这种恶趣味，当然现在他也不会承认的，他才没有什么恶趣味呢。他就只是喜欢沐青寻而已，喜欢一个人当然要喜欢他的所有，真正倾慕一个人自然也不会只倾慕一半。

　　而且有的人玩弄心机会让人觉得阴险狡诈，有的人谋划布局却会让人觉得睿智非凡，沐青寻显然就是会让人觉得他合该如此的那种人。

　　他总是若即若离又反复无常，前一秒对你吐露心声，下一秒又直白的告诉你那都是骗人的。他好像对什么都充满了孩童般的好奇心，可当你奉上一切讨他欢心，他又兴致缺缺连一个眼神儿都不会给你。他愿意与人亲近的时候，能轻易取得任何人的信赖，他背叛的时候，也不会真的让人恨之入骨。

　　这些微妙的甚至有些矛盾的特质，只有在他身上才融合的无比自然，自然的甚至失去了常规定义中应有的贬义。
　　你看着他，只会觉得他就该是这样的人，不如此，就不足以让他拥有那种摄人心魄的魅力，不如此，就不会有那瑰丽万分又纯粹无瑕的梦剑之道。

　　方念绝对不会承认他带了粉丝滤镜，因为当年在他们原本所在的世界里，沐青寻的脑残粉从来就不止他一个。为他神魂颠倒的人类或者非人类，围起来能绕浮山三圈还有剩余。

　　所以哪怕方念从未妄自菲薄，也觉得能跟在沐青寻身边是一件值得他发自内心感谢上天的事。而这种感觉，也是他会一到关键时候就怂的原因之一。

　　……总觉得真正说出来就会被抛弃啊。

　　哎，想起方秀心之前那句“梦中情人”，方念手里的方巾不知不觉被扭成一团。他不相信沐青寻没听到那句话，但他没当场挑明这个话题，结果只会比那更让人无法安心。

　　也许又是在等他主动解释。

　　但沐青寻“等”人的时候从不告诉被他等待的人，他给对方下了什么期限，心里又有着什么样的要求。他就是好整以暇的等着，等到他觉得不想等了的时候，再按照他心里早就划好的道道一二三四的清算，让你目瞪口呆不可置信，又莫名心虚的无法反驳。

　　将近大半个时辰之后，越过最高峰的太阳，被山谷周边的断壁挡住了半张脸。原本肆意洒落的阳光，一下子变得期期艾艾，让本就气氛微妙的山谷，更添了几分莫测的诡谲。

　　不知何时起了风，半生半死的碎叶跌跌撞撞的发出细碎的哀鸣，不知不觉的扰人心绪。而最中心那个色彩沉郁的风漩，终于有了新的变化。

　　沐青寻半睁着眼睛，似醒非醒的一只手撑着下颌，一手捏着羽扇轻轻拂开了迎面而来的细碎花瓣和细小的断枝。

　　“他毁了那棵树。”沐青寻的声音不如平日清润，微微沙哑的仿佛在耳边呢喃。

　　“主人。”方念立刻收敛思绪，一本正经的收了垫子，站在沐青寻身旁目光清澈表情端正，完全看不出来他刚刚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不着边际的东西。

　　“他还是过不了自己那一关。”沐青寻叹息一般的说着，神情看起来似乎有些失望。

　　方念看向正在逐渐平息的阵眼，疑惑道：“问题的关键已经明了，他为什么还破不了困局？”

　　“因为有的人就是那种明明知道怎样做才是正确的，却陷在错误中不可自拔的存在啊。”沐青寻坐起身，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他的扇子，好像一个纯粹的看客，连点评的语调都带着毫不掩饰的疏懒。

　　“他若为你而死，你还能笑得出来吗。”少司病的声音从残破的风旋中传出，闷闷沉沉的让人听了就觉得压抑。

　　“他若愿意为我而死，我自然坦然接受。”沐青寻慢条斯理的回着，轻缓的声音依然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风旋彻底停止，一片枯朽的碎屑落花中，少司病目光复杂的看着沐青寻：“无心无情之人……”

　　“诶？这样说可就太失礼了。我有成人之心承意之情，怎能算无心无情。”沐青寻似乎不满的解释着，之后不等少司病开口，又道：“先生接受不了这位夫人的心意，就算明白只有接受了，才能救她，依然无法真正接受这份心意，不过是因为愧疚与不安。”

　　他说的笃定，连语调也比平时快了两分，似乎是对方才句无心无情做出的回击。但方念却从沐青寻隐隐发亮的眼中看出了三分跃跃欲试的兴致。

　　跃跃欲试什么呢？
　　当然是以言语为刃，刨开故作坚强的皮囊，拨开包裹在内的灵魂，看那跳动的心究竟会有怎样的变化，看那有心的人，能流出什么颜色的血。
　　言语意志间的交锋，是另外一种刀光剑影，沐青寻的梦剑之道褪去了外在的形式，却比任何有形之物更要直入人心。

　　“愧疚是因为你认为自己不值得对方如此倾心以待，不安是因为你明白自己无以为报。你从最初就无法坦然接受对方的牺牲，所以就算现在明白只有接受才是新的救赎，你也无法在短时间内解开心结。”

　　沐青寻笑盈盈的看着少司病越加难看的脸色，熠熠生辉的眼眸好像锁定猎物的鸟类，毫不掩饰高高在上的俯视。

　　“更关键的是，这与你来说，并不是可以被时间纾解的困扰。时间拖的越久，你的愧疚只会越深，不安只会越重。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于她来说是多一份的牺牲，与你来说就是多一份的负重。真相未明时，你还可以用虚无缥缈的希望维持理智，明确根源在己的如今，你要如何谨守最后的清明？”

　　“……”少司病紧紧的抱着慕容小镜，好似溺水的人抓紧最后一根稻草。
　　然而沐青寻的声音如刀剑加身，如蛇信轻吐，一字一句都带着芬芳的剧毒与噬心的蛊惑。

　　“你毁了阵眼，是想要结束这无望的守候，还是想要结束她早已奉献与你的生命。反正已经全部都给你了，就算真正为你死去，她也不会在意，不是吗？

　　她若死了，你可以一生缅怀于她，再不为任何红颜侧目，再不因任何外物心动。你念着她的好，也只会念着她的好，念与自己，念与他人。
　　细数你们的朝朝暮暮，幻想你们错过的朝雾晚霞，你一个人看遍瑰丽山河，于花前月下，唤一声她的名字，就无人不知你情深似海，也可以理所当然的以为自己至死不渝。这可以让你的愧疚减轻，让你从不安中解脱。

　　因为终归不会再多了，不是吗？”

　　“你！”少司病怒视着沐青寻，他眼中狂怒如惊涛拍岸。但惊涛再如何拍岸，都是徒劳的挣扎，惊浪越高，只会显示出他心中越加翻涌不休的波动。

　　少司病其实并没有沐青寻说的那样不堪，但毁掉阵眼是事实，毁掉阵眼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他也确实不知。所以沐青寻的话，在他听闻的瞬间，就仿佛由心底横生的心魔一般生根发芽。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潜意识，是不是真的抱有这种恶毒而隐秘的盘算。毕竟慕容小镜若真的死在当下，他会变成什么样的人，沐青寻说的半点不差。

　　那与此时的纠结难解相比，真正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解脱。这数年来，他不放弃任何希望、任何可能，反复的推演阵纹重构灵术，其实也不过靠一缕残线吊在万丈深渊。

　　他不需要行差踏错，因为他早就错了，他不需要不小心迈出一步，因为他脚下早就没有立足之地。他就在那儿不抱希望，又坚持希望的凝视着深渊的尽头，每一次挣扎都觉得比起获救，就此坠落的可能更大。

　　所以如果哪一天真的掉下去了，反而不算出乎预料……
　　慕容小镜若真的死了，他连与她同去的勇气都没有。因为这条命是对方用一切换来的，他死不起就只能活着，活着缅怀她，然后自然就与眼前的人说的一样……

　　少司病看向沐青寻的眼中，几乎夹杂着愤恨与惊恐了。

　　被这种气氛所摄的方秀心和游仙的表情也隐有惊慌，但方念知道，这还不够，或者说，还没说完呢。只会捅刀的沐青寻，怎么算得上让人又爱又恨的浮山梦主。

　　果然沐青寻顶着少司病似乎恨不得扑过来咬他的眼神儿，优雅的摇了摇扇子，笑的依旧是那么好看，好看的简直有些不合时宜了。

　　仿佛那些诛心之言，全部都是另外一个人说的，他安静乖巧的坐在那儿，略显消瘦的身形在那些毛茸茸的衬托下几乎有些单薄。那头站立时不显的长发堆在身侧，偶有几缕搭在额角，散在手边，柔柔软软的让人忍不住想替他抚好。

　　他收敛了眼中的锋锐，半垂着眼帘换上三分真挚，就额外显出五分真诚，为了让这真诚更可信一些，他干脆也换了一副语气。

　　“当然，若先生毁掉阵眼，是不想再受此地束缚，比起盲目的等待，终于愿意主动寻求新的转机，青君愿助先生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