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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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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黑的牢房,随处可见的老鼠蟑螂滚爬在枯黄的稻草上,雪梅蜷缩在昏暗的墙角,面前有灰黑色的老鼠溜过,吱吱乱叫,好似在说:“耻辱,耻辱。”
“不是,不是。”雪梅捂住双耳,拼命摇晃着脑袋。杨家的地牢里,到处都充斥着一股腐臭,血腥,衰败的味道,随着气味飘荡,一阵橐橐靴声伴随而来。
狱卒掏出钥匙,麻利地打开牢房,一位身穿柳绿色绣柳叶绸缎衣裳的姑娘走了进来,打发狱卒退下。她打量着这狭窄脏乱的囚房,看着衣裳污秽的雪梅,不由生出一丝笑意。“我的主子,新家住得可还宽敞?若是缺了什么短了什么,还要记得嘱托我啊。不过我想想,恐怕我会忙得喘不过气吧。”
雪梅浑身在颤抖,犹如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匍匐过去死死抱住柳绿的双腿。“我求求你,求求你,替我表白表白。真的不是我,我就算吃了豹子胆,也不敢谋害姐姐的孩子。他的死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是真的。”
柳绿踢开她的双手,踉跄退后了几步。“谁都知道,幕后真凶一旦被捕获,都会辩解不是自己干的。这样苍白无力的辩解,你留着讲给清二爷听吧。或许清二爷脑子进水,还会信你一把。”她用袖子捂着嘴,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久久回荡在牢房里,飘之不去。
雪梅望着地板上的裂隙,古老的大理石上雕刻着各种刑罚,短短数尺就琢着砍头断腿,服毒上吊,五马分尸的图案。雪梅知道,如果自己不想办法,下场甚至比他们还惨。
“你就不能帮帮我吗?你是我的丫鬟,也是一直服侍我保护我的,我心中非常感激你。若这一次我的冤屈没有洗白,我就活不成了。”雪梅极度虔诚地望着柳绿,期待她能助自己一把。
“你活不成不是因为你害了你姐姐的孩子,”柳绿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雪梅,“是因为你的愚蠢。你想想我叫什么,柳绿?姐姐的贴身丫鬟呢,桃红桃红柳绿,想想也能得知,我一直是她派在你身边的眼线啊!我护着你,是为了将你推向悬崖。去罢,我的傻主子。”柳绿高耸玉肩,裙裾飞扬,离开了囹圄。
她是眼线,雪梅悲哀地想,我一直把她当成地狱中保护我的人,没想到揭开面具,她也是一个恶魔,毫不留情地伸手,将自己推向了深渊。
雪梅站起来,握着冰冷的栏杆,嘴唇打着颤,对着前来锁牢门的狱卒道:“求求你,能不能再帮我找一个人,我还想和杨长清说一句话。”
“去你娘的,”狱卒毫不留情,“找了一个又找一个,有什么意思?你这个狠心毒死了少爷的毒妇,人人得而诛之。还妄想找这个那个呢。再说清二爷是个什么人,还会下降这地方来找你?”
雪梅心如死灰地躺在牢房里,潮湿的稻草当是身下的席子,满房的腐臭闻作是宝鸭喷出来的香料,眼前模糊一片,雪梅知道自己又哭了。
打从自己嫁进杨家的第一天起,厄运便如影随形。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却被杨长清抢去当妾,一直饱受他正妻的折磨,如今她儿子死在满月礼上,凶手之帽被高高地扣戴在自己的头上。
这已经是入狱的第三天了,雪梅酸溜溜地回忆,在那个充满死亡与惊愕的满月席上,杨长清温柔又悲伤地安慰谢贤——可怜的姐姐,他温言暖语:“放心,贤儿,这个害死我们儿子的毒妇,我不会让她活过七日。”
七日,剩下的时日已经不多了,每一天都在煎熬中度过,有时候雪梅会想到,自己不过是油锅上正在煎炸的一粒黄豆,所有人都翘首企足地想听黄豆爆裂的那一声。
在杨长清许诺处死雪梅的第七天,狱卒解开牢门,冲进去抓住正在昏睡的雪梅。雪梅从梦中惊醒,看到面目狰狞的狱卒,浑身都吓得瑟瑟发抖,她使劲挣扎,想要挣脱,换来的是狱卒一个耳光。“赏你的。”狱卒咬牙切齿道。
乖乖地被狱卒押出牢房,一缕日光射到雪梅的脸上,苍白而疲劳的神色映现在清波脉脉的碧塘里。春光正好,几朵牡丹点缀在丛绿当中,细小滚圆的鹅卵石铺垫在蜿蜒的小路上,雪梅恍若隔世,这美好的春光,或许是自己一生当中,最后的景致了。
前面摆有木制的的断头台,梨花木做成,安放脑袋的地方由于长年累月被血浸泡,已经显出暗红色。狱卒吩咐她将头伸进去,她只得乖乖照办。一抬头,她看到了杨长清和谢贤。
他们站在一旁,杨长清显得憔悴疲惫,谢贤尤自哭哭啼啼,眉梢眼角却带有一丝神秘的笑意。她走近,捧着雪梅的脑袋。“我说要你的脑袋祭奠我的儿子,夫君也答应我了。”
雪梅早知道如此结果,杨长清何曾爱过我,他爱的不过是一时新鲜。闭上眼睛,雪梅喝令自己闭上眼睛。
“再如何闭上眼睛,你死前看到的最后一眼,也是我谢贤。”
雪梅无奈地睁开眼睛。
“善恶终有报,”杨长清也走过来,挽着谢贤的手,“这毒妇害死我的儿子,我和贤儿唯一仅存的儿子,不诛之简直是贻害世间。我要还贤儿一个公道。还不快动手。”
刽子手提着刀,举到空中,谢贤望着雪梅空中飞扬的头发,一字一句地问:“你想说什么遗言?”
“不!”
一把寒刀从空中落下,锋利的铁刀从雪梅的后颈穿到泥土中,头颅像皮球一样滚落到碧绿的池塘里,先前还在荡漾的碧波迅速成了红色,红波渐起。
“不!”
雪梅的声音还在花园里飘荡,尖细而痛苦。一层一层地叠加之后,终于被水池潺潺声湮灭。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没有。
迷迷糊糊雪梅回过神来,突然觉得脑袋撞到一个什么坚硬的东西,又麻又疼,难道人死了,脑袋还有意识?雪梅缓展双眸,发现自己一身好好地坐在一顶红轿子里面,方才不过是轿子颠簸,脑袋撞到了轿顶。
轿子登时就停下来,轿帘子被人挑开,一个媒婆装扮的妇人探头进来,问道:“夏姑娘撞疼了吗?”
雪梅望着帘外一袭夜色,望着面前这个媒婆,望着眼旁一卷红帘,自己分明是回到了刚刚被杨长清拐去当小老婆的那一刻啊。重生了,雪梅紧紧捏着脸颊,我重生了!
“姑娘没事吧?”媒婆锲而不舍地问。
“我没事,”雪梅眼角挂着笑意,“这句话,你应该去问杨府的人。”的确,雪梅预计杨府所有害过自己的人,都要出事了。雪梅知道,这是诸神的怜悯,特意让她重生,还清血债。
媒婆将帘子甩下,轿子又摇摇晃晃行往杨府。雪梅坐在其中,心思却不在这儿了。前世自己在清二爷和姐姐手上受了多少折磨,都怨自己太无能,任人宰割,这辈子一定不要重蹈覆辙,有多少债还多少债。
雪梅有预感此时已经到了杨府门口,特意叫停了轿子,打开右手边的帘子,一位丫鬟连忙上去问道:“姑娘什么事”
“不管你的事,”雪梅让她退下,又朝守门的家丁勾了勾手,“好奴才,恶魔伴着晚风入侵了杨府。”
家丁不知所措地望着雪梅,雪梅荒诞地想哈哈大笑,一甩青翠的帘子,极速地遮住了家丁的容貌,重新坐正,由着轿夫将自己抬入杨府。
轿子突然停了下来,一位身穿红衫的丫鬟伸手托住雪梅的手,雪梅缓缓从轿子下来,由她领着到了新房。雕花的门一开,映入眼帘的是红绸花朵,纹丝红烛,以及一张垂挂着红色纱幔的红床。
此情此景触动了雪梅心中的前尘往事,前世的自己忸怩地坐在床旁,当夫君挑起自己的盖头时,自己多么的胆怯与害怕。他将脑袋埋入自己的胸中时,自己多么的悲伤与怨恨。为了反抗他,还咬了他的耳朵和鼻子,换来的奖赏是两个耳光,他还说这是奖赏我的。
很好的奖赏,雪梅此世再也不要领取这样的奖赏。大大方方坐到床旁,放正自己的盖头,挺胸危坐。门外有轻轻的脚步声,随之又是关门合门声,再后是察觉一个人坐到了自己身旁,最终以一句媚语收尾:“从今以后,你是我的人了。”
那口出狂言的男子如是说着,又如是揭开雪梅的盖头,雪梅含情脉脉望着杨长清。“从今以后,你也是我的人了。”
从今以后你会是我的死人,我会教你也领受头颅离开身体的滋味,雪梅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