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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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来暑往，春日已至。
繁花落满城时，亦是高贵妃生忌。
五年过去，站在墓碑前的周赫，已然身长六尺，只褪去少年稚气后的眉眼，尽是沉凝，一眼望去，竟是探不到底。
“母妃。”他靠坐下来，侧脸贴着冰凉的石碑，闭上眼，林间掠过的风，仿若是母亲的轻抚，它在说——
别难过。
指尖点上他亲手刻下的“慈母”二字，尖利的刀片，曾让他双手鲜血淋漓，可如今，再深的伤口，在时间的治愈下，恢复如初，半点痕迹也无。
肩上传来轻柔的力道。
周赫不消睁眼，便知是谁，他握住那只手，在片刻后，又松了开来，“三日后，我便要随舅舅启程离京，阿招，你——”
“梁招自是追随殿下。”
“你说什么？”周赫陡然掀开眼帘，来不及隐藏的光芒迸发而出，他抬起头，黑发垂至颈间，竟显出难得的弱势与祈求来，“阿招所言当真？你真的愿意……边陲苦寒，刀剑无眼，你……”
梁招精致似妖的面上，缓勾出一个笑容，“自然。”
周赫握紧他的衣袖，如五年前的万仞山那般起誓，不，这一次，他将自己说的话，刻进了骨髓中，时时刻刻提醒自己——
“阿招，我周赫此生，定不会负你。”
满腔的情谊都要倾泻而出，但在梁招平静柔和的笑容中，周赫抑制得喉结起伏一瞬，声音发紧，接上一句，“我们永远都会是，好兄弟。”他只能这样自欺欺人。
“嗯。”梁招右手与之交握。
……
“什么？”般泽以为是自己听差了，手中玉坠落地而不自知，“你要陪三皇子去边陲？为什么！”他与三皇子的感情……就这般好么。
梁招帮他把坠子捡起来，挥手让梁秋出去后，才半跪下来，将坠子扣进般泽的革带，“男儿在沙场建功立业，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般泽才刚起来，头发披散着，梁招引他在梳妆台前的凳上坐下，俯身去匣中挑合适的缎带。
缎带上绣着流水波纹，流水上载有一片小小的桃花瓣儿。
宽阔的胸膛笼罩下来，随之往下坠的还有染有乌沉香的发，般泽抿唇，自铜镜中望梁招，心中闷气渐生。只他性子向来冷淡，早前为着求梁招原谅，能抛开脸皮不要，如今与梁招关系愈发融洽，两人身份早颠了个天翻地覆，要说什么煽情的挽留的话，还真有些难以启齿。
只能这么看着梁招，一直看着，表达自己的不满。
梁招细细为他束发，不经意抬眸，唇边泄出一声笑，“生气了？”
“没有。”
般泽错开眼。
“连看都不愿再看我一眼。”梁招弯腰凑过脸去，“还说没有。”
轩窗锁得极好，阳光只溜进来一个浅淡的影子，般泽与他对视着，疏冷的眉眼被打上一层薄薄的光晕，是积雪将将融化的模样，“哥哥留下来，陪着我不好么。”
梁招沉默半晌，眼睫闪烁，薄唇吐出两个字来，“不好。”搭在般泽肩膀上的手加了两分力道，摁住想要站起来的般泽，他从后搂住他，在他耳畔保证，“般泽，少则三年，多则五年，我必定回来，再也不走。”
三年，五年，何其漫长！
但面对梁招，般泽即使生气，即使不愿，即使不能理解，他还是只能点头，“好。”
——只要梁招喜欢。
梁招垂首，在般泽的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一触即离，“别生气，你要知道，哥哥也舍不得你。”
但他必须走。
平江候府三公子，这样的称呼，并不能填满他欲.望的沟壑。
这个消息，很快整个平江候府都知道了，梁世清与梁招在书房彻夜长谈后，第二日早晨便同意了。
黑色铁蹄掀起杨花漫天。
坐在前方高头大马的梁招，身着崭新铠甲，腰间别着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装饰的宝剑，迭丽的面容，在铁盔的修饰下，森然锋利——他像一柄出鞘的利剑，迫不及待要枕戈饮血。
军队整齐，百姓夹道相送，所有人的表情都是肃穆的。
偌大的街上，竟鸦雀无声。
直到有人喊，“祝高将军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般泽自窗边往下去，听到这一声高过一声的浪潮，手指微颤，杯中滚烫的茶水立时撒出几许，溅在手背上，红得刺眼。
梁秋惊叫一声，他却满不在乎，喃喃道，“不是说戍守边陲么，怎的似乎是要……打仗？”
也不知是在问谁。
马上的梁招似有所感，本目视前方的他，竟在路过茶楼时，往上抬了抬眼，那一瞬间，握住缰绳的手蓦地握紧，沁出一层薄汗，颤抖的眼皮哪还有半分沉着。
“般泽——”
“嗯？什么？”注意力总有半分在梁招身上的周赫看他嘴唇微动，似乎在叫谁，当即控马靠过去，却见梁招并没什么反应，只抬着头，不知在望什么。
周赫拧眉，顺着梁招的目光追循过去，看到了茶楼窗边一闪而过的白色的影子。
“小狸奴？”
梁招收回视线，“嗯。”
“你是不是骗他了。”高贵妃去世后，她的狸奴被周赫养着，养的时间长了，他愈发觉得般泽与其十分肖似，笃定道，“他肯定生气了。”
梁招没回，只因他的心神，全在前头城墙底下的人身上。
“殿下……”
“哎，去吧去吧。”梁招尚未说出请求，周赫已提前挥手。
梁招的马离开队伍，往城墙疾驰而去。风吹得发丝迷乱，他却将那人的身影，清清楚楚映在眼底。
般泽本是生气的，可他看梁招一身戎装朝他奔来，这满心满腹的郁气，随着拂面而来的温热熏风，尽数消散。柔和下来的瞳孔，像是盛满了整个春天。
梁招与他对视，几乎要融进这漫漫春意中。
耳边吹过去的风，仿若吹到了梁招的心里。要不然，这心怎么会突然发热滚烫，又跳得这般厉害呢。
“哥哥。”般泽想说许许多多的话，比如一路顺风，比如保护好自己，比如……许许多多的比如，最后只堪堪凝成一句，“我等你回来。”
梁招虚虚揽住般泽，二人中间，隔着一指宽的间隙——
他怕自己身上坚硬的铠甲伤到他。
“般泽，抱我一下。”
两息后，般泽抬起手。
城外的风格外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梁招回首望去，只能看到乌泱泱的士兵，长龙般蜿蜒。
“又不是不回来。”周赫道，语气泛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酸意，“阿招，你都没有抱过我。”
“噗。”
前头传来一声轻笑。
这笑像是开了个头，随后是四面八方而来的，抑制不住的“噗嗤”。
“舅舅！”周赫到底年龄不大，更何况话里还包含着自己的少年绮思，面颊飞上一片红霞，也幸亏是戴着兜鎏，并不显眼，要不然，周围那些尚且收敛的窸窣笑声恐怕能传回京城里头去。
“鬼叫什么？！”高将军头也不回，“老子笑一声还得经过你小子同意？娘兮兮的，要不是——我早带你去军中历练了。”
“是啊，三皇子，将军两年前就在念叨您呢。”
“如今圣上下旨，将军可算是如愿了。”
“就是说啊。”
周围同样驾马的几位副将停下笑声。
“舅舅当真说过？”
“那还能有假？”外侧的一位青年将军接话，同时目光借着说话，越过周赫，往周赫另一侧的梁招探去，道了句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搭讪的话，“方才那位小公子，是梁公子的至交好友吗？”他常年在外，并不熟悉京中关系。
“那可不是。”周赫瞧出他眼中的惊艳神色，赶紧截了话，不让梁招与他有过多接触，“阿招的至交好友唯本宫一人，般泽不过是他的弟弟罢了。”
在他口中，“至交好友”应该是比“弟弟”更亲密的存在。
“原来如此。”
前头的高将军，眉头已越皱越紧——平江侯府的这位公子，模样未免太过……漂亮。
般泽目送军队离开，直至暮色降临，才缓步往家中去。
京城繁华，即使这个时辰，也依旧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这迎来送往的众生百态，是般泽寻常难以见到的。
只他回家的路，被聚拢的百姓挡住，变得尤为艰难。
“让一让。”梁秋适时上前为般泽开路，拨开人群，“麻烦让一下。”
刚挤进去，般泽便隐约听闻一阵嘤嘤哭声。
人群中央跪着一名身着白衣的女子。
她的身量颇为高挑，背脊直挺，如云乌发没有任何点缀，却更加衬得她面如清水芙蓉，清涟不妖，她低着头，以帕捂唇，眼中滚落的大滴泪珠，将帕子都浸深了颜色。
“这是怎么回事？”般泽问。
旁边男子瞧他一眼，回道，“喏，卖身葬夫啊。”他指指女子身前写了字的布帛，语气轻佻，不见丝毫该有的“同情”。
“少爷，这不过是她攀权富贵的把戏，我们还是快回去吧。”
有那么些女子，她们既不想卖身为奴，又不想去花街，便想出了这么个“卖身葬父”的法子，专门等有钱人“施以援手”，将自己买回家去。而所谓的父亲，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听完梁秋的解释，般泽的目光重新落在女子身上，后者恰好抬起头来——她的瞳孔竟是绿色的！
这也是为何迟迟无人“买”她的原因。
“她还有胡人血统！”梁秋的语气愈发厌恶。
“可那是她的丈夫，并不是“父亲”。”般泽指指女子身旁盖着白布的尸体，“她或许真的是走投无路。”
大抵是听见了般泽的话，跪在地上的女子往这边望来，睫羽上还悬着湿润的泪珠，她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只哀哀切切得用目光恳求着，这比方才的哭声，更动人心弦。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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