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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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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租用了全城最好的车和马,那马号称一天能跑二十法里,当卡顿和柯洛娜抵达孟费郿的时候,天也全黑了。照着芳汀的描述,他们不怎么费力地就找到了那个旅店:滑铁卢中士客店。
到的时候,院子里、马厩里空空荡荡,只有一辆货车停在那儿,说明今晚没什么客人。马车在门口停下的时候,一个瘦弱,矮小的男人就从店里殷勤地迎了出来。
“先生!小姐!住店吗?您的车马可以停在后面。小姐有行李吗?喂,珂赛特!还不快出来帮客人搬行李!”
随着他的呼叫,店里面抖抖索索跑出来一个瘦的可怜、几乎皮包骨头的小女孩。卡顿和柯洛娜听他这么一喊,再看见那个破破烂烂、遍体鳞伤,在寒冬里光着脚的小孩子,全都惊呆了。卡顿迅速地反应过来,他将一只手放在柯洛娜肩头,用力地按了一下。柯洛娜便不作声地背过了身去,装作从车厢里拿她那个小皮箱下来:要继续面对着这个店主人,她实在怕自己抑制不住脸上的表情。“不用你提,你进去吧。”她对珂赛特说,珂赛特望望德纳第,得到了许可,才发着抖跑了回去。
“这孩子叫珂赛特?多怪的名字。”卡顿不动声色地说。
“咳,可不是!先生,您不知道,这孩子可不是我们的孩子。那是个穷苦人家的娃娃,我们为做好事随便收来的。是个蠢孩子。这是遇上我们软心肠,才亏着本收留她呢!”
柯洛娜听见“软心肠”几个字,背过去的脸上便浮现出一丝带着怒的冷笑。不要说软心肠,世上任何一个稍微有些心肝的人看见这孩子的可怜样子,也绝不会让她光着脚跑出来,踩在雪和泥里面的。卡顿只是漠然地朝珂赛特瞥了一眼,全然不在意的样子。当车马停好了,两个人走进屋里,找了张桌子坐下,又要了杯酒,卡顿才像是要随便找个话题闲聊似的,问坐在一边的德纳第:“这小姑娘自己的父母呢?”
珂赛特这会儿正踮着脚在水槽边,用力地刷洗盘子。她才五岁,又因为太过瘦弱,长得比同龄的孩子还更小些,成年人要弯下腰来的水槽,对她来说踮着脚才能勉强够到,免不了溅得自己一身是水,瑟瑟发抖,小手冻得又红又紫。卡顿一只手放在桌面下,用力地攥了一攥柯洛娜的手:柯洛娜已气得浑身发抖了,她勉强压抑着自己听从了卡顿,没有作声,只是将帽檐压低了,在偶尔实在无法控制表情的时候频频掩口作出打呵欠的样子来掩饰。
“谁知道!她父母要么死了,要么也不是什么正经人。我们写过信,讨要这孩子的生活费,几个月了也不见回信。没办法,只能白养着。我们也不是有钱的人。”
“她妈也是个没出息的东西,”在火炉边准备晚餐的德纳第大娘又补上一句,“她抛弃了自己的孩子。”
“现在生计本就艰难,要养个孩子,实在不容易。您想必还有自己的孩子要养活吧?”
“那可不是。除了我们俩,还另有三张嘴,还得加上这个赔钱货。那可不是我们俩的孩子!您看,那是爱潘妮,还有阿兹玛。”
说话的工夫,另外两个小姑娘手拉着手从里面出来了。两个都是很漂亮的小姑娘,整洁、红润,鲜活,身上的衣裙暖和而漂亮。两个人彼此嬉笑着,显示出一派主人家的气势来。纳第大娘用一种极慈爱的责备口吻说:“哈!你们跑来做什么,你们这两个家伙!”接着,她把她们一个个拉到膝间,替她们理好头发,结好丝带。
“您的孩子可真是漂亮。”卡顿以一副夸赞的口吻向德纳第大娘说,“您看,我也有个女儿。孩子漂漂亮亮,健健康康,当父母的心里再高兴不过了。”
“那可不是!”德纳第大娘得意地说,“这两个小淘气,聪明得很。自生下来到现在,除了爱潘妮得过一次感冒,她们俩还没生过什么病呢!”
“您的小姐也是相当气派。”德纳第拙劣地奉承了一句。
“这收养来的小孩子也没生过病吧?”卡顿望着珂赛特问道。珂赛特这会儿洗好了盘子,正将一整摞的盘子抱在胸前,晃晃悠悠地往碗橱走。她太小了,为着盘子不倒下来,只能贴胸口抱着它们,这使她胸前的衣服全被打湿了。
德纳第看看他,起了点疑心。但德纳第大娘已经说出来了:“她还生病?谢天谢地,她不生病已经够耗我们家的钱了!”
“你闭上嘴!”德纳第说道,但已晚了。卡顿忽然之间改换了声调,他用冷冰冰的声音问道:“那么,我的委托人,珂赛特的母亲,芳汀女士昨天才收到一封信,说她的孩子生了猩红热,问她要四十个法郎的医药费。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说着将那封信拿出来,在德纳第的眼前晃了一晃。
德纳第夫妇的脸色立刻变了。
“您是这孩子的什么人?”德纳第问道。
“我是个律师,我的委托人是芳汀女士。”卡顿仍旧用那种法院里常见到的冷酷无情的语调宣布道,他站了起来,柯洛娜也跟着站了起来,“现在我已亲眼见到了,这孩子并没有生猩红热,你们却以她生了猩红热的名义企图向她的母亲诈取四十个法郎。这是诈骗罪。”
“先生,唉,先生!您这是什么指控!我们一家是好人,是清清白白的正直的人,您说这样的话,可真是冤枉。反倒是您,初一见面,就这样来指责我们。您的律师证件呢?您说您的委托人是芳汀,可那位女士当年是亲自将珂赛特托付给我们的,您有她的证明吗?”
卡顿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取出了几份文件。
“这是我的证件,这是芳汀女士亲笔签名的信件,委托我来接走她的孩子。这一封,是蒙特勒伊市长马德兰先生的亲笔信,马德兰先生如今是芳汀的保护人。”他说,只将文件拿在手里给德纳第夫妇看,却在德纳第想要接过来细看的时候猛地收回了手,将证明抽了回去,“现在,您看清楚了。我要指控您犯下诈骗罪,以及虐待儿童的罪行。柯洛娜,去找警察。”
柯洛娜转身就往外走。德纳第慌慌忙忙拦在门口,伸手要去拉她,卡顿极为迅捷地闪身拦在她和德纳第中间,一巴掌拍掉了他的手。
“注意你的举动!这是位贵族小姐。倘若你的手碰到她的裙角一下,你的罪行上便要加上冒犯贵族,或者猥亵妇女这一项了。”
因为要出远门,柯洛娜今日仍旧穿得很是朴素,德纳第拿眼看看她,全然不相信她是贵族。但他不得不相信的是,眼前的这个人的确对珂赛特拥有权利,并的确拿到了他的弱点。珂赛特并没有生猩红热,那只是一种骗钱的手段,他们本以为芳汀绝不会发觉,甚至绝不会想到要找人确证的,因此连个假造的医疗单都没有。眼下,德纳第的的确确是被问住了。“唉,这都是误会呀,先生。您不知道,这孩子前两天确实发过了烧,我们都以为她是生了猩红热了,这才急急忙忙地给她母亲去写信。这不是为了她好吗?没想到过了两天,她自个儿竟好起来了。这只不过是一次失误,是我们过度关心她了。”
“对于一个你们过度关心的孩子,让她在寒冬里赤着脚,衣不蔽体,五岁就帮你们做工?”卡顿问,“我这儿有信件证明,芳汀女士在几个月前为她的孩子寄来了一件绒线裙。裙子呢?”
一边说着,他一边对柯洛娜作了个手势,柯洛娜明白他的意思,一言不发地往珂赛特那边走去了。德纳第见她没再打算出门,也就没拦。他眼睛骨碌直转,正想编个瞎话,卡顿又补充道:“您知道,一旦向法院起诉了,警察是有权搜查您的房子的。倘若搜到了那条裙子在其他地方,却没给珂赛特穿,就是侵占财产的罪过。倘若您现在对我撒谎,说裙子没寄到,或是弄破了、弄丢了,结果却又原样发现,就要罪加一等。”
德纳第被噎住了。他固然是一个有着许多小聪明的生意人,但他的小聪明仅限于偷鸡摸狗,弄奸耍滑,对法律是没有研究的,碰上卡顿这样一个经验丰富的大律师,首先在气势上就被压了一头,而后又被接二连三的逼问,问到现在,他已实在地慌了神。德纳第大娘搂着两个女儿,更不敢说一句话。“好了,现在,我要带珂赛特走。”卡顿宣布,“至于您,先生,您可以在此等待法院的传票。”
柯洛娜方才已经将珂赛特领了过来,珂赛特躲在她裙摆后面,一声也不敢出。卡顿侧过头来,冲她点一点头,柯洛娜便弯下身来,低声问珂赛特:“你有什么要带走的东西吗?”
珂赛特摇了摇头。她手里攥着一把破旧的小铅刀,那就是她的全部玩具了。
“那,我们走吧。”
珂赛特怯生生地望了望德纳第,又看了看德纳第大娘。“走!走你的!”德纳第大娘不耐烦地吼出声来,她吓得一缩。柯洛娜看了看她,弯下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她的力气本就比普通的少女更大,珂赛特又瘦得皮包骨头,轻松便可以抱在怀中。她抱着珂赛特就往门口走,卡顿跟在她们后面。
“等等,等等!”德纳第连忙追上来,“这孩子的母亲还欠着……”
柯洛娜停也没停。卡顿回了回头,用一个高傲、藐视的眼神打断了他。
“我的手里有芳汀女士历次寄钱回来的全部证明。”他说,“倘若您还要说她欠了您多少钱,我建议您在说出具体的数目之前好好想一想、算一算。”
他大步走出去了,德纳第再不敢拦他。柯洛娜已经将珂赛特抱进车厢里,自己也钻进去坐好。卡顿套上马,马车的声音便在漆黑的夜里辚辚地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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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洛娜一钻进马车,就气得忍不住捶了一下车厢。
尽管目睹了卡顿是如何逼问那一家人的,也不能让她稍微消气。珂赛特才只有五岁!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被虐待成这个样子,而那家旅店老板的亲女儿却这样漂漂亮亮、暖暖和和的。他们也有两个女儿!难道父母的心肝就不能稍微有所移情,对珂赛特有一丁点怜悯吗?难道他们意识不到珂赛特也是某个母亲的心肝宝贝吗?
在马车的一角,珂赛特缩着身体,怯生生地望着她。这孩子在这样冷酷的环境下长大,对怒气是格外敏感的,察觉到了她的愤怒,因而一动也不敢动。柯洛娜稍微平息一下心情,才意识到她或许吓到了珂赛特。她放缓声音,对珂赛特柔声道:“来吧,我不是在生你的气。”
珂赛特望着她,见她对自己微笑,才小心翼翼地凑近了。柯洛娜将车厢里的油灯点燃,借着昏暗的光线,她在自己的皮箱里翻出一件小披风,一双毛袜和一条小毯子:之前以为珂赛特生了病,他们是作过长期住下的打算的,换洗衣物全都齐备。她招呼珂赛特坐过来,将自己的披风裹到她身上,又亲手为她穿上那双袜子。珂赛特太小,袜子连她的小腿都一并包住了,松松垮垮的。柯洛娜接着为她裹上毯子,又将那双冷冰冰的小脚搂到自己怀里,用体温暖着她。
珂赛特很快就不害怕了。这个姑娘这样好看,又这样温柔,她还太小,说不出来自己所感受到的亲近究竟来自何处,只是依偎着她。车厢里静了一阵,柯洛娜轻声问:“你不想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吗?”
珂赛特确实没有这样的好奇,她已习惯了逆来顺受。但纯粹出于顺服,她还是问了:“我们要去哪儿呀?”
“我们要去接你见你妈妈。”
其实,卡顿在客店里就已说过,自己是珂赛特的母亲派来的。但珂赛特当时又惊又怕,根本没有听懂大人们的谈话。这会儿她不害怕了,才觉出惊讶:“我有妈妈吗?”
“你当然有。你以为自己没有妈妈吗?”
“我不知道。别的孩子都有妈妈,但我从来没有。”
“你有的,而且你妈妈是个非常好,非常爱你的人。”
珂赛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脸来望了她一眼。在那张瘦巴巴的小脸上,她的眼睛显得格外的大。“那么……”
“嗯?”
“那么……她也会像德纳第大娘对潘妮和兹玛那样,给我穿衣服,允许我玩吗?”
柯洛娜几乎要心碎了。此时倘若给她一把剑,她会将手套丢到德纳第夫妇的脸上去,要跟他们决斗,她要将柯洛娜挨过的每一次打、每一条伤痕都还回去。可此时珂赛特就在她怀里,她不仅脸上不能显现分毫怒色,就连手臂都不能紧一紧。不知怎么她竟办到了:她的手指还是那样柔软,神色还是那样平静。“是呀,你妈妈会很爱你。她会给你做漂亮的小裙子,给你买好看的娃娃,让你整天玩。”
珂赛特脸上露出一种天真的神往。“啊!有妈妈真好。”
柯洛娜几乎要流下泪来,她没法再继续说下去了。她为珂赛特掖了掖毯子,把她搂紧了一点,“你还冷吗?”
“不冷了,小姐。”
“不必叫我小姐。我是你妈妈的妹妹。”
妈妈的妹妹应该叫做什么称呼,这对于珂赛特来说还太复杂了。她想了一会儿:“那我该叫您什么呢?”
其实,她们之间也只差了十岁。柯洛娜想了想:“就叫我名字吧,我叫柯洛娜。”
“柯洛娜。”
“嗯。不冷的话,睡一会儿吧。”
珂赛特很快就在她怀里睡熟了。柯洛娜搂着她,她的左腿被珂赛特压麻了,但她一动也没动,只是倚在车厢上,望着对面的木板。两行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然后又慢慢地干在脸上。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凭什么她的姐姐、她姐姐的孩子要遭受这一切?凭什么这世间任何人要遭受这一切?凭什么法律要惩罚马德兰先生这样一个好人,却不会惩罚德纳第夫妇,不会惩罚十七个小时只付芳汀九个苏的黑心包工头,不会惩罚那个让芳汀怀了孕便甩下她不管的男人?凭什么,有些人生活在世上更不容易,更艰辛,更受人鄙弃,只因为她们生为了穷人、生为了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