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记忆中的丁香花少年》夭殁蜻蛉

4、第三章鲸与蝴蝶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角，冬日惨白的光并没给这里暗灰的楼宇带来生气，这里的一切，即使无论多么艳丽的招贴广告和行人色彩斑斓的衣服，都黯淡成灰黑色的影，只有香纯自己，是明亮的。
　　香纯拖着沉重的旅行箱，漫无目的的在这陌生城市的街上游荡。想象中的南方即使是冬季，也是“残雪压枝犹有桔，冻雷惊笋欲抽芽”的景象。可是今年太过反常，前面的火车竟然因为遭遇风雪灾害而停站不走了。香纯就这么地被滞留在这所陌生的城市里。反正，无论去哪里都没有关系了。都是无依无靠，孤身漂泊……
　　冰雪融化的水积存在电线杆上，融化了留下来又重新凝结，形成长长的钟乳石一般的冰柱。香纯在晶洁的冰柱中找到了往昔的感觉。她想象着在大学时代的某个冬天，那个少年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像忍者神龟似的坐在电脑前聊□□。想不到他的家乡现在竟然也会下雪。偷笑！
　　即使在他所生活的城市里，茫茫人海，偶遇一个久不通音讯的人就和写庐山恋挣十万块钱的机率差不多。香纯有点失落，想不到时隔多年，还不能忘记那个少年。香纯一直觉得少年是喜欢自己的，可是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有那么简短的一句：“我不忧郁是因为那时我还不认识你！”让香纯在以后的很多年中苦苦思索，到底这份情怀是真是假。香纯不是侦探，这也不是侦探能想明白的问题。香纯知道少年变做蝴蝶飞走的时候就一直告诉自己：假如再有一个机会遇见你，一定要把事情问清楚。
　　世界有时就是如此狭小，那个绰号丁香花的男子像云一样从香纯不远处飘过。第一眼看，有点面熟，第二眼时，香纯如梦初醒，难道上苍就是要给人一个再续前缘的机会。即使是鲸鱼和蝴蝶也会再次相遇在蔚蓝深邃的海面上！香纯有说不出来的兴奋。她穿过熙攘的人群，向着那个身影跑去。无数的陌生人若浮游的雾气一样飘过，香纯拖着笨重的行李箱追人，无异于小货车追动车，白费心思。
　　香纯呆立在那个原点，车如流水马如龙，本以为老天将幸运降给了祈望的人，结局不过是在水中看到了月亮。她的肚子发出一阵阵淑女所不应该有的难听的叫声。她四下张望，透过小饭馆明净的玻璃窗，香纯看见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只有一个模糊的侧影，细瘦的身形罩着警察制服。这不就是记忆中的丁香花吗？少年那细瘦的身型，白皙的恍若透明一般的肤色……又恍若梦中的少年。难不成真有前世这么虚无飘渺的东西？一个月亮还可以应在万条河流中。世界上有无数长相相似又彼此无瓜葛的人也不奇怪。
　　香纯的腿不由自主地进了这家不起眼的重庆餐馆。她选择靠窗的位置坐下。很多心理游戏中都有这种选择位置的分析。而香纯选择靠窗坐的理由一般人听起来都会觉得好笑。香纯觉得坐在窗边，万一发生火灾以外什么的，自己可以率先破窗逃走。而且，从窗户的倒影里，你可以肆无忌惮的打量着你周围的人，他们只会以为你忧郁的望着窗外的街景，而不会想到你其实在窥视他们。
　　现在香纯就在窗玻璃的倒影中窥视着最先吸引她注意的男子。男子还有一个穿便装的同伴，两人一同喝着当地出产的劣质白酒，桌上还摆着已经空了的另三个酒瓶。香纯听到他带着哭腔说：“现在的女人都特实在，什么爱情…都不如如钱来的重要……你说，是不，兄弟？”
　　那人还比较清醒：“超儿，别喝了，你醉了。忘了薄雪吧。再找个温柔老实的，像她那种妖精似的，我们这点工资也养不起……”
　　男子拿筷子敲了敲酒杯：“你说什么呢，什么妖精，不许你这么侮辱她！”
　　便装男子压低声音说“哎，超儿，不说了，我错了，行不？你这人就是不识好人心。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她要走谁能拦得住。你往这伤心叹气又有谁能看得着？况且天下女的又不只有她一个，没了她还不结婚了不成？”
　　男子并没有听进去，只是呆呆得喊着心上人的名字：“小雪……”香纯注意到那个男子正在用醉眼打量着自己，但看他的眼神，并不猥琐，反而充满了无限的思念。“你看那桌坐着的女人，像不像小雪？”
　　便衣男子扭头把香纯上下左右的打量一遍。“虽然一点也不像，但也挺漂亮的。别老是‘小雪小雪’的嚷嚷了，你反复唠叨一千遍，她也回不来。想想那个‘大少爷’有什么，你有什么，你就指着现在这点死工资，就是不吃不喝连攒二十年，你手里的钱和人家比，也不过是九牛一毛。死心吧。什么人有什么人的命！”
　　“是不是爱情在金钱面前不值一提？”男子眼神悲愤。
　　“有句话说得好，金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行的。现实来说，薄雪和你结婚也就是买个二手单元房，最多不超70平米。和那‘大少爷’结婚的话，三层的洋房别墅外加名车。你呢，就是有辆公家的警车还是所里几个人一块开的。别怨女人现实，要是我是女的也这么干了。这年头，谁不想过得好点呢？”
　　男子沉默无语，久久地盯着香纯的侧脸。
　　便衣男子见状，赶忙安慰他：“这么漂亮的女人我是只能看看了，不过超儿你还有戏，毕竟你人长得精神，没准哪天就能再找到个漂亮美眉呢？或者万一哪天警察局长的千金看中你了，岂不是一下子飞黄腾达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想开点，别吊死在一棵树上，放弃了整片大森林。”
　　“无聊！”那男子邀功似的解说换回的只是奚落。
　　香纯瞄了一眼醉酒的男子，一瞬间浮现出梦中的少年的影子。男子结完帐后起身离去。香纯低着头看着他的皮鞋走近了又远去后，才抬起头，久久凝视着他的背影。记忆中的男子和他的背影重叠在一起，香纯感觉到自己曾这样盯着丁香花的背影在下午的夕阳中远去。香纯想：恋情也许会发生在意一霎那，而我和他，即使彼此相爱，也不过是鲸鱼和蝴蝶，永无交集。更何况，一瞬间的好感，还不足以让人我喜欢上这个人。
　　午后，街上的行人出奇的少，香纯不知何处落脚，迷茫的四下张望。在一片灰蒙蒙的天地之色间，香纯艳丽的红衣服就像盛开在浊水中的莲花，清艳动人。可是躲在角落里见不得阳光的眼睛正紧紧的打量着香纯，估算她究竟她有多少油水可捞。
　　香纯水葱般的手指轻轻的拂过那青灰的围墙，这种古巷在北方的城市中很少见。墙头上探出一枝被残雪压着绿色心形树叶，这是属于丁香花科的植物吧。在北方，它是冬季落叶的，来年的四月它会重新绽开……暗绿的叶子上积压着厚厚的雪，成为这里独到的风景。香纯怜惜地把叶子上的雪掸掉。
　　后面传来了脚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咯吱的声音，香纯感到一丝不详。她下意识的转身，不料头部被木棍重重的敲了一下。“坏了……”香纯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