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嵋城故人》简眉

1、第一章 梅雨时节故人来 梅雨季节，

　　梅雨季节，没有雨，但沉闷潮湿的空气依然打湿了户外晾晒的麻布床单。

　　六婶扑打着床单，看了看灰蒙蒙的太阳，心想着，老六也该回来吃午饭了。

　　今年的嵋湖水位线比往年高了一截，鳜鱼生长得格外肥美，绿色浮萍疯狂地铺满了半个湖面。

　　嵋城遗世独立地坐落在嵋湖岸边，小城内到处开满了红色的凤凰花，如火如荼，燃烧了半个天空。

　　嵋城与外界交通的唯一工具，就是罗老六自制的木船。

　　因此，当船夫罗老六用长篙用力拨开湖面的阻碍物，撑着小船靠岸时，这熟悉的一幕，并没有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直到沈易烟拎着一只小皮箱，从船舱里钻出来，站在码头上。

　　猪肉孙提着手里那把剔骨尖刀，忘了跟前的生意，愣愣地望着沈易烟。

　　眉若晴天远黛，眸若雨中湖水，面若白玉，唇若红樱，豆绿色的盘扣斜襟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躯体，月牙白的棉绸裙柔软地扑在她纤细的小腿上。

　　在嵋城里，还未见过这样清秀脱俗的姑娘。

　　惹人注意的，还有她手里的小皮箱，一看就是精致好货，只是，由于使用年代过久，外表已经稍微褪色，皮色斑驳，四角的铜制铆钉上有道道清晰的划痕，却又因长期摩挲而愈发光亮，刺眼。

　　沈易烟牢牢抓着手里的小皮箱。

　　这是她唯一的家当了，也是这世界上她唯一的寄托。

　　“姑娘，这就是嵋城了，地方小，人烟愁，出门抬头不见低头见，比不了你们大上海啊！”罗老六扎好船绳，热情地介绍。

　　“大叔说笑了，在上海也是谋生活，倒不如嵋城寻个安稳日子。”沈易烟谦虚地说。

　　“哈哈，那倒也是！嵋城学堂沿着这条青石板路往前走，看见李疙瘩家的大黄狗，左拐，再走半里地就到了。”

　　“李……疙瘩？”

　　“哈哈哈，他长了一头癞子，大家都叫他李疙瘩，放心，他那只狗臊眉耷眼的，不咬人，姑娘放心就是。”

　　“好的，谢谢罗大叔。”

　　“不客气，以后你就是我们这儿的女先生了，以后写个信啥的，还说不定要麻烦你呢。”

　　“大叔尽管来找我，”沈易烟笑说。

　　“好好，我也该回家了，不然你六婶又该念叨了！”

　　沈易烟被逗笑，“那我去学校了。”

　　沈易烟的身影消失在石板路尽头，猪肉孙一把抓住罗老六，“这是哪儿来的仙女？”

　　“大上海！你呀，吃块猪肉可以，天鹅肉就别想了！”罗老六拎起一小条五花肉，转身就走，“明天出船时给你钱！”

　　“罗老六！别以为我没称就想少给钱！2斤1两！一分别想少！”

　　嵋城学堂，面积不大，因为还没有开始上课，校园四周很是安静。风雨侵蚀下的青砖绿瓦，古朴沉静，唯有教师斋楼前的凤凰花，美得横行无忌，喧宾夺主。

　　沈易烟拿着从门卫杜大爷处拿到的钥匙，打开属于自己的宿舍。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虽然屋内条件简陋，但是沈易烟并不介意。

　　来到嵋城之前，她就做好了全部准备，也想过了所有的后果。嵋城学堂，不过是她的一个跳板而已。

　　至于宿舍吗……沈易烟嘴角流露出一条冷淡的笑容。比起她跟母亲居住的那一小小隔间，已经好太多了。

　　母亲，哦，准确地说，是养母。

　　四年前，孟岚心去世，沈易烟这才知道，这个靠卖一毛钱一碗玫瑰膏的可怜女人，并不是自己的生母。

　　孟岚心眉眼纤细，邻居都说沈易烟继承了母亲的秀美多姿。好事人总想占她们母女几分便宜，孟岚心总低眉顺眼地磕头求放过，献上一碗玫瑰膏讨好对方。

　　沈易烟靠母亲的柔弱谦逊，被护得一路周全。好强努力的她也没有辜负母亲，出落得楚楚动人，功课优秀。偏偏好日子似乎越来越近之际，风餐露宿、积劳成疾的孟岚心病倒了，时日无多。

　　临去世前，她告诉沈易烟，她生父陈映秋、生母苏琦玉，都在嵋城。

　　“人死债消，从今，我不欠人，人不欠我。易烟，在衣柜我那件蓝不棉袄的夹层里，缝着三个银元。母亲没用，没有给过你好生活，现在，你去寻你生身父母吧。”孟岚心仿佛十分疲倦，说完这些话，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娘！娘！……我父母为什么不要我啊！”沈易烟泣不成声，抓着孟岚心的手摇晃着。17岁的女孩一时难以接受这么多纷杂真相。

　　原来养了自己多年的娘并不是亲娘，而她的生身父母为什么抛弃自己？

　　“都是过去的恩怨了。你回去寻他们吧……”

　　“我不去！我只有一个娘！就是你！他们不要我，我跟他们就再无瓜葛了！”沈易烟心意坚定，身旁还放着孟岚心未卖完的玫瑰膏，熟悉的玫瑰香味，此时此刻却变得令人悲伤。

　　“易烟，人总是，要跟自己父母在一起的，”孟岚心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心疼地看着这个悲痛的姑娘，无能为力，却又不得不做最后交代，“如果你去了陈家，替我看一看，我的儿子……如果他还活着，应该跟你，差不多岁数……他跟你一样，是个可怜孩子，为娘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

　　言毕，孟岚心带着未尽的心事，合上了那双看尽人事沧桑的双眼。

　　一场痛哭，从此世上，只剩沈易烟一个人。

　　用找出来的那三块银元拮据地安葬了母亲，家里也甚家当，沈易烟，带着一点行李搬进了沪海女子师范大学。

　　四年求学，她很少跟女同学交流，对男同学的献媚置之不理。为养活自己和完成学业，沈易烟去纺织厂拆旧棉花，也去莺莺歌舞厅当陪酒女，后来寻了一份在图书馆管理员的岗位，好歹不用应付粗俗男工人和无赖男酒客的骚扰，可以专心学业，还能看不少书籍。

　　这一段时光，成为沈易烟生命里最安宁、最充实的一段时光。

　　毕业后，适逢嵋城学堂来校招人。

　　沈易烟略一犹豫，她需要去一趟嵋城，寻找自己身世真相，完成娘的遗嘱，同时，她也需要一份工作。

　　应聘很顺利，沈易烟得到了女先生的职位，随时可以去学校报到。

　　沈易烟坐在布满灰尘的木板床上，打开小皮箱，里面是几件日常衣服，两本书，和一枚珍珠绞丝盘花银簪。

　　小皮箱和银簪，都是母亲孟岚心留下的遗物。这两样东西，和卖玫瑰膏的市井女人完全不符，但孟岚心从未提及过它们的来历。

　　“娘，我已经到嵋城了。我只有你一个娘。等我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替你完成你的遗愿，我……就会离开这里的。”

　　一阵风吹过，窗外的凤凰花又落了一地，绚烂夺目。

　　树欲静，而风不止；

　　夏已至，而花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