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恒星》雀沉

4、04

　　对夏择昔来说，截至目前的高二上学期生活，过去得十分平稳。
　　除了和向辉爆发的那点小争执。

　　刚上课的时候程绿就被叫走了，也不知道去干什么，夏择昔得以安安稳稳地过了一整个下午，虽然有些不适应。
　　偶尔在放下笔的间隙，思绪会飘到门外：她去哪里了呢？

　　下午五点二十，快要到吃晚饭的时间，班主任都去开每周例会了，教室里到处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周围人声喧闹，夏择昔恍若未觉地吐出一口气，自顾自地从桌洞里拿出生物练习册，再一抬头，有人已经站到自己跟前。
　　她眨了眨眼：“有事儿啊？”

　　“奶昔啊，”赵奕然磨磨唧唧地开口，“就，就还是上次那个事儿……”
　　夏择昔哭笑不得：“都说了多少遍了，我不去。”
　　“你别不去啊，你是小提琴的首席，没了你怎么能行啊！杜、杜老师点名要让你上，跟我说了很多次了……”

　　赵奕然一说起来就说个没完，夏择昔只静静地听着，也不打断，等到她实在蹦不出半个新词，才道：“帮我谢谢杜老师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实在是没心思再去做这些，不好意思了啊。”

　　赵奕然咬了咬嘴唇，猛地拔高了声调：“亏你还是靠艺术特长生进的二中！加完分之后就想当甩手掌柜了么！乐团活动也不去，艺术节也不上，杜老师还这么看重你！”
　　被她吓了这么一跳，全班人蓦地静下来，只有纪律委员出来打圆场：“怎么了怎么了啊？都是一个班的有话不能好好说啊？”

　　她还想接着说什么，被夏择昔的一个手势噎了回去。
　　“我不去，不是正好吗？”夏择昔直直地盯着赵奕然，语气是一股说不出的平静：“是不是啊，第二小提琴首席？”

　　赵奕然的脸色刷地就沉了下来，“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众人面面相觑，不用一会，班里又恢复了人声鼎沸，大家都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霍蕊低声跟夏择昔说：“我一直以为你推掉艺术节是因为你不想去……没想到你跟赵奕然还有这么一茬过节。”
　　“说什么过节不过节的，”夏择昔轻轻地笑了笑，“无所谓。”

　　她跟赵奕然算是积怨已久，从高一一进乐团开始，同是学小提琴的，同角逐首席的位置，最后她当上了，赵奕然没当上。她知道赵奕然不服，她从三岁开始学琴，居然还比不上自己一个半路出家的，实在是令人丧气。
　　但这也不怪她——两个人分列两边，都用黑布蒙起来，让上一届的首席和指导老师们盲听，大家选的都是她。
　　那天试听结束，她原来想招呼赵奕然一起回班，谁知道对方连个照面也没跟她打，推说自己身体不舒服，直接跟老师请假回家了。
　　从那时候起，她就知道，赵奕然这个人，不能深交。

　　今天食堂的晚饭不错，夏择昔跟霍蕊到的时候，已经被抢得不剩多少了。
　　霍蕊夹了一筷子青菜，斟酌了一下语句，才说：“我想了想，赵奕然说得也有道理，你一个艺术生，不参加学校乐团活动，传出去是不是……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强制的吧？”

　　夏择昔闷声“嗯”了一句。
　　虽然只是第二个星期，但她已经觉得学习压力很大了，每天光写作业，预习复习都来不及，怎么还会有时间搞艺术？

　　“我已经跟我们指导老师说了……”她咬了咬勺子，“暂停当首席，谁爱当谁当，高一的学弟学妹不也进来了嘛，在里边选个好苗子也不是难事。毕竟我以后想考A大嘛，现在的分数还不太够。”
　　“A大啊……”霍蕊感慨：“我就知道，你是要干大事的人……等等，大事是谁？”

　　夕阳沉沉落下，霍蕊要去小卖部买零食，夏择昔跟她在岔路口分开，转身往教室走。
　　在教室门口，她见到了这一整个下午都没出现的程绿。

　　“你下午……”
　　她的话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看见程绿向她招了招手：“走吧，带你出校门。”

　　出、出校门？一会可就晚自习了……这个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

　　程绿指了指她的笔袋，提醒她：“拿上你的笔。”
　　夏择昔睁大眼睛：居然要带她去修笔？

　　“可是一会就晚自习了，怎么出得去啊……”
　　“我跟杨舒说了，他也准假了，出门条在这儿，你不放心的话可以看一下。”程绿从钱包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小纸，递给夏择昔：“喏。”
　　夏择昔迟疑地接过来，上面确实是杨舒龙飞凤舞到有些不忍直视的字迹，不存在作伪的可能性——要模仿这一手如同狗爬般的字，难度堪比登天。

　　见她还在发怔，程绿忍住了要捏她脸蛋的冲动：“不去？”
　　“去去去！”

　　刚刚入秋，天色黑得晚，她们二人步出校门时，天边还堪堪挂着一轮残阳。
　　不知道她用什么手段搞到了带签字的出门条。夏择昔撩了撩眼前的碎发，有些不适应地向程绿身边靠了靠，头一次以非正式理由请假出来，她的心底还是有些惴惴的：不会被发现吧？
　　程绿没有注意到她的内心活动，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对夏择昔说：“我进去一下，你在这里等我。”
　　“好。”

　　她望着程绿消失在自动门后的背影，松了一口气，转而开始无聊地打量四周的事物：头顶的流云，树梢上的麻雀，脚边的蚂蚁……
　　五分钟后，她听见程绿叫她：“走吧。”
　　夏择昔应了一声，正准备拔足跟上，在看到程绿现在的模样时，突然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

　　她换上私服，散开头发，宽松的白色短袖并不能遮掩住满溢的青春气息，仅仅在这间普通的便利店门口，就已经赚取无数回头率。
　　夏择昔：“你这是……”

　　“啊，”程绿活动了下手腕，“不太想穿校服了，料子不好，磨得皮肤疼。”
　　夏择昔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子，尔后视线不知道怎么就落到了程绿指间的无穷符号上。
　　平常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一看，又觉得它格外地——
　　招人。

　　她想了想，然后开口：“你出来是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程绿站到路边，正准备招手打车，随口答道：“不是要带你修笔吗？”
　　“没有别的了？”
　　“没有了。”

　　程绿伸出去的胳膊突然被夏择昔大力按下。她停了一下：“怎么了？”
　　“修笔的地方……坐公交车就可以到了，不用打出租的，这样是不是有点浪费了……”

　　夏择昔收回手，方觉得自己有些唐突。
　　海城的出租车起步价格是十五块，更何况，现在正是堵车高峰期，一旦塞在路上，计价器里的数字便不是她所能想象得到的了。为了买这支笔，她的钱包已经瘪了，断然没有钱再支付车费。

　　程绿低头看了眼手机，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没事，我来付好了，我正好想去那边的购物中心看看衣服，你要陪我一起吗？”
　　“就当我翘了晚自习带你出来的赔礼？”

　　程绿的语气稍稍上扬，跟今天叫向辉名字时的声音有点一样，又有点不一样。
　　少了点引诱，多了点随意。

　　夏择昔说不清这种感觉从何而来，脸颊没来由地烫了一烫：“好。”

　　坐上出租车后，夏择昔报了一个地址，司机点点头后便踩下油门，往她所报的地方开去。
　　程绿对这个地方不熟，但也大约知道是在一家新开的购物中心旁边。她查了查周边的店面，说：“修笔的地方旁边有一家日料，要不要一起去吃？”
　　夏择昔愣了愣，回绝道：“不、不要了吧，谢谢，我不爱吃生的。”

　　“啊——”程绿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评分超高的。算了，下次有机会我再来吧。”
　　“对了，你微信号多少，我存一下？以后不懂的作业我可以问你。”

　　她随手按到添加界面，身侧的女生却一直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之后，对方才说：“我的手机……没有微信。”

　　“啊？”
　　程绿的眼里现出了实打实的惊讶，然而不过顷刻，这惊讶被她藏住，了无痕迹。

　　夏择昔对这种惊讶习以为常，解释道：“我妈怕我影响学习，只给我买了个老人机，平常打打电话发发短信，也够用了。”
　　程绿“哦”了一声：“那，你的手机号？”

　　二人交换了手机号，便不再说话，车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是偶尔会响起转向灯的滴答声。

　　秋意燥热，夏择昔轻轻呼出一口气，视线不自知地偏移，落到后视镜中，程绿的睫毛上。
　　对方正在小憩。

　　……她的睫毛还挺长的，发质也很好。
　　……T恤的料子看上去也很软。
　　至于人……

　　夏择昔猝然转过头，路灯的光影流入车窗，正好掩去她眼眉间的惭色。
　　这般陌生的想法，已经超越了她之前人生中对于“社交距离”一词的认知。

　　明明才认识程绿不过几天……
　　她到底在想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