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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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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洛娜飞快地和他们成为了交好的朋友。
“他们”指的是公白飞新的朋友们:格朗泰尔、热安、缪尚咖啡馆的女工路易松。偶尔也有几个其他的工人和学生出现,但他们来来去去,从未真正加入这个小团体。
柯洛娜并不常有时间溜出来和他们闲谈。而且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如今的伪装看起来太过瘦弱,在晚上独自出门也并不那么安全。但每个月总有那么几次,她会仔细地装扮自己,然后披着破旧的男式外套进入缪尚或柯林斯,坐在旁边听他们交谈。
“我总觉得,目前教学方法的贫乏实在是令人担忧。在来到大学之前,我曾对它的教学寄予厚望,因此这样说它或许有些不公平——但如今我所见的教育令我失望。两三个世纪以来所谓古典文学拙劣观点的条条框框、官方学者的专横教条、学究们的偏见和旧习气,这一切最后会把我们的学校全变成牡蛎的人工培养池。”公白飞皱着眉头说,在这一小群人中,他总是最关心教育的那一个,因此每当提到这个话题,他也说得最多,“而这还是大学里的教育情况——至于中学、小学,还有修道院里的教育,僵硬与死板已经实在不足以形容。我们的学者提出了很好的基础教育规划,学校也的确按照有些规划开了课程,可因为缺乏称职的老师,我怀疑这些课程真能起到应有的作用。仍有许多教师抱持着传统的习气,认为把活生生的孩子教成木雕就是教育的终极目标。而至于工人……他们能够得到的教育实在是少得可怜,更不用说,他们能够用于接受教育的时间和精力,就更加有限了。”
“公白飞,你接触过工人的教育吗?”柯洛娜问。
“我了解得不多,但我很乐于去了解。为什么这样问?”
“我认识一名叫安妮的女工,她碰巧搭救过一名富人家的小姐,那位小姐出于感激,答应了教她识字。”她说,“但她们的识字课不太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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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见过公白飞的第二天晚上,柯洛娜走到安妮的住处时,安妮已经在楼下等她了,一见柯洛娜来了,她就蹦上前来,拉起她的手,朝楼上走去。“先说好,你一定会教我写字?你下定决心啦?不会上两节课就丢下我跑掉吧?”
“当然不会!亏我特意为你花费心思重新排了自己的日程表,如果你真的这样想,那我可太受伤了。”柯洛娜半真半假地抱怨道。
“怎么会呀,我就是开个玩笑。”安妮匆忙说,“不过,嗯……那么……你应该也不介意多教几个学生吧?”
说到后半句话的时候,她推开了门。门没锁:空荡荡的房间里,一共六个女工挤挤挨挨地坐在地面上,年纪有大有小。她们原先叽叽喳喳地聊着天,见门开了,便一齐将视线投向门口。“噢,这是你说的那个大小姐?”其中一个身材壮硕的棕发妇人问道,“我还以为她会穿得像个洋娃娃。”
“得了,快闭嘴吧,卡洛琳。”安妮冲她翻了个白眼,又满怀期待地望向柯洛娜。柯洛娜从她的表情中读出一点掩藏在漫不经心下的紧张与担忧,旋即她便感到惊讶——什么时候她原来已经和安妮这样熟,以至于甚至能够在黑暗的楼道中读出她的想法了?
“不过就是我跟其他人说了一下,然后,你要知道,我们工厂几百个女工,想学识字的也不止我一个……”安妮辩解道,“你只要当做在教我一个就好了,其他人在旁边听一听也不妨碍,对不对?——柯洛娜,你说好的你一定会教我!”当柯洛娜迟迟没说话的时候,她又带着点责备、带点恳求地问道,“你不会狠心拒绝我们的吧?”
“我……没想拒绝你们,当然没想。”柯洛娜说,目光扫过坑洼不平的地面,地上挤成一团、坐姿各异的女工们,以及屋子里只有一根蜡烛头照亮的昏暗光线——在这光线下,她甚至没法看清背着蜡烛的女工们的脸,“可是,在这儿你们怎么能够写字呢?”
“这咋就不能写字?”一个扎着辫子的年轻女工问,“我们哪有那么多讲究!”
“可是这里连铺张纸的地方都没有。”柯洛娜说,“安妮,你应当见过你父亲写字的……这里真的不行。”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总要等你答应下来,我们才能考虑这些吧。找场地可比找老师容易多了。”安妮轻快地耸耸肩,“让我想想……隔壁皮靴厂的旁边有个废弃的小仓库。”
“确实废弃了吗?”
“自打我工作以来,总有三五年没人进去过了。”
“原来那是家造纸厂,你知道吧。”先前那个棕发妇人插话道,“后来破产了,就给改成皮靴厂。仓库倒是一直没用上,后来也就闲着,肯定没有人会用了。”
“我们可以把锁撬开。”一个红发女工兴奋地提议道,“我很擅长撬锁的!”
柯洛娜不想去追问她为什么会擅长撬锁。“但是,没有人使用不代表它没有主人——法律上,它肯定仍有归属。如果它现在的主人追究起来,我们也许会惹上麻烦。还有别的地点吗?”
“我们也许可以在自己的库房里。只要说动了玛尔莎——”
“但是万一被发现呢?我们麻烦就大了。”
“拐角那条街的修道院每天晚上都没什么人。而且他们的大厅里还有桌椅,你不是说写字要用到桌椅吗,安妮?”
“别想了,你觉得他们会同意借给我们用?那些修女冷淡得很。”
她们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地吵了好一会儿。柯洛娜对工厂一带的环境没有她们熟悉,插不上话,安妮给她拖了一块发灰的麻布来,于是她坐在折起的布上面旁听了一会儿,直到女工们得出结果。
“所以,我们要么去那个废弃的小仓库,要么去隔一个街区的小学校同他们商量借用教室。”最后,安妮总结道,“我和玛丽安明天可以去问问那个学校——玛丽安的姐姐在那里帮他们打扫卫生和做饭。但我可不会抱什么希望:我记得她抱怨过那个校长非常吝啬。也许我们还是试试撬锁比较好。”
“我也可以找人帮忙问问那个仓库有没有主人。”柯洛娜说。
“那今天呢?”安妮问,“我们真的不能在这儿学吗?我知道我没有桌子,但是我们可以把纸铺在地上……”
柯洛娜望了望坑洼不平的地面,想象了一下那副场景。而后她抬头又望望四周简薄的石灰墙壁。“也许可以……”她沉思着说,“让我试试看。”
她在拎来的小袋子里摸索着。出门在外时她通常只带炭笔和草稿本,不会带画油画的材料,但她还记得有一次曾把一小包钉子遗落在这个袋子里,忘记拿出来。她找到了那一小包钉子,又在草稿本上撕下一张纸。她迅速地用炭笔在上面涂了一个大大的字母A,涂得又黑又深,而后用钉子将纸挂在了墙壁上。石灰刷成的墙壁薄而脆,柯洛娜用本子的硬脊敲打了几下,钉尖便嵌进了墙壁里。
“今天也许没法教你们写字了,但也许我们可以先从认字开始。”她说着转向自己的一群“学生”,“如果你们愿意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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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们遇到的问题是……没有场地?”热安问。
“但如果她们已经在上课,那么想必这问题已经被第一个解决了?”公白飞问。
“是的。”柯洛娜说,“问题不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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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最终租用了附近一所私立小学的教室。那并不是一所住宿学校,校舍在晚上本就闲置,因此柯洛娜以很便宜的租金租用了教室晚上的使用权。在此期间,人又多了些,当她第一次在教室里上课的时候,人数已经从最初的六七个人变成了十个人。
第二次上课的时候,又有两个新女工加入了进来。第三次又来了两个人。柯洛娜可以猜测她们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一定是安妮她们在女工中宣传这个消息。她并不能够怪她们,这些女工们能够接受免费教育的机会实在太少了。至于多出来的那些纸笔的支出,对她来说只是不值一提的小钱。
“可是我最多也只能教一个班的人数——挤一点的话,这个教室里大概能坐下三十个人。”她苦恼地对安妮说,不是抱怨,仅仅是陈述事实,“后面继续来的女工要怎么办?即使她们跟着一起学,可她们已经错过了前面的课程。”
“那就另外开一个班。”安妮说,似乎已经把这件事想过了很多遍,只等她提起,“我可以教她们。——噢,别这样看着我!我虽然不像你那样可以读写,识得那么多字,可是你教过我的东西我都学会了。我只需要跟她们重复一遍你上过的课。”
“但我们现在是每三天上一次课,那就是说,每三天里,你就要花不止两个小时在学校里。”柯洛娜说,担忧地皱起眉头,“每次学的内容你们回去要复习,我知道你下工后还要做缝纫赚钱。你哪里来这些时间?你的缝纫怎么办?”
“少睡两个小时不会死人!”安妮轻快地说。
“不会死人,不意味着就是正确的。”柯洛娜紧皱着眉说,“你每天晚上的缝纫能赚多少钱?”
“我警告你,别想付我钱!”安妮说,威胁地后退半步,“我们早就说过——”
“我们早就说过,我不会可怜你,不会把你当流浪猫养。”柯洛娜逼近半步,丝毫不肯放松,“但我不是在可怜你!我在雇佣你当老师,当然要给你工资——”
安妮大笑起来:“这真是我听过的最滑稽的事情了。你在教我们识字!你不收我的学费,反倒要给我工资?”
“这是两回事。”柯洛娜说。
“才不是呢!这是一回事。而且,让我告诉你,”安妮上前一步,用脏兮兮的手指点着柯洛娜胸口,“这回事就是,你是个过于天真的大小姐。在穷人里发无尽的善心不是好事,你会被无数的水蛭吸干的,你知不知道?”
柯洛娜抿起嘴唇,毫不服输地回瞪着她。“如果我一定要在吸干别人的血和被别人吸干之间选一个,我也不会选择前者。而且,我知道你不会这样做,安妮!”
“我现在还不会,”安妮说,“别诱惑我这样做。”
“我没有诱惑你做任何事。”柯洛娜说,“我只是在给你工资——安妮,你真的认为我们是朋友的话,你觉得我难道能够忍受看你一天只睡四个小时?”
“巴黎有无数的人只睡四个小时,我并不是例外。”安妮说,“我把你当做朋友,我认真的——所以我才不能够接受你给我钱,柯洛娜,不管是否出于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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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就是问题了。”柯洛娜说。
“你刚才说你的朋友安妮遇到了问题,柯尔?”格朗泰尔问,“照我看来,这似乎该是教她识字的那个小姐的问题啊。”
“因为这并不只是安妮一个人的遭遇。”柯洛娜解释道,“几乎所有在上识字课的女工都或多或少有相同的问题——她们的生活几乎已经被工作所占据,唯一能够挤出的只有自己的睡眠时间。现在她们已经上了六次课,越来越多的女工开始在课上睡着。安妮考虑了延长课程的间隔时间,可那也不是办法。只要她们还遭受着经济上的压力,她们就只能继续挤压自己的健康和睡眠。我知道教她们识字的那个富家小姐愿意资助她们,但安妮不愿意接受。而且,我想那也不是很好的办法。”
“如果有人愿意资助她们,问题还是容易解决的,但是方法必须非常谨慎。否则,可能会有一些人仅仅为了领取补助而来上课,那会破坏真正渴求知识的人的学习。”公白飞沉吟着说,“我有个办法,或许你可以转告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