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冬之寂灭（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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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兰度走进大厅的时候，伦敦高贵的男男女女们已经跳完了第一圈华尔兹。他在经过一座大型热带植物盆栽时，邀请了一位脸上有雀斑的年轻小姐跳舞。他甚至还没有等到对方的回答，就优雅的鞠了一躬，搂住小姐的细腰轻巧的滑入舞池。事实证明他直接把姑娘带入舞池的做法是正确的，因为如果要得到所有为他神魂颠倒的人的回答再行动的话，白兰度恐怕早已耗光了生命。
怀里的舞伴已经完全迷醉于这场突如其来的的邂逅，白兰度挂着迷人的微笑，越过小姐圆润的肩膀环视大厅，带着她在璀璨的水晶灯下回旋，越过无数张光怪陆离的脸孔、滑过华丽的裙摆的海洋……最后在大厅右侧的一角以一个急旋作为结尾，扶着舞伴的细腰停住，目光相触，她的裙摆在他的膝盖上铺开，盛开成了一朵心花怒放的形状。可当她终于找回一点点理智时，才发现这个梦一般的舞伴已经消失在了人群中……
白兰度借由一曲华尔兹不着痕迹的搜寻了大厅的每个角落，终于在曲终人散之前找到了他的目标。其实并不难找，毕竟忒尔辛从舞会开始时就一直和迪拜王储站在一块儿，而马克图姆王子从来都是人群中的焦点。白兰度向忒尔辛的方向移动了几步，从侍者手中的托盘上拿了一杯香槟，安静的等待着忒尔辛离开王子的那一刻。
这一刻来得比想象中的快。他放下酒杯，随意的瞥了一眼离忒尔辛大概十几步远的巴克——他一定是因为主子与王子的谈话而被暂时指使开了，大家都知道忒尔辛养了一头恶犬，与他形影不离。
白兰度和这头恶犬同时向忒尔辛靠近，而他距离忒尔辛只有七八步左右，他一边迈着随随便便的迷人的步子，一边抬起左手整理右手的袖口，拇指触到冰冷的锋锐，轻轻的摩挲。
八步、七步、六步……他在等着把匕首送进忒尔辛那颗肮脏的心脏的那一刻……五步、四步、三步……他在等着在那之后与忒尔辛的走狗巴克同归于尽的那一刻……
“亲爱的忒尔辛船长，可以为我讲讲阿曼海沿岸的迷人风光吗……”
白兰度停下脚步，冷冷的看着突然拦住忒尔辛寒暄的安妮·亨洛克，右手握成拳缓缓收紧，手上的青筋狰狞可怖，一只小手突然覆上他的手背。白兰度低下头，看着纳吉尼洞悉一切的哀伤目光，突然仓皇的松开了手。
纳吉尼拉住白兰度的手，轻声恳求道，“我带你去看维吉尼亚生活过的地方，好不好？”
白兰度发现自己没办法拒绝。
……
镜屋一切如故。
白兰度慢慢走过这座黄金囚笼的每一个角落，不知道自己是在为维吉尼亚生前的最后时光免于颠沛流离感到一丝安慰，还是为她早早失去自由的扭曲童年感到悲愤。
他环顾四周，这座被称为“伦敦之光”的建筑，明光璀璨，辉耀四方，曾吸引过无数人的目光。却没有人知道，在这座水晶宫殿的深处，在无数现代奇珍和古代异宝的尽头，曾有一位世界上最美丽的公主，因为一个人的欲望被囚禁在这座为欲望而生的宫殿里，又因为另外一个人的欲望而悲惨死去。
而如今，公主都已经不在了，宫殿又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白兰度捂住脸，终于痛哭失声。
纳吉尼独自回到波姬的睡房里，觉得让白兰度一个人待一会儿应该会好些。她找到波姬最喜欢的那个绣满牵牛花的抱枕，搂在怀里静静出神。牵牛花是夏天处处可见的花朵，生命力顽强，遍布天涯海角。以前她还笑话波姬最喜欢的居然是这种平淡无奇的小花，没想到波姬从没有得到过牵牛花的自由和平凡，却像牵牛花一样随着夏季花期的结束，早早凋零了。
更加没有想到的是，再次回到这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难以面对。反而有种怀念朋友的淡淡温馨，让她焦躁不安的心平静下来。波姬容光摄人，性格却温和可亲。在她身边有一种被包容的奇妙安宁感，纳吉尼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相识的朋友们各有各的坎坷悲欢，波姬的经历尤其诡谲难言。但她本人却用一种非凡的天真纯洁过滤了命运的狰狞可怖，她的平静安抚了纳吉尼作为异乡人的一些难以言说的恐慌和不安。好像只要以这样平淡自然的态度去积极的面对生活，一切的苦难和未知都不再令人畏惧。
身后传来脚步声，纳吉尼转过头，看见白兰度走进来，挑了个软垫坐下。“给我讲讲维吉尼亚的生活吧……”
他们开始一起回忆。纳吉尼给他讲自己第一次见到波姬时的乌龙，讲她们一起聊过的话题，讲波姬弹奏过的曲子……白兰度给她讲维吉尼亚小时候的故事，讲自己刚开始照顾维吉尼亚时闹出的许多笑话，讲那些晴朗日子里的欢声笑语……
他们相视而笑，发现在彼此的回忆里，那个女孩子都是那么鲜活美丽，这让人心情振奋，好像她从未离去。
“……我准备回美国一趟。”白兰度突然开口，表情平静而坚定。
“还会回来吗？”
“会的。”
纳吉尼纠结了一会儿，“你，不会、再用那种……两败俱伤的法子吧……”
白兰度笑着揉了揉纳吉尼的头发，看到对方炸毛了才住手，“维吉尼亚希望我活下去，我的朋友们也希望我活下去，谢谢你提醒我。”
他取出袖中的短剑，手指轻轻拂过，寒光染上了他的眼眸，“我不会放过那些害死维吉尼亚的人的，可他们不值得我陪葬。”
纳吉尼松了一口气，突然想起酒馆里的事，觉得还是要提醒一下白兰度，“我知道跟忒尔辛一道的男人，一个十分高大的阿拉伯人，他的飞刀十分可怕，你要小心……”
“这位小姐倒是对我的属下很了解嘛……巴克，怎么你和这位小姐很熟吗？”一个滑腻的声音突然响起，有如一道惊雷在宁静的房间里炸开。
墙上的油画咯吱一声打开，露出了忒尔辛浮肿发白的脸。
纳吉尼还没有反应过来，白兰度已经扑过来抱着自己闪开，躲过了射向她的一道残影。
叮叮当——
一个系有小铃铛的装饰球落在纳吉尼刚刚呆过的地方，在地上滚了两滚，纳吉尼认出那是大厅里随处可见的装饰物。
不是飞刀。她的脑子仿佛变成了僵硬的机器，麻木的识别出射向她的只是一枚可笑的装饰球。却只能脸色苍白的看着护住自己的白兰度被忒尔辛身后紧接着飞出的两道黑影打中膝盖，摔倒在地。
“她跟踪过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就像一头自己送上门的愚蠢小羊羔，不过那天我有更好的猎物。”巴克面无表情的走出来，走到白兰度身边，伸出脚踩在他的膝盖上——上面的飞刀慢慢陷进肉里，很快没了头。
纳吉尼看到白兰度青筋暴起，像要炸开一样，却死死忍住没有叫出声来。巴克没有听到喜欢的哀嚎，十分无趣的撇撇嘴。她觉得身上的热量，都随着白兰度腿上蜿蜒的血迹一道流出去了。
“白兰度，哦，白兰度……你不但有个尤物妹妹，还有个极品小情人啊，啧啧啧——真是让人嫉妒啊——”忒尔辛砸吧着嘴，浮肿的眼睛死死的盯着纳吉尼，发出饿狼一般的绿光。
“与她无关！与她无关——要杀你的是我，要不是她拦着，现在你已经是一具尸体，放了你的救命恩人，看在上帝的份上！放了她！”白兰度拼命往这边爬，可是没用，巴克掏出一把匕首刺穿他的小腿把他钉在地上，饶有兴致的打量了一会儿，又开始挑他的手筋脚筋。
忒尔辛哈哈大笑，好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他怜悯的看了白兰度一眼（真的很难相信那张脸还能做出这种表情），“她拦着你杀我？没想到你还能说出这么天真的话来……可爱的小姐，虽然你极力救他，但他好像不怎么领情啊。”
“你们……怎么会知道……你把亨洛克夫人怎么了？”纳吉尼虽然怕得要死，但一想到可能又有无辜的人被拖下水，内心就涌起止不住的悲哀愤怒。
忒尔辛走到纳吉尼身旁蹲下来，抓起她的一缕头发放在鼻子底下狠狠的嗅了一口，“啊——处子的香气——”他就像瘾君子终于得到了解药一般，满足的甚至表情都扭曲起来。
“那不过是个无知的蠢妇，哪里值得我出手。至于这里嘛……我美丽的小羊羔，这世上哪有金钱叩不开的大门呢？那个瘦巴巴的女仆可告诉了我不少事呢……”
是梅丽尔！
纳吉尼绝望的闭上眼，千算万算居然漏掉了那个女人！忒尔辛开始摩挲她的脖颈，纳吉尼用尽全力才能忍住身体的颤抖，但依然被恶心的寒毛直竖。她在等，等着忒尔辛俯下他那发臭的身体……
叮——
手里的发钗落在地上，纳吉尼手背被巴克的飞刀划出一道血痕，但她感觉不到痛，因为铺天盖地的的绝望感使她的身体麻木了。
“贱货！”忒尔辛摸着脖子上的划痕，眼神阴鸷。他抓住纳吉尼的头发，甩手给了她一巴掌，看到小女孩嘴边的血迹，忒尔辛兴奋的舔了舔嘴唇，露出狰狞的笑容。
纳吉尼被那一巴掌打的头晕眼花，耳朵甚至开始耳鸣，混乱中，她依稀听到兹拉兹拉的裂帛声，身体因为恐惧和恶心而颤抖。但她不敢有丝毫的松懈懦弱，开始疯狂的挣扎，用脚踢、用牙齿咬，拼命想把忒尔辛恶心的身躯从身上推开，但小女孩的力量太过微弱，几乎是蚍蜉撼树，除了给忒尔辛增加反抗的乐趣之外起不到任何作用。
忒尔辛似乎很享受这种压制凌虐的过程，他用一根腰带绑住小女孩的双手，喘着粗气挥舞着巴克递给他的皮鞭……
啪——第一鞭落在纳吉尼背上的时候，她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觉得自己好像从背部被撕裂，剧烈的疼痛从伤口蔓延到四肢百骸，一瞬间就把嘴唇咬出了血。听到纳吉尼的尖叫，忒尔辛也在发抖，兴奋的发抖！他像一条发情的野兽一般扑在小女孩背上，扯开被鞭子划破的布料，一条长长的鞭痕横贯整个脊背，在小女孩白皙细腻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忒尔辛嘴里发出难耐的喘息，伸出舌头把鞭痕舔了一遍，鼻子里发出猪猡般的哼气。
纳吉尼觉得自己背上正在被有毒的恶心爬虫游过，她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却莫名的想到了波姬，那个时候她也是这么绝望无助，那个时候她就是被这个禽兽残忍的折磨致死！
耳边响起了白兰度野兽般的哀嚎，不知道是因为他身上遭受的，还是眼前看到的。那哀嚎与纳吉尼脑中波姬的惨叫重合在一起，让她的血液都沸腾了——炽热的感觉灼烧着她的肌肤……滚烫……她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烧融了，就像大坝决堤一样，奇异的东西铺天盖地的席卷她的大脑……
“啊啊啊啊啊——”凄厉的惨叫盖过了白兰度的哀嚎，忒尔辛从纳吉尼身上滚下来，在房间里四处打滚想扑灭身上奇异的火焰。
没人知道火是怎么烧起来的，纳吉尼抱头蜷缩在地上，双目紧闭，牙关紧咬，狠皱的眉头显示出她此时的痛苦，但她身上一丝火星都没有！
白兰度大声呼喊纳吉尼的名字，巴克顾不上他了，这个可怕的走狗正忙着给他的主人灭火，但很快也火焰裹挟进去，再也不会与他的主人分开。现在忒尔辛脸上的皮肤都烧得卷起来了——他的外形终于跟他的内在一样令人作呕了。两人发出地狱般的惨叫，很快就化为了灰烬，但地上的火依然没熄，反而像潮水一般往四周蔓延，很快镜屋就成了一片火海。
这些纳吉尼都不知道，她现在看不到、也听不到……无数的画面和声音强行挤进她的脑子里，横冲直撞的寻找各自的位子。她觉得自己要疯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开放自己的大脑，努力调配那些乱窜的记忆，免得它们把自己的主人搞成精神错乱。
终于……纳吉尼觉得像是经过了一百年，而实际上只是过去了十几分钟之后，她终于听到了白兰度的呼喊，虽然大脑还是一片混乱，但至少能恢复思考了。她睁开眼，看见一片可怖的火海，而在房间中央，白兰度正弯腰用手肘夹着小腿上的匕首一寸一寸的往上抽——他的手腕奇怪的耷拉着，显然已经不中用了。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纳吉尼记不清刚才发生了什么，“白兰度……”
她惊讶的顾不上发问了，因为眼前的画面突然开始扭曲——就像掀起涟漪的湖面，然后，浮出了一个人影……
那是个高大的中年男人，目光坚毅，表情肃穆，灰褐色的头发全往后梳，发蜡打得一丝不苟，从那身奇怪的长袍下伸出的手上拿着一根短棒——这荒谬的一切都让纳吉尼有种可怕的熟悉感，不是亲身经历的那种熟悉，只是因为知晓而不显得陌生。
“晚上好，小姐。鄙人莫辛，奉賽霍尔·海明特夫人之命前来迎接您。”他连行礼都带有一种习惯成自然的骄傲，但身体始终没有更上前一步——似乎在忌惮什么。
纳吉尼看出了对方的忌惮，她蜷缩着身体，好似被吓呆了，“我不认识什么賽霍尔夫人。”
莫辛垂下眼帘，似乎在思考接下来怎么做，然后抬起手——拿着魔杖（纳吉尼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脑海里会浮现“魔杖”这个词）的那一只，神情里带着一种隐晦的“只是为了省事”的不耐，他念了一句什么——纳吉尼完全听不懂的话语，紧接着杖头迸发出光芒直直像纳吉尼射过来——
呜——
白兰度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在纳吉尼面前软软的倒下，像一只死去的大鸟——纳吉尼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怎么扑过来的，拖着那样一副伤痕累累的身躯——紧接着更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就像眼睁睁看着水洗的羊毛衫缩水的快进影像，白兰度的身体开始缩小变形，皮肤上却往外冒出毛刺刺的羽绒……最终——其实也就是一瞬间的事，纳吉尼听到啪的一声（她感觉这一声就像抽在她脑子里似的），就像预告好戏开场似的，白兰度没了——他变成了一只完整的大鸟，全须全尾的白头雕！
纳吉尼很惊讶自己还有兴致想着白兰度不愧是根正苗红的美国佬，变鸟都要变国鸟！
然后，没有然后了。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只记得把白兰度（现在是白头雕）紧紧的抱在怀里……
第一卷（完）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冬之寂灭（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