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言之瘾》四夕罗

6、Secret 006：舔干净 这辈子都不

　　人生若只如初见。

　　纳兰性德应该是开创矫情诗人先河的始祖，每一首诗词句段落里，都蕴含着幽怨愤懑，爱恨情仇哪来那么多的牵扯纠缠，所有悲剧造成的原因，不过是一个人痴痴怨怨爱而不得，另一个人狠心断肠永不再见罢了。

　　偏偏所有人都只记得人生如初见，却不记得之后还有一句——何事秋风悲画扇。

　　如果时光逆流，一切可以重新来过。南小夕希望自己和他的第一次相遇，可以平凡一些。平凡到她甚至记不得所有的细节，只依稀记得他的名字叫言孟祈就好了。

　　南皓铭第一次把言孟祈领回家那天晚上，他浑身上下都湿嗒嗒的。南小夕总觉得他是被南皓铭捡回来的，因为第一次见面时，言孟祈实在太落魄了。

　　七月，上海刚出梅入伏。晚上十一点，狂风暴雨交加摧残着这座城市，电闪雷鸣惹得南小夕不敢一个人睡觉，半夜偷偷溜到主卧，打算跟老爸老妈一起睡。

　　可是刚到客厅，门却被人打开了。

　　进来的是南皓铭，他牵着一个瘦削的小少年，跟她差不多大的样子，约莫十二三岁，穿着破烂不堪的衣服和裤子，头发凌乱的搭在额前，右脚的只鞋子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最让她意外的，是他的眼神。

　　南小夕这辈子都忘不了他的眼神；悲伤、绝望、愤怒还有——浓到化不开的凶狠。那时候她太小，不懂那凶狠里藏着的东西，是恨。

　　客厅的灯被南皓铭打开，南小夕这才看清，他身上居然到处都是血。

　　脸上、手臂、膝盖、腿上……

　　她起初还以为那湿嗒嗒滴落的液体是雨水。

　　她怕得要命，本能的尖叫出声，却不慎趔趄地摔倒在地，她摔得四仰八叉，竟比眼前那个落魄的少年还要狼狈。那少年冰冷的眸子冷漠地扫了周遭一眼，又好似根本没有望她。

　　阿霞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抱着毛巾和换洗衣物登场，似乎早知道他会来，“你就是孟祈吧，肯定冻坏了，快过来，霞姐带你去洗个热水澡。”

　　他似乎累坏了，警惕地望着南小夕和阿霞姐，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南小夕只敢用余光望他，刚想问老豆这家伙到底是谁，却听到砰地一声巨响，他竟然直接晕了过去。不晓得是累的，还是疼的。

　　南皓铭跟阿霞姐赶紧把他抬到了床上，阿霞姐手忙脚乱的去放热水，南皓铭则赶紧打电话给在医学院念书的南贺尹，问他这种紧急情况要如何处理。

　　折腾到凌晨两点多，才终于给他洗完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南皓铭将他抱到卧室，他累得直接睡了过去，没多久就鼾声阵阵。

　　南皓铭也累得不行，抱起在沙发上睡着的南小夕回房间睡觉。他知道一打雷自个闺女就睡不好，干脆抱着她一起睡。

　　阿霞姐以为她已经睡熟了，幽幽地叹了口气，跟南皓铭小声道：“刚好把贺尹的房间收拾出来给他住，不过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以前你跟老言是什么样的关系我知道，但毕竟十多年没联系过了，他突然打电话求你收养这小孩，肯定有什么理由的，没想到居然是因为……”

　　“嘘……这件事你知道就好，别让小夕知道了。”南皓铭宠溺地抚摸着她熟睡的脸颊，一脸怜惜道：“我去公安局接他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浑身上下都是血，问他什么，他都不说。警察说他守在尸体旁边整整两天，这两天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的。那么小的孩子，真是造孽。”
　　阿霞姐想起来给他洗澡时，浴室里潺潺流淌的血水，和他浑身上下遍布交织的伤痕，忧心忡忡道：“那他身上的血和伤都是哪来的？”

　　“警察说可能是家庭暴力，但依我对老言的了解，他肯定不是个会家暴的人。他那么爱杜鹃，连碗都不舍得让她洗，怎么可能舍得打她。再说了，一个平日里连鱼都舍不得杀的人，怎么可能会下手杀人，杀的还是最爱的人。”

　　南小夕听到杀人这两个字，惊得忍不住浑身发抖，南皓铭感觉到她的异样，还以为她是被屋外的雷声吓坏了，连忙低声软语的哄她，“没事丫头，老天爷鼻子痒打了个喷嚏而已，不怕不怕……”

　　阿霞姐亦温柔的抚摸着怀里发抖的南小夕，心情却格外复杂，“人都是会变的。现在老言下落不明，杜鹃也死得这么凄惨，你不是说这小孩亲眼看到自己母亲被杀么？那他心理肯定得留下阴影，以后可怎么办才好……”

　　南皓铭知道她话中有话，“你是担心，他住在家里，会影响到小夕？”

　　“这倒不是。我就是心疼他，老言当年帮了我们这么多，虽说这几年突然断了音讯，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不管他发生了什么事，这个孩子，我们都要好好替他养着。”

　　时间越来越晚，两人也累坏了，聊了一会便相继睡着了。爸妈打着熟悉的呼噜声，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唯独南小夕，虽然闭着眼，却一刻都没睡着过。

　　那个哥哥的母亲去世了。

　　怪不得，怪不得他看上去那么忧伤。明明脸上面无表情，明明眼神冷若寒霜，可是她却能看到他眼睛里流露出的不安和彷徨。

　　当初南贺尹要去北京念大学，她赌气不想让他走，一哭二闹耍无赖，可是最后却只能去机场送他。

　　南贺尹摸着她的小脑袋，跟她承诺暑假就会回来，然后头也不回的进了安检口。晚上回家，半夜她做噩梦惊醒，习惯性的推开南贺尹的房门，却只有空落落铺盖好的被单。

　　没有温热的怀抱，没有温柔的安慰，南贺尹也不会一边背着她，一边去厨房打开冰箱给她热牛奶喝。

　　当时她望着那个空荡荡房间的眼神，和他很像。

　　那是觉得自己从此彻底失去一个人的无助和失落。

　　言孟祈整整睡了两天。

　　他醒过来的时候，有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丫头双手撑着下巴望着他。

　　“哥哥，你醒啦。”

　　甜甜的嗓音，身上有淡淡的香味，居然也带着甜，像是奶油雪糕刚融化的味道。

　　“你饿不饿呀？”

　　她歪着脑袋，长长的两个小马尾斜侧在一旁，灵动地眨着明亮的大眼睛。

　　“我给你买了肉包、豆沙包还有菜包，你喜欢吃哪个？这些都是华奶奶亲手包的哟，我昨天晚上还给她剁肉馅了呢。”

　　小丫头从怀里拽出一个大袋子，里面塞满了白花花香喷喷的包子。他开口想说话，可是却发不出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太长时间沉默导致，他几乎快要失去语言能力。

　　“哦，我明白了。”她似乎能看懂他眼里想要传达的意思，不知从什么地方变出一个小碗，里面盛着凉爽的甜豆浆，她拿着小勺一口一口喂他喝。

　　她竟知道他渴了。

　　没多久喝完整碗豆浆，她又把肉包掰开，一块块喂他吃。

　　“哥哥肯定饿坏了吧，我有一次发烧，头晕想吐，整整两顿都吃不下饭，到了晚上把我饿得满地打滚。”

　　她喂他吃完一个包子，又继续去掰第二个，一张小嘴不停地嘟嚷着，“不过没关系，我家老豆可爱吃了，每回都买好多好吃的回来，以后肯定能把你养的白白胖胖的。今天是周五，他晚上肯定会买周伯家的烤鸭回来。我跟你说哦，周伯家的鸭子又酥又脆，鸭肚里灌了白酒和山楂，肉香味隔十条巷子都能闻到。还有毛阿姨家的椒盐花生，先把花生泡水，然后放油锅里爆炸，红皮黄馅，出锅就立刻洒椒盐跟芝麻，再裹半层棉白糖……”

　　言孟祈边吃边听她一脸向往的描述那些美食，这个小话唠不去做厨师真有点可惜了。可是，没过多久，他突然察觉到脸颊掉了几块粘糊糊的液体。抬头，看到小话唠居然边说边止不住的流起了口水。

　　那一小撮口水从她樱红的嘴角缓缓滑落，她还没来得及咽，就啪地一声落到了他的脸上。

　　白色的，浓稠的，粘糊糊的口水。

　　然后沉默了四天的言孟祈，任警察大叔们和南皓铭怎样软磨硬泡都缄口不言的言孟祈，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再开口说话的言孟祈，居然开口了。

　　那是言孟祈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你好，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也不是；谢谢你呀，包子真是非常好吃呢。

　　更不会是；小妹妹你真漂亮，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他说，“舔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