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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   公白飞身上带有一种温和而镇定的气质,能够使人不由自主地受到感染。当柯洛娜同他握手的时候,她忘记了自己身上带着伪装,需要尽量避免同别人的肢体接触。他们握了握手。“我是柯尔,柯尔·卡顿。”柯洛娜答道,这是她男装时的名字。

      公白飞问:“您是个画家?”

      “您怎么看出来的呢?”

      “我看见过您在这个咖啡馆里画素描,就在前两天。而且,您手上有笔茧。”

      柯洛娜才想到她的手尽管不像许多贵族小姐那样柔若无骨,但确实比同龄男性的手要更细嫩、更柔软些。“我确实是。”她回答,并想了想要如何补救,但公白飞脸上并不见异色,再提这个话题仿佛有些欲盖弥彰了。于是她迅速地换了话题:“您来巴黎做什么呢?”

      “我打算过两年来巴黎读书——假如能够考取的话。前几日,我们的学校因为一次意外,需要进行校舍翻修,学生们暂时停课了,于是我和朋友便趁着这个机会,来巴黎游览一番,见一见这个日后要长久生活的城市。”

      “原来您是来游览的——假若您还有时间,我倒愿意为您当一回导游。只不过请您恕罪,我大约只熟悉半个巴黎。”

      “另外半个呢?”

      “另外半个,我也还未来得及涉足。我在英国长大,跟随父亲来到巴黎也不过这一两年间的事情而已。”

      “倘若我还有时间,我一定要邀请您一起去那些您也没来得及去过的地方。可惜我们已在巴黎留了一周,今天晚上就要乘火车回马赛了。我约了朋友在这里见面,消磨最后一个下午的时光。事实上,我很愿意将你们介绍认识一下——啊,他到了。”

      柯洛娜的座位背对着窗子,因此看不到窗外和门口的景色。听了公白飞的话,她才转过头去,看到了那个从门口走进来的少年。

      好像整个咖啡馆都被这个人照亮了。

      柯洛娜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他满头金色的卷发,目光深刻,神色冷淡,像古希腊神话中才会出现的美少年,一尊米开朗基罗塑成的石像。但他轻快而迅捷的步伐、他绯红的双颊和落到柯洛娜身上时略带探询的目光都为他增添了一股少年的活力与诚挚,使他比石像更美、比神话更动人。他在桌边坐下,柯洛娜莫名觉得脸颊发热。她的心在胸膛里砰砰直跳,她却不知道为什么。

      “啊,你来了。”公白飞带着一种最诚挚的微笑欢迎他的朋友,“我偶然遇到了这位朋友,正想同你介绍——这是柯尔·卡顿,便是我同你说过的,曾经英勇拯救了我的钱包的人。这是我的朋友,安灼拉。”

      安灼拉没有同她握手,只是礼貌地一点头。这样正好,倘若他真要握手,柯洛娜真怕自己的手会发颤。他在公白飞的另一边坐下,恰在柯洛娜对面。迎着窗户里透过来的柔和的阳光,他清澈的蓝眼睛、高挺笔直的鼻梁、柔软的嘴唇和脸颊上分明的棱角都被照亮,光影在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无与伦比的美。他转头同公白飞说话,而柯洛娜不知不觉看入了神,直到安灼拉一声咳嗽,瞪了她一眼,她才猛地惊醒,又是抱歉又是羞愧地低下头来。“实在抱歉。您瞧,我是个画家——或者说我想要成为一名画家。您长得这样好看,我不禁就在想象,要怎样才能够在画布上描绘您的容貌。”

      “您不必介意。”公白飞笑着解围,“在那些瞪着安灼拉的脸发呆的人之中,您绝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谢谢您的厚爱。”安灼拉说,他的语气有点严厉,听起来却并不恼怒,“但如若您要我当模特,请容许我谢绝这份美意。”

      “是我要感谢您包容我的失礼。”柯洛娜说道,一提到绘画,她不禁露出苦笑:“至于要您当模特……不瞒您说,恐怕以我的水平,我还画不好您呢。”

      “您太谦虚了。”公白飞微笑着说。也许察觉到略有些尴尬的氛围,他换了话题:“今天上午我们去看了协和广场。您在巴黎久居,想必对那儿比我们熟悉多了——在大革命期间,它被称为革命广场。”

      “恰恰相反,我很少去那儿。”柯洛娜回答道,“我听说大革命时的断头台就设在那儿,在那里处死了成千上万的人。虽然现在旧迹不存,可我总还是觉得,那里太恐怖了。”

      “恐怖,是的,但也伟大。”安灼拉严肃地说。

      “伟大?”

      在柯洛娜的认知中,这个词从未和大革命联系在一起。她从长辈那里隐约听说过一点旧事:关于查尔斯·达内如何在大革命中差点被冤杀,又惊险逃脱。但比起这些不知首尾的旧事来,影响她更深的是周围亲人的态度:是他们提起巴黎、提起革命就阴郁下来的脸色,是他们看到有关大革命的报纸和书籍时抿紧的双唇,是餐桌上突如其来的沉默和闲聊时欲言又止的尴尬。没有谁真正在她面前诋毁过什么,但柯洛娜心中对大革命并没有留下什么好印象。出于这种下意识的排斥,也由于家里的藏书全然与大革命无关,她也从没有仔细研究过那段历史。“您为什么觉得它伟大?”

      “为什么?它的伟大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当您回顾那段历史,您看到的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在不公正的对待之下奋起反抗,是贫苦的、活不下去的人们为了生存和人权发出的愤怒的呼啸。您能够看到人民的力量,看到整个社会追求公平和正义的呼声,看到前辈们为了建立一个自由和平等的世界不惜流血牺牲的决心。您也该看到,这场大革命的范围不止于法国,它鼓舞了全欧洲人民反抗暴/政,争取自由的信念!您读过《人权宣言》吧?您不认为那是极为崇高的理想与追求吗?”

      柯洛娜沉默了片刻。没有人在她面前这样热情洋溢地赞美过大革命,这与她以往的印象全然相反——但奇异的是,她又忍不住被安灼拉的每一句话所吸引,所打动。

      “但大革命也冤枉了许多无辜的人民,不是吗?”她反问,语气已不如先前坚定。

      “的确是的。”安灼拉答道,“这是它留给我们的教训——但我们既要承认它可怖的那一面,也要承认它伟大的那一面。我们了解大革命中曾经犯下的罪行,不该是为了彻底禁绝它,而是为了以后用一种更成功、更进步的方式去反抗不公,赢取自由。”

      “如果一定要用一部分人的性命去换取另一部分人的权利,这不叫自由。”柯洛娜反驳道。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内心已经动摇了。

      “我相信,有了大革命的教训在前,我们可以组织更公正的审判、制定更完善的律法。我不会对您说我们能够保证每一场审判都百分之百的公平——会有无辜的人被冤枉,以前有,现在也有,未来恐怕免不了仍旧会有。但革命的追求之一,不就是让人民得到公正的对待?难道您能够为了大革命中的某些暴行,彻底否定了奋起反抗的必要性吗?”

      柯洛娜沉默了片刻。“我得承认,我对这段历史本就不够了解,无法反驳您。但请您允许我保持我的观点:我以为有些时候,我们可以用不那么激进的方式完成同样的目标。”

      “我和您的观点倒是一致的。”公白飞微笑着插言,“我也以为,用和平的方式完成社会的进步并非不可能。战斗虽然迅速有效,毕竟是种暴行。我相信更多的人民,只要受过教育,总能意识到进步的必要性。”

      “也许吧。”安灼拉沉着脸说,他的年纪和柯洛娜差不多大,还不到上大学的时候,却有种超出了年龄的严肃,“但总有些时候,只有同不公平的制度斗争,才有可能争取到本该属于自己的权利。卡顿先生,你难道没有过这样的时候吗?”

      柯洛娜楞了一下。“请叫我柯尔,卡顿先生听起来太生疏了——我总觉得在叫我父亲。”她苦笑着说,“我的确有过这样的经历,我也的确为了我所认为的正确而奋斗过——但不瞒您说,有时候我也会动摇,会怀疑我是否太年轻也太不自量力了。”

      “您是在绘画上遇到了什么困难吗?”公白飞问。

      柯洛娜惊讶地转向他:“很明显吗?”

      她心里又一次砰砰直跳,却和刚才的感受截然不同了——她本来就沉稳,被父亲带着见了几个月的商人和贵族,教了许久,几乎能够喜怒不形于色。如果公白飞是一个这样敏锐的人,以至于竟然能一下子猜到她烦恼的源头,那么,他是否也会认出她本是个姑娘?

      “其实并不明显。”公白飞微笑着安慰她,对于十五六岁的少年来说,三四岁的年龄差别非常大,在与柯洛娜同岁的安灼拉参与进来后,比他们大了几岁的公白飞越发令人觉得像个大哥哥,“只是今天见了您心情好些的样子,再想想上一次您对着画纸愁眉不展,这并不难猜。”

      柯洛娜苦笑了一下。“您猜对了。事情正是和绘画有关。简短来说,我父亲打算早早给我订一门婚约,而我不愿意随便与一个并不熟悉的人结为夫妻,因此我拒绝了。”

      “您做得对。”公白飞说。

      “我拒绝后,父亲说,那么我就需要证明自己。因此他让我学习经济、法律、各种各样的其他事务——这些若想要一个人过好,就不得不学的事情。我逐渐发现,我的生活被这些事情挤占了太多的时间,更重要的是,我的心情被这些事情影响了太多。当我再次站在画板前,我已找不回曾经宁静的心境,我无法再单纯地、平和地去描绘这个世界的优美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无法放下这些事情不管,也难以在两者中求得平衡。我渴望摆脱在我看来不公平的约束,最终却只是证明了我确实难以兼顾。”

      她带着苦涩说出这一番话,心中并不期待着公白飞和安灼拉能够理解。哪怕他们显然博学敏思,在这件事情上也不可能真正体会她的感受:毕竟他们不知道,她是个女性。

      并且她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女。

      伴随她长大的那些话语,尽管她努力反驳、努力对抗,却并不是完全没留下分毫阴影。恰恰相反,柯洛娜这十五年间都是在这些话语的阴影笼罩下长大的。卡顿宠爱她,顺从她,并不代表其他人会如此。她听到小露西温柔的埋怨:“唉,柯洛娜,你该学着做个小淑女呀!”她听到与巴兹尔·霍华德来往的其他画家随意的评价:“收个小姑娘当学生?你可越来越古怪了,巴兹尔。”她听到路边旅店里两个客人的闲聊:“那些娘们儿,就该在家里洗衣做饭。这不是,让她办这么点事,差点没搞出大麻烦来!”

      当一整个社会都在一个女性的耳边这样低语,这不可能不给她留下分毫痕迹。她曾经能够信心坚定,要求着比其他女孩更进一步的待遇,是因为她切实证明了自己能够做到:她骑马的技巧并不输给男孩子,她拉丁文的读写和数学/运算也并不比小西德尼差,她和巴兹尔画室里其他的学生水平相似,甚至比他们画得更好。因此她可以理直气壮:不管社会怎样告诉我,我证明了,我能做到。

      如今,她终于遇到了她无论怎样努力,还是难以做到的局面。

      她动摇了。

      是否真的有些领域,女性确实不该进入?她像是独自跋涉于荒野,脚下的路走到尽头,周围只有荆棘丛丛、枝蔓横生,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继续向前,更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应该继续向前。如果这条路通向的是错误的方向,她难道真的要固执地走下去吗?

      “请您原谅,但是我不明白您的想法。”安灼拉说,他的声音中包含着少年人的热情。

      “为什么要假装不存在的宁静?为什么要追求虚伪的平和?如果您看不到世界的美,去描绘美又有什么用?您说了您在斗争。就用您手中的笔去战斗、去反抗、去呐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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