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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

  •   世事往往是这样的:如果你连着遇到几件不顺利的事情,那么接下来,整个世界都会跟你作对。

      冬季的大雾让轮船晚了整整半天到港,柯洛娜错失了原先定下的火车,不得不另等一班。因此,当她踏在巴黎火车站的站台上时,已经过了午夜。原定冉阿让会来车站接她,可因为晚点,她和他也错过了。

      巴黎正飘着小雪。雪片沾到地面即刻便融化了,令路面变得湿滑难行。她在火车站等了半天才等到一辆公共马车,也许是因为天气,也许是因为湿滑的路面,连马也显得疲倦而迟钝。柯洛娜太过困倦,也懒得同马车夫计较。车内冷得她受不了,索性在日耳曼大道上就直接下了马车,自己走过剩下的小半条街,希望走动能够让身子暖和一些,驱散她的困意。

      她裹紧斗篷和兜帽,一只手拎着皮箱,一只手拽住斗篷前襟,注意力全放在脚下。要在夜晚仅凭借路灯的昏暗光线辨别脚下的水洼是很困难的。柯洛娜专心致志,并未觉察路上还有其他行人。忽然她身边有黑影一闪而过,她反应过来时,已经有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胳膊。

      柯洛娜吓得惊叫一声,下意识地甩着手想要挣开,但对方把她的手抓得死紧。那儿正处于两个路灯之间最黑暗的一段路,直到对方低声开口,柯洛娜才认出来那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对方的声音低如耳语,即使在这样一片死寂的深夜里,也只有当她们两人几乎脸贴着脸的时候能够听清她说的话:“快跑!有人盯着你。”

      这突然窜出来的年轻姑娘这么说着,脸向着她,眼角却瞟向街道的对面。柯洛娜顺着她的目光偷瞧了一眼对面,感觉一阵颤抖流过全身:在路灯光的最边缘,一条小巷的入口处,似乎隐约可见两个黑黢黢的人影。

      她二话没说,反手拉住那个姑娘的手臂,拽着她一起往前飞跑,也不再管地上的水了。所幸此时离她的房子已经不远,只要再往前数几栋宅子,就是她的住处。然而,令她惊恐的是,她们身后传来了奔跑的脚步声。潜伏在黑暗中的恶徒追了上来。

      柯洛娜胆子很大,但她也明确地知道自己的力气远不足以与身后的恶徒抗衡。她身边的姑娘深吸一口气,而后爆发出一声几乎要震破柯洛娜耳膜的尖叫。

      “啊————————!!!”

      就连柯洛娜都几乎被她吓得一个踉跄,但她们飞奔的脚步并未停下。这一声尖叫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旁边几家房子都很快亮起了灯,而身后散乱的脚步声则换了个方向,逐渐远去,不再追逐她们。两个姑娘相互扶携着又跑过了几栋房子之后,柯洛娜拉了陌生的姑娘一把,她们一起扑在花园的铁栏门上。柯洛娜用麻木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索着钥匙,但没等她摸到,门从里面开了:冉阿让只穿一身睡衣,站在门内,手里拿着拨火用的铁棍。

      “让先生!”柯洛娜叫道,大松了一口气,几乎哭出来。

      “柯洛娜!”冉阿让几乎和她一样震惊,他两大步跨上前,将两个姑娘挡在身后,自己握着铁棍警惕地望向空荡荡的街道,“有人追你?那声尖叫是你?”

      “是她——差不多吧。”柯洛娜气喘吁吁地说,因为寒冷和后怕浑身发抖。

      “得了,他们盯上的是你!一个富家小姐,大半夜自己走在街上,穿得这么华丽,一点儿都不注意四周——你想什么呢?”那个陌生姑娘不客气地斥责她道,“还提着箱子!见了鬼了!后头两个强盗在追我们,你还提着这个大箱子!你不能把它丢给他们吗?”

      “噢!我……我没想到。我完全忘记了。”柯洛娜说,不禁感到一阵羞愧。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她在惊恐中除了奔跑,没来得及作出更多的思考。冉阿让握紧拨火棍,往街道的一端踱了几步,但没追远。“他们跑了。”他说,转回身来,“你们没受伤吧?”

      “没事,我们很好——让先生!您还穿着单衣!”柯洛娜惊呼道,才注意到冉阿让身上的衣着,“您快回屋去!……你也来吗?”她转而问救了自己的陌生姑娘。

      “还能怎么样呢?我是为了提醒你才会到这儿来的,不然我早就回家啦。”对方说,她瞟了一眼身后漂亮的房子和精心打理的花园,先前气势汹汹的模样消退了些,言辞中似乎多少带着点局促,“所以我想……我至少应当可以进屋烤烤火吧,是吗?”

      “当然!请进来。”柯洛娜说,拉着她往里面走了几步。门房玛兹洛大爷也被先前这一阵吵闹惊醒,但他上了年纪,动作不如冉阿让快,这时候才披着大衣抖抖索索地出来。他锁了门,柯洛娜便拉着陌生姑娘和冉阿让一道进了屋。

      在深夜这个时间,各人早已回屋睡下了,客厅内的壁炉已经熄灭,只剩一点余烬。冉阿让弯腰去重新点燃壁炉,而通向里屋的走廊传来脚步声。不多时芳汀小心地探出头来。

      “让先生——”她开口欲问,但当她的目光落到柯洛娜身上,这个问题就被她自己打断了,“柯洛娜!”

      “芳汀!”

      下一刻芳汀已经冲过客厅,紧紧握住了她冰冷的双手。“你回来了!为什么这么晚?不,为什么这么早?我们以为你的火车在明天早上才会到!车站的人是这么说的,下一班在明天早上到达!天哪,我们听到了那声尖叫,你还好吗?发生了什么?”

      “我没事,姐姐!我们都很好。”柯洛娜柔声安慰道。当被匪徒追赶时,她的确吓得要死,可当面对一个惊慌的芳汀的时候,她立刻便自然而然地回到了安慰和保护的角色,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后怕,“珂赛特呢?她没被吵醒吧?”

      珂赛特永远是分散芳汀注意力的最好话题,直到如今也不例外。“珂赛特醒了。我让她待在卧室——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想是外面街上有两个强盗,他们现在已经跑了,不用担心。”柯洛娜轻描淡写地安慰她,“让珂赛特继续睡吧,她明天不是还要去学校?”

      她将芳汀哄回房间,转过身来时,冉阿让已经重新点燃了壁炉,这让没来得及点灯的客厅里总算亮了一些。他和那个陌生的姑娘都挨着壁炉烤火,柯洛娜直到这时才真正看清了她的模样。

      那是个很年轻的姑娘。贫穷和艰辛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令人难以准确地判断她的年龄,但她显然很年轻,大约也不过二十岁。她一头红色的卷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身上穿着破旧的裙子和补丁缀补丁的外衣,从肩头和胸口残留下的一些灰褐色的毛线看,那也许原本是件毛线衣,但如今看起来它只是一些零碎破布勉强连缀起来。这些衣物对于冬天的天气显然过于单薄,她双手抱紧肩头,紧靠着壁炉,跺着脚,在柯洛娜看过来的时候又故意高高地扬起下巴。柯洛娜非常熟悉那个姿势:她自己也时常不自觉地作出那个动作,往往是想要证明自己不服输,或让自己显得不那样狼狈。冉阿让站在稍微后面一点的位置,将火炉边最暖和的地方让给那姑娘,他仍穿着睡衣,肩头和衣袖上有些被打湿的痕迹,那是外面的雪花在他衣服上融化了。

      柯洛娜快步走到门口的衣帽架旁,她先解下自己已被打湿的外套,又从上面抱下两件厚厚的大衣:一件是冉阿让的,她塞给了他;另一件芳汀的外衣她则抖开来披在那姑娘的肩头。

      “多谢您救了我!”她真挚地道谢,“我叫柯洛娜,柯洛娜·埃弗瑞蒙德。”

      姑娘耸了耸肩。“算了,你以后不要再干出这种蠢事就行了。”她边裹紧外衣边打了个大喷嚏,“我叫安妮。”

      “刚才发生了什么?”冉阿让问。

      “我也想知道。”芳汀说,她不知何时又静悄悄地从后面的走廊里走了出来,“柯洛娜,你遇到危险了吗?”

      柯洛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冉阿让,叹了口气。“我们先坐下吧。”她说。

      她尽量简单地同他们解释了始末:因为大雾而晚点的客轮;临时加开了一趟的火车;消极怠工的公共马车和她自己不知道怎么一时冲动决定走回来的想法,还有半路突然窜出来的安妮。“说回来,你又怎么会半夜独自在外面?”她转身问安妮,“难道你不会也很危险?”

      “我!我才没有危险呢。”安妮嗤笑一声,“像我们这样的人,一看就知道身上没什么油水,连盗贼都懒得抢劫我们!冒着被警察抓到的风险,可能只抢到五个苏,难道他们会干这么赔本的事情?才不呢。他们瞄准的是富人,就像住在你们这条街上的人。今天他们没准就是在谋划着潜入哪一家捞他一票。当然啦,这时候有个孤身一人的小姐独个儿走在街上——穿得漂漂亮亮,手里拎着小皮箱,一看起来就很有钱——他们怎么会放过大好机会呢?”

      “没错。”芳汀应和道,她微微皱着眉,“太穷的人是不需要担心强盗的,强盗也许比我们还更富有。可是你,柯洛娜,你应该注意呀。”

      “抱歉,我是不该这么做。”柯洛娜苦笑了一下,“这一阵我大概是太……太心不在焉了。”

      “我本来应该去接你的。”冉阿让说,“你的火车半夜就到了。我该在车站多等一阵……”

      “噢,让先生,别这么说。您又不知道我的火车是半夜到!请别把全世界的罪行揽到自己头上,我遇到强盗又不是您的错。是强盗的错。”

      “——拜托您了。”看冉阿让又要张口,她抢先一步可怜兮兮地说,“至少您能把这场争论留到明天吗?我困死了,让先生,我能坐在这儿睡着。”

      冉阿让只好让步了。安妮饶有兴趣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似乎在维持礼貌和好奇之间挣扎,最后好奇心占了上风。“我要说你们可真是个奇怪的家庭!”她说,“一个富人家的小姐坐半夜的火车,没有仆人跟随或接送?一个年轻姑娘半夜自个儿在街上走,只算是‘心不在焉’?见鬼,什么心不在焉能让你做出这种事来?你难道不知道夜晚的巴黎能有多危险?”

      柯洛娜顿了一顿,发现自己一时间只能报以苦笑。

      的确,这是个奇怪的家庭,和正常的有父母、有儿女的家庭全然不同。冉阿让几乎全然是珂赛特的父亲,可他同时并不是芳汀的丈夫。柯洛娜在血缘上作为珂赛特的姨母,实际上却更像她的大姐姐。芳汀是柯洛娜的姐姐,但她却对柯洛娜和冉阿让几乎言听计从。他们的确是个富裕的家庭,甚至一度是贵族——当然,如今柯洛娜并没有继承这头衔——却谁都不习惯使唤仆人。这其间的关系太复杂,她一时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给安妮解释,于是只好耸了耸肩。

      “也许我们也可以把解释留到明天?”她问。一路的车旅奔波,又经历了险些遭到抢劫的惊吓,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几乎已经开始停转。

      安妮睁大了眼睛。她认真地瞪了一会儿柯洛娜,即使在困意朦胧的疲倦中,柯洛娜仍旧可以近乎本能地觉察出她的感情:好像她不敢相信这背后隐含着一个留宿的邀请。“现在太晚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在这儿住一晚,我想客房还是空着的。”她说着望了望芳汀,芳汀点了点头,证实家中确实没有其他的客人。“或者如果你有事情要回去的话——请告知我们该如何感谢你。”

      “认真的?”安妮问,她看了看冉阿让和芳汀,但他们并没有对柯洛娜的邀请表示出任何反对。她看起来内心挣扎了几秒,最后耸了耸肩:“好吧,为什么不呢——我在这条街的一头扑了个空,在另一头却收到了一份邀请,这也不坏。不过我可得提前说好,这儿离我要上工的工厂远得很。我会很早就吵醒你们的。”

      柯洛娜对她露出一个疲倦的微笑。“我会尽力早起的。”她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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