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处》元柚子

14、第十四章

　　黑暗中，袁可睁开眼睛，用下巴蹭了蹭被沿，长长地叹了口气。洗过澡后，他清醒了不少，季然主动照顾他一个醉汉，不知道刚才有多少酒醉的失态行为被他看到。他是不是在嫌弃自己，以后不愿意再来往了？刚洗完澡出来见到季然，他以为对方是不放心他，要留下来，内心还隐隐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雀跃来。他用生涩的举动讨好季然，沉默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愿，却没想到季然竟落荒而逃，而自己只能尴尬地假装睡着，连开口挽留的勇气都没有。他们只是比邻居关系好一点的人，勉强算作朋友，而季然的性向肯定不允许他随便和一个同性朋友同床共枕。今晚这一切只是出于季然的善良而已，自己刚才自作多情的举动，在季然看来肯定莫名其妙，甚至有些滑稽可笑。
　　他有点猜不透季然这个人，表面热情张扬自来熟，接触久了会发现其实他也有真诚不做作的品质。季然的出现，对他来说是个奇迹，这个自信又执着的人，闯入他这个黑洞，却没有被他吞噬，而是成为照进他心里的一缕光。袁可从一开始的不适应，竟然也在潜移默化中变的习惯，甚至当成了理所当然。袁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应该试着往前走，而不是一辈子禁锢在一个噩梦里，成为不幸的陪葬品。
　　每天吃过晚饭，季然都会来接milky，顺便和他聊几句，但是今天季然却约了其他朋友，袁可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季然不会永远为自己停留，没有人有义务把他拉出沼泽。他是不是要失去这缕光了？袁可难过地抓起了另一个枕头，用力抱在怀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袁可一个人在黑夜里胡思乱想，此刻回到2202的季然却兴奋地穿着袁美人的衣服原地转了好几圈，他认为自己今天的表现十分绅士，等明天袁可醒来，一定会对自己好感倍增。今天他用了袁可的洗发水，沐浴露，全身都带着袁可的味道，他飞奔着扑到自己的大床上，仔仔细细回味他搂着袁可腰的柔软触感，以及袁可赖在他身上撒娇的样子，片刻之后，季然默默把手伸到裤子里，他身上还穿着袁可的沙滩裤，感觉前所未有的新鲜刺激，没过多久就颤抖着缴械投降，把脸埋在枕头里大口喘气。

　　袁可做了一夜的噩梦。白天，潘多拉的魔盒被紧紧锁了起来，到了黑夜却肆无忌惮地在他梦里倾倒出一切罪恶与可怕的东西。袁可看到自己曾经深爱的那个人皱着眉头，深深扼住自己的喉咙，发不出一丝声音。当他以为自己沉溺在梦境里再也无法醒来时，灵魂归位，身体终于能够动弹。只是袁可发现，他自己满眼眶都是泪水，这样的情况已经数不清发生了多少回，起初的一年很频繁，最近已经很少再出现，当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挣脱禁锢的枷锁时，噩梦又来临了，仿佛昭示着他，这一辈子都要背负着歉疚活下去。袁可用手抹掉眼泪，拿起手机看了看，季然发来了微信：“给你熬了养胃的粥，是你上来喝，还是我给你送过去？”
　　袁可的思绪终于回到现实，心里溢出一丝不可名状的暖流，冲淡了他内心的恐惧和无助。但他转而又想起昨晚季然的冷淡态度，便不想再自作多情，拒绝了对方：“我已经吃好了，谢谢你。”
　　“这样啊，那我给你装保鲜盒里，你放冰箱，中午再吃。”
　　“真的不用了。”
　　袁可的回复发了没多久，门铃还是响了，他匆忙从床上爬起来刷牙洗脸换衣服，努力营造出一种已经吃好早饭的假象。季然进门视察了一圈厨房，疑惑地看着一脸迷糊的袁可，问道：“你真的吃过了？”
　　袁可点点头。
　　“吃了什么？恩？”
　　“……”袁可一时语塞，他本来就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在季然的审视下，更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瞪着一双红红的眼睛看着季然。
　　季然被他瞪的好气有好笑，心想他的袁美人怎么能这么可爱，连撒个谎都不会。
　　他把保鲜盒放到餐桌上，一把搂过袁可摸了摸他的肚子，说：“瞪着我就饱了？我这么秀色可餐？”
　　季然重新恢复了他那吊儿郎当的模样，袁可却开始不满足于这种发乎情止乎礼的交往，他推开季然，后退了两步。季然只当是他不喜欢过多的肢体接触，转身去厨房拿了勺子出来，招呼他坐过来喝粥。
　　袁可坐下一看，保鲜盒里是熬的非常软糯的山药莲子粥，季然还贴心地配了凉拌黄瓜和腌渍过的姜片，都是清爽暖胃的东西。袁可靠在椅子上，心里泛起酸涩的感动，同时又暗暗憎恶季然这种对谁都无微不至的性格，跟罂粟似得，让人陷入其中欲罢不能。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情，就是让你尝尽美好，又最终失去。袁可承受过一次，再也不想有第二次这样的经历了。
　　季然看他一动不动，忐忑地说道：“不合胃口啊？你昨天酒喝多了又吐过，伤胃，这几样都是养胃的。”
　　“不是。”袁可继续盯着蓝色的格子桌布发呆。他迫切地想要从季然铺天盖地的好意中抽身，却跟磁铁一样被吸引住动弹不得。
　　季然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怕他酒还没醒，问道：“还不舒服？要不要我喂你？”说着真的舀了一小勺粥递到了袁可的嘴边。
　　袁可心里叹了口气，默默接过了勺子，自己吃了起来，粥的温度刚刚好，小菜也十分爽口，他吃到一半，又听到季然说：“昨天你拉着我不放，我就在你家洗了澡，穿了你的衣服，等我洗好了再把衣服还给你，或者你介意的话，我再去买套新的赔你？”
　　“我知道，衣服你留着吧。”袁可头都没抬，自顾自地继续喝粥。其实他根本就想不起来季然为什么要在他家洗澡，是自己吐到他身上了吗？好像并没有。
　　“你，没忘记昨晚的事情？”季然小心地试探着。他笃定绝大多数人喝到烂醉发完酒疯第二天都会跟没事人一样什么都记不起来，所以坚定地认为，袁可肯定不记得昨晚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恩？对不起，昨晚是我失态了，如果有什么冒犯到你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袁可回答得模棱两可。他的嗓音不似昨天那般带着沙哑的性感，又恢复了往日里的低沉醇厚。
　　“不不不不不，”季然连忙摆手，其实他心里慌的很，想到自己还吃了两把豆腐，甚至光着身子当着袁美人的面起了反应，回去以后还偷偷穿着他的衣服撸了一把，简直丢脸丢到了姥姥家，此时如果有个地洞，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你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好了。”
　　袁可听到这句话，没来由的一阵难过，他欢欣鼓舞期待的一切，季然却希望赶紧翻篇，当做一切都没发生的样子，然后两人继续这样不咸不淡地相处着，说是邻居，关系又比邻居好，说是朋友，他俩除了猫狗之外没有进行过任何深度的思想交流，而他竟然还奢望自己在季然心中与众不同。
　　他默默放下勺子，淡淡的说了句：“吃不下了。”
　　季然以为袁可对自己昨晚的流氓举动很生气，小心翼翼地说：“那咱不吃了，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不用了你回去吧。我还有事。”
　　季然的尾巴都耷拉下来，袁美人心情不好。他识趣地默默的收起饭盒，又跑回了自己家，抱着狗儿子一顿揉捏，才终于觉得心情不那么糟糕了。事已至此，他不能自怨自艾，只有更加好的表现，才能弥补昨晚的过失。袁可都不介意和一个gay睡一块儿，说明是真心把他当朋友，天知道他当时是花了多大的毅力才说服自己塑造绅士的形象。不管路朋的直觉准不准，他认为袁可还是有希望追到手的。如果被一点小挫折吓退，那就不是他季然的风格了。
　　季然抱了会儿狗，发现串串掉毛严重，自己的衣服上粘满了狗毛，他打了个电话给路朋，问是不是需要给串串补点什么微量元素。
　　“秋天正常换毛期，不用瞎补，保证饮食，多给他梳梳毛，晒晒太阳。”
　　路朋慢条斯理地说道，“下次这么弱智的问题就不要来打扰我了，你不会百度吗，百度说的比我详细多了。我忙着呢，挂了！”
　　季然看着傻狗满地毯打滚，气的牙痒痒，把它关在了阳台上，自己拿着吸尘器清理掉落的狗毛。
　　路朋刚挂电话，事儿果然来了，吹自己很忙这种梗，果然不能瞎用。动物爱心组织送来了一条流浪狗，明显是被遗弃的，遗弃后还遭到陌生人虐待，身上毛都快掉光了，一条后腿骨折，背部有伤口已经出现脓疮，浑身不停地颤抖。
　　助手在一边给狗剃毛清理，安抚狗的情绪，路朋观察了狗的具体情况，给它拍了片子，固定伤腿，处理发炎的伤口，忙活了一上午。这样的动物病患，每个月他都要接待好几例。爱心组织有社会募捐用于给流浪猫狗治病生存，但经费永远不够。路朋免费给它们治疗，他就是见不得小动物遭罪。季然调侃路朋说他自带圣母光环，路朋自己知道，小时候奶奶家的狗出门溜达的时候被人用小鞭炮炸伤，最终没有救过来的时候，他就暗暗发誓自己要成为一名兽医，力所能及地减少这些人为的惨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