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夜谈》飞天海苔

5、神坠（四）

　　“你这是……当狼当惯了，一下子适应不了人形么？”帝女低头看着绕在自己身上的男孩。
　　阿犬的腿搭在帝女膝盖上，身体贴着帝女的背绕了个弯，下巴搁在帝女腰间，双臂则揽着她的腹部。总而言之，活像个围在女孩身上的狐狸皮毛，或者说，就跟以往金色的大狼围住她休息时是一样的，除了把盖在她身上的尾巴换成了腿。
　　“别闹了，”帝女扯着他的衣领把他拉出来，“累的话就自己找个地方睡。”
　　“为什么啊！”阿犬愤懑不平，“我以前都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如今是如今。”帝女继续拎人，“你已经拥有人形了，别老这么黏黏糊糊的。”
　　“那我变回原来的样子行不行？”阿犬使出吃奶的劲拢紧环在帝女腰间的双臂。
　　“不行。”
　　阿犬咬咬牙，心想自己不做点什么的话看来是不行了，于是他盯着帝女，努力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以及让泪花在眼里转个不停。
　　“行了……随你吧……”帝女扭过头不去看阿犬，顺手拿起放在一旁的大氅盖到他身上。

　　事实证明，无论是金狼还是金狼妖都是不得消停的。
　　阿犬闷在大氅里安静不了多久后又钻出来，盯了帝女好一会儿，俯身把下巴搁在帝女手肘间，又爬起来靠在帝女左肩上，片刻后转到右肩。最后他像是满意了，挪挪身体调好姿势坐在帝女盘起的腿上，把帝女抱得更紧了些，终于才细细打起呼噜来。
　　“……”
　　帝女沉默片刻后抬手就把他甩出去，“你这又是干什么？”
　　“殿下都说了嘛，”阿犬摸着被摔疼的双肩从地面上爬起来，“我已经不是狼了，像狼那样睡肯定不习惯啦，所以我要找一个作为人形能习惯的姿势啊。”
　　“那正好，你的左下角十米处便有一张羊皮毯子，人形休息很简单，躺下去闭上眼就行了。”帝女站起来理了理衣裙，眨眼间便消失在阿犬面前。
　　“殿下？！”
　　阿犬往前扑去，却除了空气什么也没能抓着。他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正好撞上站立在白塔第三层的栏杆前的帝女投下的目光。
　　白裙似雪，乌发如炭。
　　“出发的时候我会叫你的。”帝女摆摆手，回身走向自己的卧房，“好好睡。”
　　出于莫名的在意，或是其他的感情，鬼使神差地，在迈进房门的那一刻，帝女很想回过头看向阿犬方才站着的地方。
　　结果她也那么做了。
　　那一举动到底意味着什么，很多年后帝女才懂得。

　　那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塔内的某个地方传来风被高速带起的巨响，帝女应声转身，本能地绷紧戒备。
　　金色的身影在沿着白塔边缘环绕而上的玉梯上狂奔，几乎快得成了一道光，这道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扑到自己身上，踮着脚尖把自己腰以下的部分抱了个满怀。
　　接着高声抗议，“不要！”
　　帝女叹了口气，“你也真能折腾。”
　　“我，我……我是想……！”阿犬胡乱挥舞着手臂，“殿下是神灵，我则是妖物！我们根本就用不着休息！”
　　“那你究竟要怎样？”帝女说，“动手动脚的话就免了。”
　　“我……我觉得刚才殿下好厉害啊！一下子从那儿就出现在这儿了。所以，能不能教教我？我可是要跟随殿下出行的，没点法术撑场面怎么行！”
　　接着阿犬对她挤眉弄眼，“对吧对吧？”
　　“你想学？”
　　“当然啦！”
　　帝女想了想，勾起嘴角微微笑起来，“好。”

　　阿犬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这是他在帝女的监督下第一百零二次练习凝聚妖力。
　　他已经连续这么做了两个时辰了。
　　事实上阿犬提出这个建议只是因为不想帝女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而已，他心里早打好了小算盘，法术什么的随便练练就成，中途再跟自家殿下撒撒娇，争取能趴在她身边休息，一切就称心如意了。实在不行，一起聊天也是好的。
　　然而当他练习几十次后累得气都有点提不上来时，帝女仍然要求他继续，还教训他既然下定决心要做成某件事就应该竭尽全力。
　　阿犬喘着粗气，恍然间瞥见帝女眉眼间有先前从未见过的促狭的笑意。他心思一下就透亮了，合着自己这点小算盘都不够塞帝女心眼的。
　　阿犬向来没受过累，手上禁不住暗暗放松了点。
　　“别偷懒。”帝女忽然开口。
　　阿犬惊慌失措地看向她，好一会儿后呜哇嚎出声来，“殿下我真的很累了！”
　　“既然你自己也说了，要学法术撑我的面子，作为跟随帝女出行的童子，需要掌握的还是挺多的，想一夜之间学会，不勤学苦练不成。”
　　阿犬垂着脑袋沉思片刻，一点一点缓缓地挪到帝女身侧，然后一把抱住她，把头埋在她颈窝里，“殿下我错了……”
　　帝女把他扒开了些，“哪里错了？”
　　“不应该打小算盘，不应该明知殿下会很认真地教我，还想着怎么浑水摸鱼。”
　　……
　　“知道是不对的就好，”帝女拍拍他的额，“去睡吧。”
　　“但是殿下，睡前我想说个事，”阿犬倏地又严肃起来，“我好饿。”
　　“……”

　　帝女见阿犬张嘴就想往她颈窝上咬，直接就着方才掌心抵着他额头的姿势把他推出去，“那就去找个碗来。”
　　就在成功把人推出去后帝女收回手时，阿犬猛地捏住了她的手腕。
　　明明是个小妖怪而已，用在对神灵不敬上的手劲却出奇的大，甚至让帝女感到些许的疼痛。
　　有点像……如果不这么用力握着，就会失去什么一样。
　　帝女打算强行抽回手，却在对上男孩双眼的那一瞬间忘了动作。
　　兽瞳里仿佛有什么在燃烧，那些东西烧穿了冰蓝色的海面薄冰，露出暗沉的海水，以及像要把谁卷进深处的漩涡。
　　她知道，这该是属于一个男人的眼神，而不是一个男孩。
　　在记不清的过往中也不是不曾有这样的眼神盯着她看，可当初分明静如止水的心却开始乱了。
　　她有些呆滞地看着阿犬用犬牙咬破她的指尖，嫣红粘稠的液体蜿蜒流入他的嘴里，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近乎品尝般伸出舌头在自己肌肤上滑动，一遍一遍地舔舐。
　　直到阿犬吃饱喝足，帝女才反应过来，她猛地把手缩进宽大的袖子下，头转向另一侧。
　　“阿犬。”接着欲盖弥彰地岔开话题，“说起来，你为什么叫我殿下？”
　　“因为我不知道殿下的真名嘛，”阿犬趴在地上滚来滚去，“所以就跟着那个常从天界下来看殿下给殿下带东西的姐姐一块叫咯。”
　　“……这样啊。”
　　“殿下，”阿犬又忽地凑过来，眼里全是不加遮掩的期盼，“那殿下希望我叫什么？师傅？还是……？”
　　帝女抬手狠狠捏住阿犬的耳根，直到阿犬呜哇呜哇地喊疼她才松开。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已经神色如常，淡然得像冰原上积雪的池子。
　　“比起称谓这样的不值一提的事，既然你已经有了人形，不如考虑一下之后的路，总呆在我身边对你的成长也没什么帮助。”
　　“为什么？！”阿犬一下子蹿起来，“我就想呆在殿下身边啊！”
　　“你想要怎样的未来呢？”帝女反问道，“到天界去生活也不是不可以，或者我帮你找条更好的路。天界有天界的规矩，和人界相比有许多东西是相同的，你想长足发展，就得……”
　　“我说了，我只呆在殿下身边！”

　　太近了，这家伙为什么凑得那么近，鼻梁就快要相抵，脸颊也离得不远。
　　甚至呼吸都交融在了一起。

　　“我没什么野心，也不想发展什么，未来的话……我的未来，一定要有你，这就够了。”

　　嘴唇也将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