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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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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周一的下午,安灼拉站在在法都射击场的门口。冬日的太阳没什么温度,只在云层之间若隐若现地露出一点亮光。使射击场的牌子在他脸上投下冷冷的光影。柯洛娜隔着一条街望见他的时候,几乎要为迫不及待的欣喜而呼喊出声来。她快步穿过马路,安灼拉转头望见她,对她点了点头,他那关于严肃的神情几乎使柯洛娜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他抵达巴黎的这短短半年里又窜高了一截似的。他已不再是个孩子,而完全是个已经成熟的青年了。
“带手/枪了吗?”他问。
“带了。”柯洛娜说。
安灼拉一面转身带她向射击场里走,一面朝她伸出手来,柯洛娜将手/枪放到他的手中,他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枪/械各部分的结构,发现枪保养得很好,各部分都完好,枪膛里是空的,于是赞许地点点头。一定是他之前已经打过招呼,射击场的看守者任由他们走到靶场内。安灼拉在一处靶子前站定,却并不急着拿出子弹,反倒把枪再次拆了一遍。
“这是枪/管、这是撞/针、这是扳/机。”他逐一讲解手/枪/的结/构,“子弹从这里填入枪膛……”
自打和他见面以来,柯洛娜头一次将注意力真正从他身上移开了。她的亲人们对她再如何宽容,也是不可能允许一个女孩子学开枪的,击剑和骑马已经是极限,是她先斩后奏、迫不得已之下才作出的让步。因此,尽管柯洛娜许多次看到卡顿佩着手/枪,许多次自己小心地抚摸枪身,却对此一无所知,更别提学习使用了。这知识对她来说实在难得,与之相比,就连安灼拉的吸引力一时都不那么强烈了。
她仔细地听安灼拉讲解手/枪的运作原理,将每一句话在心中默背下来。安灼拉讲完构造和原理,重新组装起那支手/枪,并未将子弹上膛,只是把空枪握在手中。
“看着我的姿势。”他说,让柯洛娜注意他双手握枪的样子,而后又换成单手。“这把手/枪完全可以单手击发,但你初次习练,双手持枪更稳一些。”他解释道,将手/枪交回她的手里。柯洛娜几乎完全复制了他的姿势——除了略微有点生疏、调整的时间稍许长了一点,她的姿势几乎完美无缺。
安灼拉不常夸赞别人,他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然后是瞄准。手臂伸直,将枪举到面前。”他优美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枪上的瞄准点,“对准靶心,让这几个点连成一线。开枪之前要将枪口略微放低,注意后坐力。……好,就是这样。”
柯洛娜扣动了扳机,撞针在枪膛里撞出一声空响,好像撞在她胸口,极大的激动让她浑身震颤。安灼拉误解了她的意思,皱着眉头严格地瞪了她一眼。“再来一次,枪要端稳。”
她用空枪习练了许多次瞄准和击发,而后才在耳中塞上棉花,使用子弹进行第一次练习。但后坐力仍旧超出她的想象,子弹脱靶飞出,在靶纸上没留下任何痕迹。柯洛娜羞愧得脸颊绯红,但安灼拉并没有多说什么。“初次习练都是这样的。记得击发前压低枪口。”他说,将第二发子弹交给她上膛。
他们一直习练到天色渐黑,最终远处的靶纸再也看不清楚。到了那时,柯洛娜已经能够非常稳定地每一发都打在靶纸上,而且大部分都能够命中靠近中央的位置。安灼拉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还可以。”他说,看着柯洛娜卸了子弹,上了保险,将空枪装回口袋里。而后他们并肩往射击场外走去,柯洛娜在前面结清了费用。
以安灼拉的性格来说,之前的时间都是认真学习的时候,只在这一刻,才到了可以谈些闲话的时间。“我以为学校这会儿已经放假了。你不回家吗?”她问。
安灼拉冷淡地摇了摇头。
“我还以为你会和公白飞一道回去。”
“没什么可回的。何必给我和我父亲各自增添不愉快?”
“那我可要为此而感谢你——毕竟,如果你回去了,这会儿就没有人教我射击了。”柯洛娜开玩笑道,及时缓和了略微尴尬起来的对话,“那么,下一次的时间还是周一吗?”
“还是周一。”
他们在射击场的门口站定。“那么,下周见——或者周四再见?”柯洛娜微笑着同他告别。
“周四见。”安灼拉点了点头,望了眼天色,“你注意安全。”
“我只遇到过那一次强盗!不必担心。你不是教了我如何战斗吗?”柯洛娜笑着说。
她顿了顿,终究没有忍住。她柔软地补充:“你也是。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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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下一个周一,然后又是再下一个周一。柯洛娜的枪法进步飞速。她与男性相比起来,力气弱些,但长年执笔作画,手腕很稳,反应也快,后坐力并不是什么大问题。解决了这个问题后,她的准头大增。只到第三次,安灼拉便宣布,她剩下的只是练习,他没有别的什么要教了。
“先/前我已经讲过步枪的结构,倘若你将手/枪练好了,还感兴趣,可以再去练练步/枪。多一种防身的方式总是好事;在这儿有练习专用的/□□租。”安灼拉说。
柯洛娜点头应下。他们结束了各自的练习,收了枪,往训练场的出口走。那儿挂着一张大大的牌子,写着停业时间:再过几天就是新年了。“你打算怎样过新年?”柯洛娜问。
“新年?”安灼拉反问,仿佛经她提醒,才头一次想起来这回事,随即他便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历法都是人为制定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的其中一天刚巧处在最初或最后,并不使它比其他的日子更重要些。”
“怎么!难道你就普普通通地让这一天过去吗?”
“不。我当然不这样打算——尽管这一天对我来说没有特殊含义,但我知道,它对许多人都意义重大。但在这样的日子里,仍旧有工人一天到晚劳动,得不到哪怕一次休假。这不公平。”
他们已经走出训练场,眼下并肩走在大街上。街上并没有多少人,两人前后都空空荡荡,但安灼拉仍旧往柯洛娜耳边倾身,放低了声音,“我们在谋划一次罢工。”
柯洛娜眼睛一亮。“在新年吗?”她问。
“就在新年当天。工厂主和警察也要过新年的,那天我们不容易遭到过于严厉的镇压,而且也容易唤起民众的同情。”安灼拉低语,“现在皮革厂、制扇厂、印刷厂、服装厂和造纸厂的工人都已经同意参加罢工。你认识纺织厂和印染厂的人吗?”
“认识。”柯洛娜说,心里迅速列了一串名单,“但都是女工,安妮会更容易出面。我找机会联系她。”
“好。越多的人参与罢工,就越能受到重视,我们的最终目的是迫使工厂主承认工人的固定假期。”安灼拉说,昏暗的暮色中他的眼神那么亮,仿佛两点星光落在湛蓝的双眸中,“至少这样,他们能够多得到几天休息的时间;倘若一定要去工作,也可以拿到额外的补贴。”
“但愿如此。”柯洛娜微笑着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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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联系了安妮——不用说,安妮早就已经得到消息,显得颇为意动。“弗以伊先前就跟我提过,还鼓动我动员女工。”她说,“可是女工们很多人心怀顾忌。谁跟他们一样顾头不顾尾!那些男人只顾着莽撞,可我们不少人有好几个孩子要养。父母一天不工作,孩子就要挨饿——卡罗拉为这事儿跟她丈夫已经吵了两天了。新年第一天,连口黑面包都吃不上,待在家里又管什么用?不如到工厂去!”
“很多人有这个问题吗?”柯洛娜严肃地问。
“倒不太多,识字班里,总共也就那么两三个人。多谢了你先前的奖学金。”安妮说,“识字班外——你见过我们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想象一下连识字班的这一点时间都挤不出来的人,生活该是什么样子吧。”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高强度的工作会拖垮人的身体,这只是饮鸩止渴——我是说,这只会使她们陷入越来越糟的生活,工厂主的压迫是永远看不见尽头的。只有大家齐心协力,争取到应有的待遇,才是真正的解决办法。”
“我知道!可我知道这道理,是因为你同我讲过。”安妮感伤地说,“没有谁同她们讲过这种道理。”
柯洛娜沉默了片刻。“那么,我们就同她们讲。”她说,“也许我如今还力所不能及……但总有一天,我要将这道理给越来越多的女工讲明白。”
安妮摇了摇头。“你真是个无药可救的大小姐。”她抱怨道,但她在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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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新年的前一天,仍旧留在巴黎的几个人:柯洛娜、安灼拉、弗以伊、巴阿雷——在柯林斯齐聚。
尽管柯洛娜仅仅出门就要装扮将近半个小时,但她能待在柯林斯的时间也不过只是短短一刻钟。她只是不放心局势,来探问一下情况,而她的朋友们则表现得相当乐观。在那次谈话之后,纺织厂、印染厂、钢铁厂和制鞋厂的工人也加入了罢工的行列,尽管这几个工厂相对于巴黎整个工业系统来说只是极微小的一部分,但由此引发的骚动也足以吸引人们的目光。“这次行动一定会受到人民的同情。”安灼拉说。
“他们不敢随便抓人的。”巴阿雷断言。
这并不能使柯洛娜完全放心,但她也做不了更多了。安灼拉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忧心,“柯尔,你那天会来吗?”他邀请道,“来和我们一起战斗。”
使柯洛娜惊恐的是,她真的心动了,有那么一瞬,她几乎马上就要开口答应。
使柯洛娜心情沉重的是,她无法答应。
她有家庭。她有姐姐、有珂赛特,冉阿让也算半个家人。她有苦心经营了许多年的事业,而她无法对这一切撒手不顾。这一点使她鲜明地区别于她的其他朋友们:他们都尚且是独身一人的大学生,不必担负家庭责任,除了自己之外对谁都不用负责,因此可以放心大胆地用自己的生命去践行信念。而柯洛娜在踏出这一步之前还要思虑再三:芳汀和珂赛特能够继承她的财产而不被欺骗、暗害吗?她们是否会招来嫉恨和盗贼?那些女工的识字班又怎么办,难道就此解散,让她们重新回到大字不识的黑暗当中去?她身上有太多的牵挂,因而迟疑。与他们相比,总显得不够勇敢。
“新年那天我要陪伴家人。”她带着歉意说,“抱歉,我没法去。”
——但我想去。我真的、真的想同你们一起战斗。
这种渴望几乎让她眼眶发热,如果安灼拉再多问一句,她恐怕就要哽咽出声了。幸好谁也没多问,柯洛娜暗中平复一下心情,起身告辞。
“但愿新年第二天我还能在这儿看到你们,而不是在警察局里!”她真诚地祝愿道。
巴阿雷哈哈大笑。“我们也希望如此!”他说,“——新年快乐!”
桌边的其他人也纷纷送上祝福。柯洛娜知道安灼拉对新年并不感兴趣:他自己亲口说了的,他认为这个日子并无什么特殊含义。但她还是忍不住投以期待的目光。
安灼拉望着她,嘴角牵起一丝笑意。他看起来几乎像是在真正地微笑了。
“新年快乐。”他严肃而温和地祝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