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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

  •   晚饭时芳汀洗了脸,又让柯洛娜帮忙为她稍微化了化妆,仍旧无法遮住红肿的眼圈和眼睛里的血丝。马德兰先生傍晚照旧过来探望,被芳汀的样子吓了一跳。“您这是怎么了?”他急切地问,“珂赛特还好吗?”

      “珂赛特没有什么事情。谢谢您的关心,市长先生。”

      马德兰先生将目光投向柯洛娜。柯洛娜稍稍平静一些,也只能对他苦笑。“只是干系到我们母亲的一些家务事,您不必担忧。”

      马德兰先生,在他作为冉阿让的时候,曾经听卡顿说起过这些陈年往事。他也只能苦笑。“那么,卡顿先生呢?”

      “父亲说他在旅店。灰熊旅店,您知道,就是港口旁边的第二家。老板娘是红头发的安东尼太太。我们住在二楼的第三间。”

      她特特将地址说得很详细,仿佛已经猜出了他打算前去查看——甚至隐约有点期待他、托付他前去的意味。马德兰先生捕捉到她的未竟之言,对她点了点头,“那么,珂赛特今天识了几个字呢?”他转移话题问。

      珂赛特最终稍微转移了芳汀的注意力。她还太小,受教育又太晚,并不能完全理解先前那一番长谈,却显然有些被之后芳汀和柯洛娜的失态吓到了。对她来说,能够让这两个人方寸大乱的事情,一定是不得了的大事,因此她也惶惶不安。两个多小时后,当马德兰先生去而复返,再次敲响了门,芳汀正忙着照顾珂赛特,而等待着门响的柯洛娜第一时间跑去开了门。迎接她的是马德兰先生不同寻常的严肃表情。

      “灰熊旅店并没有人,安东尼太太说,卡顿先生天擦黑的时候就退了房。”

      柯洛娜的脸刷地惨白。“那么,有谁知道他去了哪儿吗?”她勉强维持着镇定问。

      “我问遍了附近的人,有个木匠看见他上了驿车,看方向是往巴黎去的。”

      一切事情在一瞬间突然说得通了。

      早在动身去接珂赛特的时候,她就问过父亲:当年他和雷蒙娜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时卡顿说,要安排好一些事情,才能告诉她。他的语调太哀伤,以至于那之后尽管觉察不到什么动静,柯洛娜也没再追问这回事。

      然后就是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婚约。在她拒绝了和古费拉克家族的婚约之后,父亲突然同意带她出门,突然之间迫不及待地教授给她一切知识:那些资产、账目、那些掩人耳目的手段,还有那些可信的、已经同他做过多年生意的中间人……他突然要她学习经济、法律,还要尽快成为画家。那一年多的时间里柯洛娜忙得团团转,同时心中也有过疑惑和不安,她曾经将这种不安对巴兹尔霍华德倾吐:仿佛卡顿正在安排着将一切交付给她,安排着让她安安稳稳地接手他所管理的一切,他自己正在慢慢地丢开手来。

      她暗自不安的同时,心中有过警惕。可是几个月过去了、一年过去了,她慢慢地成为画家,顶着一大堆虚伪的赞美和挑剔的苛责在巴黎立稳了脚跟,甚至开了一次画展。在她以天才少女画家的名声崛起之后,仍旧没有发生什么,卡顿仍旧在她身边,而那些账务、经济和迎来送往的手段逐渐变成了她习以为常的日常事务。慢慢地,在日复一日的习惯之中,那些警惕、那些不对劲的感觉也就被放下了。

      ——直到这一日它们卷土重来,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她猛然觉察这一切为的都是今天:为的是卡顿将一切真相抛给她们,将荣誉和财产也都留给她们,然后自认为完成了他的义务,自认为除了更多的审判和惩罚,她们不会再要求和他有联系了。

      “巴黎。”她说,挣扎着镇定下来。多亏了卡顿对她的教导以及批评家们对她的训练,她在手足冰冷,手指发抖的情况下,仍旧不可思议地迅速恢复了思维的冷静,“到巴黎——先生,您会不会恰好知道,下一趟前往巴黎的马车是在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七点。”

      柯洛娜回头望望屋内。“那就是十二个小时——希望父亲能够在巴黎多停留一阵子——我要收拾行李,也要跟芳汀谈谈。但我猜她也许一时不会愿意去巴黎。”她转过头来,重新看向马德兰先生,“实在对不起您,先生。但——”

      “您不必说对不起,这是我的责任,何况卡顿先生也是我的恩人。”马德兰先生说,“我向您保证照顾芳汀和珂赛特。”

      柯洛娜轻轻呼出一口气:“谢谢您。”

      “您知道……”

      “什么?”

      “也许这并不是我该插言的事务。”马德兰先生缓缓地说,“但,卡顿先生非常爱您。”

      柯洛娜笑了一下。

      “谢谢您,我知道。”她说,“我也非常爱他。”

      -

      在圣日耳曼大道宅子看门的玛兹洛大爷被冲进门口的柯洛娜吓了一大跳。

      他们搬进这栋符合贵族身份的三层小楼后,卡顿才从济贫院中找到了玛兹洛大爷,聘他当了门房。柯洛娜每次男装出门,从来都是从后头一条偏僻小道偷偷翻栏杆出去,这老爷子只见过柯洛娜华冠丽服的贵族小姐模样,以及作平民女子装束出门的样子,从没见过她打扮成穷酸少年出门的淘气,在他心目中,柯洛娜是个文雅端庄的小姐。因此,见她提着箱子跳下马车飞跑过来,连头发都散了一缕,他吓呆了,唯恐自己认错了人。“父亲回来了吗?”柯洛娜气喘吁吁地问他。玛兹洛大爷点了点头。

      “他在屋里吗?”

      玛兹洛大爷又点了点头。

      柯洛娜把皮箱往地下一丢,提起裙裾便沿着花园小径跑了进去,玛兹洛大爷还想帮她拎箱子,为她开门,掏钥匙的时候一抬头看见她已经到门厅了。她开了门,一旋身进去就没了踪影。玛兹洛大爷目瞪口呆地瞪着半开的门扇,人还在铁门处没来得及挪脚。

      “我的上帝呀。”他一边摇头感叹,一边弯腰拎起了小皮箱,慢慢地往门口走了过去。

      凭着直觉,柯洛娜奔过走廊,到了卡顿的书房。书桌上的文件已经被收拾规整,分类放为整整齐齐的三叠,卡顿正在给最后几张文件分类。“父亲!”柯洛娜叫道。

      卡顿抬起头来,看见门口站着的脸色绯红、气喘吁吁的柯洛娜。他的脸上少有地显露出了完全不加遮掩的震惊。“上帝啊,我还以为她的脚步声只是我的又一次幻想。”他低声自言自语。

      “您——您!”柯洛娜指责道,气得说不出话来。她扑进卡顿怀里,恨恨地锤了一下他的肩膀,终究是轻抬轻放,没舍得用力,“您要丢下我,偷偷走掉了吗?”

      “你怎么来了?”卡顿低声问,他双臂轻轻地圈着柯洛娜的脊背,手指落在她的蝴蝶骨上,几乎只是轻轻触到那儿的外套的布料,仿佛圈着的不是实在的人,而是一个幻梦。柯洛娜稍稍直起身,退开一点,认真地瞪着他,那一双手几乎是立刻随着便往后退了一点。

      “我要是不来,您这会儿是不是要准备直接跑回英国去——您告诉我们真相,然后从此就尽完了所有的义务,清算了所有的责任,从此以后,就要丢开我了?”

      她说着感到一阵无端的委屈,“我对于您来说,难道仅仅只意味着对雷蒙娜的责任吗?”

      如果不是冬衣外套的布料那样厚,她或许会感觉到那双手轻微的颤抖。“不!”卡顿说,这个字几乎是不经思索的吐了出来,似乎他的情感是那样激烈,没法将这一个字在唇齿间多停留一时片刻,“绝不是。”

      “那么——那么您为什么这样急切地要离开,甚至策划了这么久的时间呢?”

      她知道卡顿是爱着她的——她真的知道。可是不知怎么,这一刻心中的委屈还是让她的双眼发热,“您从好久之前、从给我订婚约的时候就开始策划着要离开了,对不对?您非要同我订下两年的期限,我和巴兹尔起初都不理解——因为其实我能够享有伯爵小姐这个称号的庇佑的时间并不很长,对不对?我不信您不在乎我,父亲,您将那么多事情都安排好了。可您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就是不肯自己留下来呢?!”

      “别哭。”卡顿柔声说,抬手轻轻为她擦掉一行滚落的泪水,“你那么希望我留下来吗?你不怪我吗?”

      “不!不,我绝对、绝对不会怪您。”

      “可是,芳汀呢?”

      “她也明白这个道理。何况,她住在蒙特勒伊,并不愿意来巴黎。我问过了——她的医生说她的肺病落下了根子,蒙特勒伊比巴黎空气更好,适合养病。而且,珂赛特也舍不得马德兰先生。——您千万不要又认为您让我们姐妹分离,这不关您的事情!只是我们各自选择了喜欢的城市罢了。”

      “如果你希望的话,那么我留下。”

      “真的?您可不许反悔。您不能又像在蒙特勒伊那样,偷偷跑走。”

      “不会的,我向你保证。”

      “……您知道,我并不真的一定要您留在巴黎。”过了一会儿,柯洛娜小声地说。

      “嗯?”

      “我的意思是,如果您真的不喜欢巴黎,或者,不喜欢法国。您没有必要非得留在这儿,我也愿意跟您一起去英国——或者如果您更喜欢其他国家、其他地方,我也都愿意跟您一起去。我不是想逼您非得留在一个不喜欢的城市。我只是想跟您待在一起。”

      “那么,你当一个画家的梦想怎么办呢?你才刚刚在巴黎有了些名气。”

      “那没有关系!您瞧,巴兹尔不就在英国和法国都有画室吗?当然我还没有他那么厉害,但我可以努力尝试。即使当不成画家,那也就算了,我这一辈子也并不是非得当画家才能过得下去。”

      卡顿虚虚地环绕着她的那一双手终于落定在她后背上,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发梢。“那没有必要。”他用一种轻而低哑的声音说,“我并非不喜欢巴黎。”

      “您是说真的吗?”

      “真的。”

      柯洛娜半信半疑、提心吊胆,但卡顿这回的确没有不辞而别。他仍旧会指导她管理账务,仍旧会伴她出戏那些不得不去的应酬和舞会,会在闲暇时拿一本书坐在她画室的角落。一切好像回到从前,什么都没变过。终于,柯洛娜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

      然后卡顿似乎变忙了。

      他外出的时间越来越长,留在家中的时间越来越短。柯洛娜并不奇怪:他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事务。毕竟西德尼·卡顿——现在成为西德尼·埃弗瑞蒙德——仍旧是个有名的大律师。偶尔那么几次,他事务繁忙,错过了她的应酬,也会挽着她的手将她送上马车。柯洛娜不以为意,她现在已经能够独自应对那些社交辞令。渐渐地,卡顿看到了她的能力,也就放下心来,慢慢地退出了社交圈。柯洛娜知道他一向不耐烦那些贵族,也并不喜爱贵族的种种习惯和排场,因此,她只当是父亲对她放下心来,不再勉强自己出席那些无聊的场合了。鉴于她自己也并不喜爱那些应酬,她甚至很高兴卡顿能够避开所有这些繁琐和无聊的交际。

      这样度过了大半年,柯洛娜逐渐习惯父亲成日在外,也习惯了独自处理各种事务。秋天的时候,她的第二次画展也将要举办了。

      这一次的画展不巧赶上了露西的生日。

      柯洛娜还没有出名到跟画廊随意定时间的地步,画廊在九月初有空闲,她的画展安排在九月初,时间便是难以更改的了。因此,这一年她又没法回去庆祝露西的生日。她只好写了一封长信,又提前挤出时间来为露西作了一幅画像,算作贺礼。卡顿带着她的贺礼和祝福,登上了前往伦敦的船。

      这段时间里,柯洛娜已经习惯了和父亲聚少离多,如今分别也就不再像以前那样依依难舍。“您可要记得替我跟他们问候!”她嘱托道,“您在伦敦也要爱惜身体。”

      她并没有更多的挽留,在她心里,这已经是平常的事情,她只是望着轮船远去,心底有一时的伤感与惜别,在她转身去找回巴黎的驿车时,这点伤怀便抛之脑后了。

      就这样,一年零三个月过去,卡顿最终实现了他最初的愿望,他逐渐从柯洛娜的生活中消隐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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