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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

  •   早饭过后,芳汀轻声敲了敲柯洛娜房间的门。

      “柯洛娜,你不开心吗?”她柔声问。

      “怎么这样说?”柯洛娜笑着抬头问她。

      “这很明显呀!”芳汀皱着眉头说,坐到了她对面,“到底怎么了,柯洛娜?”

      “是工人那边的事情——过几天应当就过去了,没关系的。”柯洛娜安抚地说,试图含混过去这个话题。

      自从和珂赛特团聚之后,芳汀一向是个柔顺而满足的人。她什么也不多问、什么也不多管,只要守着珂赛特就心满意足了。唯独这次她没有被柯洛娜含糊的说辞糊弄过去。“工人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呢?”她追问。

      “他们正在罢工。有不少我的朋友也参加了罢工,我有些担心他们的情况。”既然被问到,柯洛娜也不觉得对芳汀有什么不可说的,她于是坦诚回答了,“清早时我去问了问,似乎局势现在还在僵持,有几个工人被抓进了警察局。”

      芳汀也曾是工厂女工,后来沦落到连女工的境况都不如;也曾为了会被警察拘捕而担惊受怕。柯洛娜一直不同她们提这些,也是希望她们只安心享受眼下平和的生活,不再为这些事烦扰。但出乎她的意料,芳汀并没有因这些事情困扰,恰恰相反,她舒了一口气,很是放下心来的样子:“原来你担心她们的罢工。”她说,“这有什么不能同我们说的呢?”

      柯洛娜一时哑口无言。

      “也许我帮不上什么忙——我没读过什么书,认的字也就跟珂赛特差不多,也不像你和让先生那样,讲得出许多大道理,能做许多了不起的事情。”芳汀说,“可是至少你不必瞒着我什么,柯洛娜,有什么事你都可以同我说——会有很多我听不懂的事情,可是我向上帝发誓,你不想让我讲出去的事情,我一个字也不会讲出去。”

      “我不是不相信你。”

      “我知道。”芳汀微笑着说,“我知道,亲爱的柯洛娜!自从我头一次见到你,你就一直在帮我。你先是给了我珂赛特救命用的钱,又带市长先生找到了我,然后你又把我的小珂赛特带回了我身边。现在你还让我住在这样好的房子里,供着珂赛特读书。我也许说过许多遍了,可我还要再说一遍:我有多感谢马德兰先生,我就有多感谢你。”

      “这不算什么!”柯洛娜惊讶地说,“这有什么值得感谢的?我所拥有的,多半都是父亲培养起来、又遗留给我的。这只是我应当做的事情——”

      “可是,你才是妹妹呀。”芳汀说。

      柯洛娜愣住了。

      “我知道,你想保护我们。你也一直在保护我们。可是柯洛娜,这不该是你做的事情——我才是你的姐姐,原本该是我来照顾你和珂赛特才对!也许我不像你那样有才华、有财富,可是如果有机会,柯洛娜,难道我就不能为你做点什么吗?倘若真的不能,难道我无法至少减轻一点你的负担,使你不必在家里还遮遮掩掩?别把我看得太脆弱了,柯洛娜,我每天赚九个苏的时候,还不是也活下来了!”

      柯洛娜眼眶发热。“姐姐……”她低声叫道,将头倚在芳汀肩上。芳汀揽过她,慢慢抚摸她柔顺的金发。

      “难道没有任何事情我能帮上忙吗?”她问,“你也太辛苦了。不管什么,让我帮一帮你。”

      柯洛娜闭上眼,脸颊贴着芳汀的脸颊。她忽然醒悟过来自己犯的错误。

      她犯下了和她自己最反对的事情同样的错误:她按照自己的心意安排芳汀和珂赛特的生活,自以为这样就是幸福,却没有想过她们也可能有别的追求。

      她想了一会儿。“你当然能帮上我的忙。”她说,“但是需要学很多很多东西。”

      “我可以学。”芳汀说。

      柯洛娜于是搬出了卡顿当年对她的教导。

      当然,不能完全照搬:芳汀目前识的字有限,没有读过太多书,直接让她读法典条文和经济著作还是太困难了些。但柯洛娜经过了几年的实践,吃过不少亏,也学到许多教训,已经可以用十分通俗的话语讲解出那些高深的理论,尽管不十分精确,至少足以让芳汀听懂。她为芳汀介绍法国的历史和地理,介绍葡萄的种类、收成和庄园的管理,然后慢慢地将法国南部的一个葡萄酒庄交给了她打理。

      这不是个急于求成的事情,芳汀先前从没接触过这些,有太多的课需要补了,柯洛娜已经作好她要至少两年才能初步入门的打算。但是眼下芳汀已经可以独立记账、算账,柯洛娜便将家中财务的一大部分留给了她。

      她不能当真让芳汀和珂赛特一辈子成为被她养起来的附庸。她们应当能够自立——哪怕这也许并不是她们自己想要的。

      -

      在出名之后,柯洛娜的空闲时间反而变多了。

      眼下她有了名声,也有了拒绝邀约的底气,这倒使她多出一些空闲时间。这些时间她一半花在了女工的识字班上,一半用于教导芳汀。她去柯林斯的时间没有变多,反而少了。

      罢工已经结束:最终双方也不得不各退一步,工人们得到了假期,但也仅仅新年一天。安灼拉显得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但被抓捕的工人都放了出来,大部分工人并没有受到什么损失,他也就勉强容忍了这个折衷的结果。

      朋友们仍旧一如往常地待她,除了柯洛娜,似乎谁也没有把那次小小的冲突放在心上。但她自己每次想到这件事,总觉得心里堵着什么,叫人不痛快。因此,柯洛娜有那么几次想要提起这件事来,却又觉得,大家都不放在心上,唯有她耿耿于怀,也显得太小气、太刻意了。她从来没真正找到一个能重新提起这件事、能和大家严肃讨论这个话题的机会。

      可这就更叫人气闷了。

      她对安妮抱怨过。安妮皱了皱鼻子,习以为常地付之一笑。“得啦!你还指望他们怎么看我们?”她说,“这有什么好生气的?要为了这个生气,大部分女工早在三四年前就该气死啦。这很正常,大家都是这样的。”

      “我知道大家都是这样的。”柯洛娜难过地说,“但是……我曾经希望他们是不太一样的。”

      安妮噗嗤一声,毫不掩饰地笑出声来。“难道你想让他们像对男人一样对你?想让他们像对男人一样对女人,让女工们享受他们那样的权利?得了吧,我还想要一夜暴富,想像法国皇后那样每天睡在丝绸被子上呢!”

      她一向牙尖嘴利,但心里其实是不带恶意的。柯洛娜往常会笑着跟她互相打趣几句,但她心情实在低落,没心思同她斗嘴。安妮觉察到她的消沉,友善地用手肘戳了她一下。“好啦,好啦。这些男人都是这样,别对他们期望太高。”她笑着说,“你不同意他们的观点,可以试试说服他们呀。你不是说你们经常会辩论各种各样的话题?”

      “问题就在这儿。我们就女性权利已经说了许多次,我原以为我的立场不能更清楚了——尤其是安灼拉,自从我们认识以来,在和他通信的时候我们就常常讨论这些问题。我甚至曾经觉得,在有些问题上,我已经说服了他。”

      她垂下头。“我本来以为,至少他会反对的……可他什么也没说。”

      安妮翻了个白眼。“我是不懂你这个安灼拉到底有哪儿好,你先前说他思想深刻、学识广博,这会儿又不赞同他。”

      “他的确思想深刻。这和我们之间有分歧并不矛盾。”柯洛娜下意识地反驳道。

      “得啦,照我看,这事儿再简单不过。你见到他们心情会不愉快,又说服不了他们,那不见他们不就完事了?”安妮耸了耸肩说。

      柯洛娜苦笑起来。

      唉,问题如果真能像安妮说的那样简单就好了!如果她能干脆利落,说断交就断交,那也不必有这些苦恼。可是她照旧每周两次去柯林斯,直到冬去春来,这段插曲留下的芥蒂慢慢淡去。但它没有完全消失,有时候她想起这段话,心里还是会梗一下。她还是会清晰地感受到:这些学生和工人,尽管她将他们当做了朋友,可他们并没有将女性当做可以平等相交的对象。

      她努力说服他们,但要在不暴露自己身份的前提下阐述自己的观点不免有些束手束脚,最终也只是收效甚微。

      其实这件事要解决起来再简单不过。柯洛娜自己就很清楚最干脆利落的方案:找一天晚上,洗去颜料,换上女装,走进柯林斯来,同他们说明自己的身份。而后要彻底断交还是要说服他们,全凭他们的反应了。她每天自顾自地纠结,全然无益,而且好笑得很。

      她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不敢这么做?她有什么可害怕的?更进一步,为什么她这样舍不得离开柯林斯?

      这个问题直到一八二五年的春天才终于有了答案。

      那是三月份的一天。天气好极了,晴朗和煦,春日的暖风轻柔地拂过街道。柯洛娜少见地在白天出现在了柯林斯,安灼拉和公白飞碰巧也在。他们正坐在靠街的窗口听公白飞谈论一种新发现的蝴蝶时,从街尾传来一阵骚动。

      那就好像是潮水迫近的声音,千百个人一同发声所形成的喧嚷如海啸般涌来,在三个人惊疑不定地站起来的那一小会儿,海水便淹到了柯林斯的门口。人群朝他们招呼着,里头多半是工人,也有学生。小酒馆里的其他顾客同他们的工友呼应着,有人大喊:“干什么去?”

      “革命!”人群中乱糟糟的声音回答他。

      其他的对话也在进行着,但当几十段对话同时进行的时候,它们便彼此遮盖、彼此淹没了。站在门边的三个人几乎一眨眼就被人潮裹挟而去,在暴/乱的人群中,是很难依照自己的意愿行事的,不得不随着人流而移动。安灼拉在千钧一发之际,迅速地一只手抓住了公白飞,另一只手抓住了柯洛娜。在拥挤的人海里公白飞又伸手抓住柯洛娜的手臂,他们三个人于是紧紧地联结在一起,不至于被冲散。人潮经过柯林斯门前的那些狭窄而曲折、错综复杂的小路,就好像奔腾的激流强要穿过狭窄的管道。过了那段小路,到了圣美里,道路宽敞了些,于是人群稍微松散了些,势头平缓下来了。这时候才有余隙挪动身体,变换位置,提高声音在同伴耳边讲话。但三个人的手仍旧抓得紧紧的,不敢松开。

      “他们这到底是要去哪儿?”公白飞高声问。在人群中,只有这样的音量才能让同伴听见。

      “好像要去布尔东林荫大道,我听他们提到了这个名字。”柯洛娜说。要在扯着嗓门大声讲话的时候还压低声音、伪装男性音色实在难度颇高,还好周围实在太吵了,倘若她的声音稍有一点偏差,料来别人也不会听出破绽。

      “他们要去做什么?”公白飞问。

      “这是暴/乱,不是革命!暴/乱是不需要正义的理由的。”安灼拉紧皱着眉头说。

      他们开始往人群的边缘移动,但并不那么顺利。有好几次人群转了个弯,然后他们就突然再一次处于中心。人群穿过雷迪吉埃街,走到巴松比尔街的时候,三个人终于靠近了人群的边缘。

      这时候前面突然加倍吵嚷起来。安灼拉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声音。

      “是枪!”他高声说,握紧了两个同伴的手,“警察来镇压他们了!”

      暴/乱的人群也有武器,但三个人几乎同时作出了判断:他们不足以与警方抗衡。说到底,这只是一次小规模的暴/乱,并没有巴黎的其他地区、其他人民与这里相呼应。“先撤退!”安灼拉高声呼喊,“撤退!没有必要在这里白白地死伤!”

      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人潮的喧嚷中。他们一边这样呼喊着,一边往墙边退去,即将退到人群最边缘的时候,安灼拉忽然猛一转身,以自己的身体将柯洛娜压在墙上。紧跟着一声枪响,他的身体晃动了一下。

      在一片喧闹奔涌如雷霆的嘈杂中柯洛娜和公白飞同声惊叫起来了。

      “安灼拉!”

      子弹在左臂上方擦出一道又长又深的伤口,他的衣服被刮破,很快一大片就染红了。四下人潮涌动,他们仿佛被裹挟在激流之中,柯洛娜什么也没想,伸出手来握紧了安灼拉的手,斜着身子站在了他的侧面,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着他的伤口免受人群的冲击,余光里她看见公白飞做了同样的事,两个人左右用身体围起了他们的朋友。这时她感到手上一热,安灼拉的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来了,流到两人交握的手掌之中。她抬头看看,安灼拉的表情从容镇定,不见丝毫痛苦之色,但是他的手指收紧了,鲜血衬出青白色的指节。

      他们之间久已共享对自由和平等的爱。她尤其爱安灼拉,如同她爱共和的理想、爱法兰西这片土地。但是这一刻忽然有什么不一样了。安灼拉温热的血流到她的手上,而后滴落巴黎的土地,仿佛是滴落在她的心头。

      这一刻他不是缪斯、不是天神、不是格朗泰尔常常调侃的云石雕像。他是个活生生的、会流血受伤的人,是在给她写信写到激动处会用钢笔勾破了纸面的好友,是会沉郁、会嘲讽也会微笑的青年。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里伟大的、高尚的爱暂时退却了,露出一直被掩盖,但却同样热烈的世俗的爱。男女之间的爱情,柯洛娜人生中从未想过的一种感情,如同水花四溅、白浪滔天的瀑布冲入内心的深潭,激起了它的阵阵涟漪。

      我爱他。她狂喜地、绝望地明白过来。我爱安灼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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