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与罪》柚语夕

2、遗忘.上

　　——救我
　　——救救我
　　——安琳
　　是谁在一声声呼唤我的名字？
　　我想转过头，看清楚她的模样。
　　可是，却猝不及防的被推落。
　　天旋地转。
　　脑海乱七八糟，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很多很多东西一闪而过，快的抓不住思绪。
　　来不及的错愕，还有难以置信，失重的眩晕感，以及来自本能的恐惧，瞬间席卷而来。
　　我在坠落……
　　会，粉身碎骨的。
　　尖叫的危机感在警告着我。
　　睁大了眼睛，瞳孔缩小。
　　慌忙的伸出手，想抓住什么。
　　握住的却只有一片虚无。
　　世界在黑暗沉没。
　　……
　　吱吱吱……
　　吱吱吱……
　　教室外面树上的蝉鸣，实在是吵死人了。
　　讲台上，数学老师的声音，就像催眠曲一样。
　　混着沉闷的空气，炎热的阳光，老旧风扇发出的嗡嗡声，粉笔在黑板上摩擦的声音。
　　在这个压抑又躁动的夏季，实在让人心生烦躁。
　　旁边两个女生交谈的声音，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落入耳中，实在想让人撕毁一切　。
　　我转过头，皮笑肉不笑。
　　“你们两个说够了没有！”
　　大概我的脸色很不好，两个女生看了我一眼就噤若寒蝉，乖乖的看书。
　　终于露出一点满意的微笑，我伸手打了个哈欠，最近总是睡不好。
　　反复做一个梦，醒来之后，就差不多全忘记了。
　　但那残留的，心悸的感觉，总是让我感到不安。
　　真是烦透了！
　　眯着眼，我漫不经心地扫视四周，目光在他们的脸庞一扫而过。
　　总感觉，好像少了一个人。
　　到底是谁呢？
　　我苦思冥想，也想不出来。
　　就写了个纸条扔向同学宁夏，问她今天有谁没来。
　　宁夏意味不明的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把纸条传回来。
　　她的眼神很复杂，表情有些古怪。
　　直到下课，她才走到我旁边，对我悄悄说：
　　“安琳，你别开玩笑了，难道你真的忘了吗？”
　　“肖雪，自杀了……”
　　自杀……了？
　　怎么会……明明……
　　对了……
　　我突然想到——
　　肖雪……是谁？
　　……
　　……
　　当我按响门铃的时候，思绪如麻。
　　门开了，是一位憔悴不堪的中年女人，是肖雪的妈妈。
　　她的眼眶通红，有些浮肿，明显是哭了很久。
　　毕竟白发人送黑发人，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女儿，该有多痛苦啊……
　　整理好思绪，我露出礼貌的笑容，她愣了一下，才缓过神来，对我勉强笑了笑。
　　“你是阿雪的同学吧，进来坐吧。”
　　那些安慰的话语，在我嘴里打了个圈，又咽回肚子里去。
　　任何安慰，都会勾起她的伤心。
　　我不想再刺激，这个痛失爱女的母亲了。
　　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迷迷糊糊的进了屋。
　　抬头就看见，灵台上的黑白遗照。
　　照片里的肖雪，笑得很灿烂，很美。
　　仿佛站在我面前，对我活生生笑，那双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我。
　　很熟悉……
　　太熟悉了……
　　我的心里止不住的发冷，手有些颤抖，连阿姨对我说了什么话，也听不清。
　　说着说着，肖雪的妈妈就忍不住失声痛哭，我看着她颤抖的身体，不断传来的呜咽声。
　　那个单薄消瘦的女人，似乎下一秒就会支持不住，跌倒在地。
　　我突然间觉得，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有一种巨大的压抑，让我透不过气来。
　　空气好像越来越稀薄，呼吸变得艰难，每一次都像是要耗尽全身力气一样。
　　——救我
　　——救救我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仿佛是从阴暗的海底传来。
　　绝望的，幽幽的，不停的。
　　是谁在求救呢？
　　一遍又一遍……
　　我跑了，没错，我认为是在逃跑。
　　只急促留下一句，阿姨保重身体，就十分失礼的离开。
　　我觉得自己很狼狈，很可笑。
　　我到底想做什么？
　　我究竟遗忘了什么？
　　我又在逃避什么？
　　无数人我身边擦肩而过，我迷茫的望着这个繁华的街道。
　　人声鼎沸，交错的脚步声，汽车的鸣叫声，轮胎的摩擦声……
　　各种各样的声音四面八方的涌来，汇成一条洪流，把渺小的我淹没。
　　每个人的面孔都不一样，然而透露出来的都是一样的匆忙，还有，冷漠。
　　他们很忙，忙着生，忙着死。
　　自然不会在意某个角落，那一声声绝望的呼唤。
　　那个只是白色的洪流下，一条黑色的河流罢了。
　　我漫无目的地行走，自己就像是随波逐流的蜉蝣而已。
　　拖着一个沉重的躯壳，缓慢的，麻木的，没有思想的前行。
　　我很累，可我还是得走下去。
　　不然，我又能做什么？
　　身体迟钝的传来，剧烈的痛楚，我被人撞倒了，皮肤在粗糙的地面上磨出血。
　　很疼……
　　骨头好像要碎了……
　　我挣扎着起身，却一时使不上劲。
　　而撞我的人，早就融入河流中，被同化了……
　　我看着他们。
　　人们从我身边走过，目不斜视或者只看我一眼，就抬步离开。
　　没有一个人扶我。
　　哪怕，只问一句。
　　你没事儿吧？
　　但，没有。
　　谁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