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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一百零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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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伯爵这句话似乎意味着他并不打算在巴黎待太久,但直到七月,他似乎都并没有什么要离开巴黎的意思。而巴黎的贵族们对他的兴趣,也显然没有分毫的消退。伯爵似乎总有层出不穷的奇闻异事,不断地吸引着人们的注意力。
另一方面,接触过几次之后,柯洛娜发现伯爵也的确是个有独特人格魅力的人。他言谈高雅、学识渊博,哪怕没有惊人的财富,他也不难获得旁人的好感。这样短短一段时间里,光是柯洛娜认识的人当中,阿尔贝·马尔塞夫,马西米兰·莫雷尔,还有古费拉克都已经成了他的朋友,而他们没有一个人是爱慕权富的。
“我实在不明白你对伯爵为什么那样戒备。”他们在柯林斯聚会的时候,古费拉克说,“没错,他来历神秘,可是神秘的人我们见得还少吗?况且,他是个诚挚而热心的人,即使有时候行事古怪,可他来巴黎这样久了,没有做过一件于人不利的事,反倒做出来的全是好事:他又是救了维尔福夫人的命,又是故意输给莫雷尔钱好让他买下心爱的马,他还给你的学校前前后后捐了二十多万法郎。你可从不会因为看别人不顺眼而毫无理由地讨厌一个人的:我想知道你戒备他的原因是什么。”
“怎么,伯爵是专门请了你来当说客?”柯洛娜笑着问。
“哈,我猜伯爵还不知道这回事!他如果察觉了你的态度不正常,以他的为人,应当是会主动问出口的。不过,倘若他真的要请我当说客,我也愿意帮他这个忙。”
他说着态度严肃起来:“倘若你觉得这个人有什么危险,难道不该让我们都知道吗?或者说,难道你觉得他只对你会有危险?”
这个话题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谈起。柯洛娜以往总是再三回避,但今日眼看古费拉克一副追问到底的样子,其他的朋友们又还没有来,没法再岔开话题了。她轻轻叹了口气。
“没错,我认为他有危险,因为我坚信伯爵来到巴黎的意图绝不会只是为了消磨时间——他刻意在隐藏自己的目标,这其中一定有些蹊跷。可是……请原谅,我没有办法告诉你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古费拉克有意作对一般追问。
“一方面,我没有证据。另一方面,我所作出这样推测的缘由,是建立在旁人的秘密之上,我恐怕将这件事说出口来,会伤害到原本也许无辜的人。”
“怎么,难道你从来没有查证过你这推测的真假?”
“我在查。”柯洛娜苦笑道,“但很难。”
她发现了基督山伯爵和爱德蒙·唐太斯的相似之后,便向莫雷尔家旁敲侧击地打听过这人的情况。莫雷尔家对她全不设防,她和尤莉聊几次,就将当年发生的一切都知道了:这位爱德蒙·唐太斯当年原本是法老号上的一位水手,正要提拔为船长。那年他出海回来,本要同未婚妻梅塞苔丝结婚,却不知为何在婚礼上被人抓走下狱,随后就被判了叛国罪。他的家人朋友自然惊异莫名,坚信这其中必有冤屈,可是莫雷尔家几次设法写信求情,都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一丝音讯。
唐太斯家原本就只有老父亲和这唯一的儿子,爱德蒙下狱之后,家中境况便落魄起来,尽管有朋友们尽力接济,还是日益窘困,最终,老唐太斯竟至于饿死在家中。未婚妻梅塞苔丝也是位孤女,她等候数年之后,终于无法支撑生活,同意了表兄的求亲,随他离开此处。
“她如今便是马尔塞夫伯爵夫人。”尤莉当时说,“我不怪她,我们家也有过窘困到活不下去的时候,明白那番滋味。何况,我当时还要比她好多了,至少我有父亲,有哥哥在!可是,每当我们想起来当时那场没能完成的婚礼,还是会感到遗憾极了。唉,如果没有这样一场飞来横祸,他们会是多么好的一双眷侣!”
“那么,不知道那位唐太斯先生入狱之后,下落怎样呢?至少,我想马尔塞夫伯爵夫人应当尝试过打听他的消息、或者援救他吧?”
“我们家试过,伯爵夫人也试过!不瞒您说,我们还在一起商量过这件事,正是因此,我哥哥才和阿尔贝结识,最终成为了好朋友的。可是,唉,我们打听到的全是坏消息,没有减刑的希望,也没有脱罪的证据。也有消息传说他入狱不久就死了或者疯了。我们还尝试过请求去探监,可是监狱那边坚决不允许。最后,几年前传来确切的消息,说他尝试越狱失败,掉入海中淹死了。我们这才终于死了心。”
“那真是太可惜了。”柯洛娜叹息道,“不过,之前我不是听你说起,你的父亲曾经坚信爱德蒙·唐太斯还活着吗?”
“是呀!他临终前相信,我们家那神秘的救命恩人就是爱德蒙。可我想那只是他年老的胡言乱语罢了。一个人怎么可能死而复生呢?”
“也未必不可能。”柯洛娜用对方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语,“这么说来,当年他到底是怎么会犯下叛国罪,断送了一生的前程的呢?”
“他没有犯!那一定是冤屈。”尤莉十分肯定地说,“他们说他身上搜出一封信,是拿破仑分子密谋复辟的信件。”
“就为这个?”
不要说尤莉一口咬定爱德蒙并不知情,哪怕就是知情,在柯洛娜眼里看来,这也算不上什么罪。马吕斯的父亲还是拿破仑手下的将领呢!更不用提她自己不但想着推翻国王,甚至想要推翻整个的国家体制,这可不比拿破仑更安分些。因此,在柯洛娜眼中,爱德蒙·唐太斯是板上钉钉的无罪了。
但是,一个人哪怕曾经是个好人,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关了十几年,也不会是昔年的模样了。如今想要查清楚他的用意,首先便要明白:究竟他自己知不知道是谁告了密,使他蒙冤入狱?倘若他要报恩,现在已经报了;倘若他要报仇,那么到底谁才是他的仇人?
她的调查便是卡在这里,迟迟没有进展。爱德蒙·唐太斯曾是个真诚而善良的青年,从未与人结仇,就连曾经与他相熟的莫雷尔父子都想不出他能有什么仇人,更不用说从头到尾置身事外的柯洛娜。她所知道的与此案有明确关联的人只有一个维尔福法官,可是,据莫雷尔家的说法,维尔福法官当年也是个秉公办事的人,爱德蒙倘若明理,不应该记恨他才对。为此,她甚至假借探望老师,跑了一趟马赛,可是在当地也没有打听到什么消息——想来也是,倘若有知情者,当年莫雷尔父子怎会没有打听到呢?
出于事实的不清楚,她便一直没有作出什么动作,只是谨慎地与伯爵保持着一些距离。因为她如今还是未成婚的女子,保持这样的距离是十分自然的。可是,这样如履薄冰的平静维持了几个月后,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打破它的是一件乍看起来同基督山伯爵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那天柯洛娜如常去学校上课、处理事务。由于伯爵的捐助,第二年的新生可以增加三十名,要将这三十人的名单预先筛选出来,并作一番调查,为此她那天没有去柯林斯、也没有提前回家,在办公室忙到很晚。当夜幕都已经黑下来之后,忽然有人在办公室外面敲响了门。
“请进。”柯洛娜扬声答道。门开了,外面走进来一个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姑娘,灯光下柯洛娜认出来那是凯姗,学校第二届的毕业生,如今本来应当在维尔福家做女管家。“怎么啦?”她惊讶地问,“你今天不必工作吗?”
“小姐、小姐!”凯姗惊慌地说,“巴罗斯死了!”
柯洛娜站起来,快步迎上前去,伸手握住她冰凉的双手。“别慌,没事的。巴罗斯是谁?”
“他是诺瓦蒂埃先生的随身仆人。老先生一直只有他这一个仆人服侍。我中午的时候还见过了他!那时候我们都在厨房里,他给诺瓦蒂埃先生准备了一樽柠檬水,还跟厨子说了几句玩笑话。结果几个小时之后就……”
诺瓦蒂埃先生正是维尔福法官的父亲。而凯姗如今的态度,更昭示着这绝不会是安详平静的逝世。柯洛娜大吃一惊,问:“怎么回事?”
“我们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医生说是中风,但在此之前,他和维尔福先生关在房间里谈了好久。圣·梅朗侯爵和夫人也是这样死的,也是这么突然!所有的仆人,我们聚在厨房里,商量了很久,大家都说这房子闹鬼,一定是死神已经光顾了这家人,要取走所有的性命。所以我们全都走了,埃弗瑞蒙德小姐,所以我现在到这儿来找您。”
她吓得几乎语无伦次了。柯洛娜拉着她在一旁用于会客的椅子上坐下。“为什么来找我呢?我也只不过是个凡人,没有力量对付死神。”她语气轻缓地问,“或者,你其实并不相信这些事情都是死神光顾,对吗?”
“我不相信。”凯姗说,她的手指轻轻地发着抖,“我看得出来,至少巴罗夫绝不是像医生说的那样中风而死的。可是这就更可怕了!我没法想象有人在维尔福法官家里犯下那样可怕的罪行,那可是法官家里呀!他或许还要犯第四次、第五次!上帝呀,我想想就可怕。可是我不知道我的猜想是不是正确的。埃弗瑞蒙德小姐,求您告诉我这些都只是我胡思乱想吧!”
“那么,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呢?”柯洛娜问。
“因为我要负责去指挥人打扫那间房间。大家没有人敢第一个进去,我只好硬着头皮带头进去,指挥两个仆人将他……将他搬出来。”凯姗哽咽了一下,又情不自禁地靠近了柯洛娜的身边,“我见到了他的样子,两只眼睛里全是血丝,都要变成红色的了,嘴唇发乌,手指扭曲……我见过中风的病人,我父亲当年就是因为中风而离世的,并不是那个样子。后来,我们大家一起聚在厨房里商量辞去职务的时候,厨子说,他亲眼见到那个为巴罗夫诊治的医生疯了一样冲下楼来,抢过喝剩下的柠檬水,而杯子再送回来的时候已经空了。只可能是维尔福先生或医生悄悄把里面剩下的水倒掉了。他还向我要了一杯堇菜汁,我相信那不会是他突发奇想,要来喝的。这就好像……好像是……”
“就好像是下毒。中毒者死得突如其来,而泼掉水则是毁灭证据。对吗?”
凯姗一个冷颤,将柯洛娜的手抓得更紧了。“可是,为什么要毒死巴罗夫——不,那是诺瓦蒂埃先生的柠檬水!是有人要害诺瓦蒂埃先生吗?”
“凯姗。”柯洛娜严肃地说,“这已经不是你的能力所能够干预的事情。坦白说,这也不是我的能力所能涉及的事情。你忘掉这些猜想,不要同任何人提起了。”
凯姗用力点头。“我对谁也没说过,只对您说过。可是,埃弗瑞蒙德小姐——能不能求求您,求您帮一帮瓦朗蒂娜小姐?凶手已经害死了她的祖父祖母,如果她的爷爷再被害死,那她在家里是真正没有一个亲人了!您知道,她一向那样好心、那样仁慈,您不是也很喜欢她吗?”
从识字班读到女子学校、又从学校毕业的女工们时常会有一种错觉,以为柯洛娜是无所不能的。但这一次柯洛娜没有纠正她,毕竟瓦朗蒂娜也算是她看着长大。她安抚了凯姗,送走她,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陷入沉思。
此前,圣·梅朗侯爵与侯爵夫人先后暴病而亡。那时柯洛娜同巴黎的其他人一样,没有起疑心,毕竟他们年事已高。可是,如此接二连三,甚至使家中的仆人都四散而逃,如今又有凯姗提出了确实的证据,就不再是巧合能够解释的了。
她不禁在想:基督山伯爵在这件事当中,是否起到了什么作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