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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下(四 除后 ...

  •   月上枝头,沈訚才回家换下了官服就出门去了庄子,甚至来不及和董氏见上一面。
      董氏望着空荡荡的书房,紧紧的攥着握着帕子的手。
      今天是皇后过继兄长家次子到自己膝下的日子,朝顺帝十分高兴,不仅请了朝里四品以上的大人们,就连大臣的妻女们也收到了帖子。
      沈訚的帖子是董氏接的。她才瞧了帖子,心就砰砰的跳起来——这将是她第一次以沈夫人名义出现在正式的场合里。如果自己正式出席这样的宴请,就意味着自己将加入京城夫人们的队伍,无论是以后对沈訚在官场上的帮助,还是防止那个女人趁虚而入,都是有益无害的。
      帖子上宴请的时间是巳末,也就是要在宫里用午膳。按照宫里的习惯,朝顺帝和娘娘们会在宴后请自己亲近的人留下来。
      好歹自己是董娘娘的嫡亲妹妹,姐姐总不会落了父亲的面子吧?
      董氏在心里把事情安排的妥妥帖帖的,甚至叫丫鬟们多备了两套衣服,自己早早的梳了妆,只等沈訚下了朝回来带自己进宫。
      这一等就到了月上梢头。
      她心里早已没有了怒气,只是一动不动的坐在花厅里等着沈訚回来给她解释。
      或者是端王那边有事?
      她这样安慰着自己。
      当门子上来报沈訚回来的时候,她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可紧赶慢赶的到书房时,却还是没有和他见上一面。
      书房里的小厮颤颤巍巍的说了沈訚的去向:“……到那边的庄子去了,说是晚上不回来了。”
      董氏心里恨得要命,可又不能在外院的下人面前发作,只好忍着一口气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院子里。
      沈訚倒是没有细想这件事。
      他下了朝就被端王爷叫到了酒楼里说话,这才知道宫里下了恩赐的事情。
      “……不如由本王带着阿洛姑娘进宫,好让皇上看一下安安心,也好给你们的事情定个论,如何?”这是端王提出的主意。
      皇上好像知道了沈訚手里有个庄子在练兵器,虽然没有细查的意思,但也多多少少有些注意。
      与其日后被他抓到把柄,还不如事先将阿洛推出来给皇上看看——一个小女人,又是沈訚传言中的外室,但凡一个男人瞧了她都会放下戒心来。
      自己曾经就是这样,以为沈訚是重了美色才向自己推荐阿洛的,却没想到阿洛能做到这种地步。
      沈訚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说起来董氏的意思:“……她始终不能接受阿洛,我怕到时候阿洛会为难。”
      端王爷哈哈笑起来:“就是因为你总是想着阿洛,董氏才会不高兴,倘若你时常给董氏送些礼物,说不定她的心也会慢慢变软,答应叫阿洛进了门呢……”
      最终两人还是没有带阿洛进宫。甚至阿洛本人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差点就能进宫去了。
      皇上大病初愈,就愈发的重视起亲情来。
      当年夺嫡因为自己的好强,那些兄弟们死的死,发配的发配,如今跟在自己身边最亲近的就只剩下了端王这位叔叔。
      虽然说是长辈,也不过是年长了他三岁而已,两人说起话来倒像是兄弟一样,没有半丝隔阂。
      宫宴结束时也和往常一样,皇上身边贴身的总管太监请了端王去书房。
      “皇叔说要带那个奇女子来给朕瞧瞧,怎么今天是自己进宫的?”朝顺帝喜欢火宋范先生的文集,便引着端王到了自己案子前,一边翻找着那本文集,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端王看向一旁的书架说:“原本是想的,只不过臣想着这女子总是沈副将的人,便照例询问了一番,这一问反倒不好了,”朝顺帝此时已经找到了那本文集递给了端王,他双手接了,跟着朝顺帝走向床边的矮榻:“沈夫人不喜欢这位小姐,沈副将向来是夹在中间难做的,如今臣若是带了她进宫,沈副将反倒怕下了沈夫人的脸面……说起来是臣思虑不周,反倒对圣上失了信誉。”
      不知道朝顺帝有没有把话听进去。他随意的摆摆手,把端王手里的文集翻到了其中一页:“总是有机会的。皇叔你看这页的诗……”两人又说起了范先生的诗文来。
      沈訚就在班房里一直等到端王出宫。
      又在回府的路上钻进端王的马车里说了一路的话,到了王府门前才钻出来,骑了自己的马回了家。
      冬天来得好像越来越晚,阿洛院子里只养了几颗梧桐,沿着院墙又种了月季,只是到了这个季节都变得光秃秃的,好像院子里遍地插着小木棍似的,十分难看。
      阿洛站在屋门前看着院子,闭上眼睛缓缓的出了口气。
      这已经是连续半个月了。
      沈訚仿佛真的拿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外室,虽然这半年里并不是常常歇在阿洛院子里,但最近似乎变得有些频繁。
      庄子里的兄弟们俨然把沈訚当成了姑爷,甚至还在阿洛院子里隔出了一间房给他用,若不是小秦子对着沈訚没有好脸色,只怕是兄弟们当着面就要叫她沈夫人了。
      原本以为沈訚今天不来的,可谁知道晚饭才摆上桌,他就进了门。
      庄二爷还没好气的说了句:“踩着饭店点儿来的吧……”
      沈訚没有生气,但也不客气的洗了手就坐在了阿洛身边的空位置上,边吃边说起皇后过继了自己兄长次子做九皇子的事情:“……早晨入了碟,我也远远瞧了一眼,那孩子养的有些娇气,拉着皇后娘娘的袖子泪眼婆娑,看的叫人心疼……估摸着有五岁的样子,长得像个小姑娘……”
      散了饭李大爷自然要去外院监工,庄二爷不想和沈訚待在一起,就借故说去账房,临走的时候还给阿洛使了个眼色。
      意思是叫这家伙赶紧回家去。
      阿洛无奈的叹了口气——腿在他身上,他不走,自己能怎么办?
      可还是要争取一下的,就把话题说到了今天的宫宴上:“……你一个人去的吗?怎么不带沈夫人和沈少爷一起呢?”
      两人肩并肩慢慢的朝着院子走去。
      沈訚盯着她垂在裙边的柔荑,不由得伸手去握在了手里:“下了衙我去了王府,是跟着王爷进的宫……王爷都不曾带着家眷,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副将,还能越过王爷去?”
      “唉……”阿洛重重叹了口气:“只怕沈夫人不这样想……你先是不带她进宫,后又来庄子里,倘若是我,我也会生你的气……”
      “她生不生我的气倒不要紧,要紧的是……你也能担得起沈夫人的名头。”沈訚调笑起来。他以为阿洛还在介怀董氏不许她进门这件事。
      可阿洛的眉头却没有松开,她把头轻轻的靠向沈訚,两只手臂就攀上了沈訚的臂膀,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你知道,我是不在乎名分的……只要你心里还有我就足够了……”
      沈訚觉得自己的心越来越柔软了,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头顶,两人就这样心满意足的进了院子。
      夜里的风越来越大,阿洛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才一回了院子,沈訚就说在宫里吃了酒,身上有些不舒服,却也不等阿洛说话便进了她的屋子,在紧连着寝室的净房里倒了热水,自己便进去泡起澡来。
      这是要在这边过夜的意思。
      虽然自从中秋那夜两人的关系变了许多,可中间这些时候事忙,倒也没有再次同屋过,阿洛突然间就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外面风大,小心着凉。”沈訚不知道什时候出了净房,随手拿了架子上的一件衣服罩在了阿洛的肩上:“在想什么?”
      “那些花。”阿洛只觉得鼻息之间皆是淡淡的龙涎香,一边心不在焉的抬手指了指院墙边一排排整齐的月季花杆子:“是不是太难看了?先前种花的时候正是花季,我倒觉得不难看,只是现在再看就觉得……”
      沈訚顺着她的手指瞧过去,慢慢从她身后拥住了她,微微长出胡渣子的下巴抵在了她的肩窝里慢慢的说:“不如改种些蔷薇,会攀墙,开的花也好看……”
      他的气息沿着耳边慢慢扩散到了脖子上,痒痒的,让人有些心猿意马。
      阿洛不由的抬手想要去摸摸耳朵,却被沈訚捉住了:“夜里风大,我们进屋说话。”不由分说的揽着她的腰,把人拉回了房间里。

      身上的薄汗像是浆糊一样把两人的身体紧紧黏在一起,沈訚却觉不出难受,心里却又嫌他和她的身体黏的不够紧。
      不是说阿洛最早是茶色的头发吗?
      他捏起她的一缕头发微微侧向油灯的方向。
      映着泛黄的灯光,阿洛的头发显出淡淡的茶色来。不算明显,却也不像平时簪在头上时那么黑。
      沈訚不由的捏起自己的一缕头发和那缕秀发合在一起,微微搓了搓,合成了一股。
      “结发夫妻……”他喃喃的说着,嘴角就愉悦的翘了起来。

      飞檐下的八角宫灯被风吹的摇摇摆摆,皇后坐在窗边映着几盏灯轻轻地翻看着一本文集,贴身的姑姑搬了小凳子坐在一旁正抱着笸箩为皇后绣衣襟。
      一旁的帐子里是刚刚哭着睡熟了的九皇子,粉嫩的小脸上印着一条条干涸的泪痕。
      皇后翻了一页书,心思却早就飘进了帐子里,眼前的字就变得扭曲起来,一个字也瞧不进去了。
      “今天怎么没瞧见董氏的妹妹?”她刻意放轻了声音,又抬眼瞧了瞧安静的帐子。
      姑姑也抬头瞧了一眼帐子,这才压低了声音回话:“……说是因为沈副将的外室,惹得沈夫人和沈副将有了间隙,听说早前还派人进宫来求董娘娘下旨,那位亲口断了沈副将要把外室带回去的念想,现在沈副将几乎不常在家里……只怕是对董家也有了间隙。”
      相宜阁女掌柜是沈訚的外室这事情满京城无人不知,皇后自然也听说过,她不由得好奇起来:“那个女掌柜……难道是貌若天仙?”
      “那倒不是。”姑姑绣好最后一针,又仔细的从头瞧了瞧才递给了皇后:“咱们内务府也有在相宜阁办事的,听采买的小太监们说,那位女掌柜像是有些年纪,长得也不算惊为天人,只是性格温柔,十分好相处。”姑姑想起来什么似的轻笑了一声:“娘娘您瞧见董娘娘的样子,就该晓得她的妹妹是怎样的,只怕是沈副将有了这样的温柔乡,又哪能忍得了那个娇蛮的沈夫人。”
      姑姑的针线手艺是宫里最好的,早些年还年轻的时候皇后从不穿别人手里做出的衣服,只是挑着姑姑亲手缝制的,只是这些年姑姑的眼睛越发的瞧不清楚,皇后这才将衣物放在了针线上。
      这条衣襟上绣着栩栩如生的一枝牡丹,皇后满意的点了点头,将衣襟还给了姑姑:“明天让人送去针线上吧。”等姑姑接了衣襟才又慢慢的说:“听说相宜阁的花样子不错,明天也顺道叫内务府送几样来瞧瞧。”
      皇后这样略带深意的笑容近年来已不常见,姑姑了然的翘起嘴角,收了东西躬身退了下去。
      董娘娘冷眼瞧着脚下跪着的小丫鬟,染了殷红口脂的薄唇紧紧的抿着。春和手里握着一柄细长的玉如意狠狠的打在小丫鬟的背脊上,那小丫鬟紧紧咬着牙齿,吃痛却也不敢叫出一声。
      立在一旁双手捧着雕花长木盘的宫女面无表情的数着数,春和每打一下,她便念一声。
      直到念出“十”这个数字。
      春和朝着董娘娘微微行了礼,将玉如意放在了宫女托着的盘子里。
      地上的小丫鬟早已泪眼婆娑,她紧紧咬着的下嘴唇不断涌出鲜血来,十分可怕。
      “这几下是娘娘赏赐的。念在你才进宫不久格外网开一面,若是下次再犯,哼……”春和虽然微微喘着气,可一字一句都十分的有气势,让原本又疼又害怕的小丫鬟吓得又缩了缩脖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忙就朝着青石地面咚咚咚的磕了几个头:“谢娘娘、谢娘娘……”
      董娘娘的眼睛瞥向了小丫鬟从嘴角滴落到地板上的血迹,有些嫌恶的闭了闭眼,摆了摆手叫她退下。
      即刻便有几位年长的姑姑从容不迫的进来,拖小丫鬟的拖小丫鬟,擦地的擦地,不过眨眼功夫,方才的一切就仿佛从没发生过似的。
      屋里的香炉飘着散散的青烟,被风轻轻一吹便散了。
      董娘娘似乎有些疲惫,春和抬手屏退了下人们,从东边的床榻上抱了一床薄被轻轻搭在了董娘娘的身上。
      “你猜……是不是她的人?”董娘娘微微睁开眼睛,伸手将薄被往肩头上拉了拉,声音缥缈的几乎听不到。
      春和一边整理被子一边压低了声音:“您当时念着她不管闲事才放了一马,可她却过继了兄长的孩子进来,只怕心里早就是防着您的……也只怕她心里早有打算……”她端着一盘烤栗子坐在董娘娘身边,一边剥着栗子,声音里有微微的埋怨:“这里哪有什么姐妹,不过是利字当头,刀没挨到自己的时候自然是什么话都能说了……”
      董娘娘伸手捏了一颗剥好的栗子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丢失的药渣怕是已经送到她兄长那里了,想要瞒是瞒不住了……”她眯起眼睛盯着那只镶了琉璃的铜香炉,就连吞咽仿佛都变的漫不经心起来。
      “要不要……奴婢出宫去找……”
      春和话还没说完便被董娘娘止住了。
      她摆了摆手又捏起一颗栗子来:“宫里的事,还是我们自己来解决……况且远水解不了近火。”
      董娘娘微微眯起的桃花眼里竟然带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春和望着她沉思的样子不由得记起尚未进宫前的日子。虽然苦,娘娘却时常开怀大笑,那时的她们心里是无畏的,也是快乐的。
      皇后身边的姑姑半刻也不敢耽误,急急忙忙的离开了将军府,钻进了回宫的马车里。
      她还沉浸在刚刚的大夫说的话里,回不过神来。
      “……这是阿芙蓉,稍微吃一些确实有些提神的奇效,只是这里的药量有些大,常常食用……怕是会成瘾,日后离了这药便活不成了……”
      大夫是皇后娘家的府医,他说这话时的惊恐表情历历在目,就连将军也瞠目结舌,招了她下去把事情原原本本问了个清楚。
      “明天我便给宫里递折子,那个妖妇!胆敢谋上!”
      姑姑嘴里说了什么她自己也不记得了,她只是一心想要回宫,想要告诉皇后这件事——原本以为她不过是以色侍人想要独宠罢了,却没想到那副妖艳的皮囊下竟然裹了这样一颗心!
      董娘娘才进宫时并不打眼,朝顺帝也从没有把眼光落在她身上,直到那年元宵节。她那一曲鞞舞时而雍容典雅,时而古灵精怪,妙曼的身形柔软的像是没有骨头一般,不仅迷倒了朝顺帝,也迷住了堂上所有的男子。
      虽然大庭广众之下犹如妓子一样跳舞这件事于后宫的女人们来说是羞耻的,可董娘娘却不在意,她甚至光明正大的朝着乐府的女官们求教,既有舞蹈的事情,也有闺房里的事情。
      好像就是从那时候起,朝顺帝眼里就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姑姑仔细回想其当年的事情,这才发觉,董娘娘从进宫到成为宠妃,只不过用了短短半年时间。
      当年怎么没有察觉这个女人的野心呢?
      姑姑心里越发的悔恨,只觉得马车跑的不够快,时不时的挑起帘子朝车外望去。
      夜里的风越来越大。
      皇后站在窗边拨弄着烛光,听了姑姑的话却没有像兄长那样吃惊。
      她微微沉思了一会儿,便问姑姑:“你还记得陛下是什么时候开始用药的?”
      “大抵是从那位从灵光寺祈福回来开始,已有小半年了……”
      “原来是这样……”皇后的神情反而放松下来:“那个董氏不过是想挟天子,只可惜打错了算盘……哼,本宫当她是有什么手段的,不过如此。”
      又招手叫姑姑附耳前来,主仆二人便说起了悄悄话。
      这夜又像往常一样,朝顺帝歇在了董娘娘的宫里。
      金福伺候着朝顺帝穿了衣服,一边谄媚的说着八皇子和小秦子一起上学的趣事:“……娘娘一瞧,可不得了,殿下竟然自己爬上了那棵榕树,还叫着小秦子也一起上去呢!”
      朝顺帝哈哈笑起来:“他像朕小时候,还记得朕小时候也是天天叫母妃为朕担心,只是可怜了身边的下人,每次都免不了挨打……”他想了想就点了小秦子的名:“……到底也是个少年,若不是太出格,还是宽容一些的好,免得被打怕了反倒畏惧起来。”
      金福连忙行了大礼:“哎哟哟,这可真是小秦子的福气,奴才代小秦子谢过陛下!”抬起头时,眼角竟还隐隐泛着泪光。
      朝顺帝满意的点点头,回过头望向被层层连帐遮挡着的床榻,放轻脚步出了房门。
      老人常说年纪越大就会变得越宽容。朝顺帝原本是不信的,只是这几年接连着出了这些事,心里不免畏惧起神佛来,也时常的去佛前上一炷香。
      在宫里最奢华又清净的佛堂就立在皇后的宫里。
      才下了朝,身边的公公才提醒着:“今儿是初一……”意思是询问朝顺帝要不要去皇后宫里的佛堂。
      朝顺帝这才想起昨天下午皇后的兄长曾派人来打听过自己的行程,却也没说是什么事,想起那个远离朝政又安分守己的舅兄,便临时起意,起驾去了皇后宫里。
      每次来都觉得热热闹闹的宫里突然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眼生的小丫鬟立在院子里。朝顺帝虽然有些奇怪,却又想到今天是初一,皇后可能去了佛堂——清净之地,本就不该喧闹。
      便也不叫公公宫女们通告就径直沿着院子里的小路,朝着后院的佛堂走去。
      虽然已经过了冬至,但皇后后院里种着大片的山茶和牡丹。牡丹虽然落了叶,可山茶却有几株还裹着花苞。
      朝顺帝不由的住脚,俯下身子仔细去瞧那些山茶花苞,却听见不远处有人微微的一声惊叹,抬头再瞧却只瞧见了远处佛堂院子边一闪而过的妃色裙角。
      “刚才是谁?”他问身边跟着的公公,心里有些不高兴。佛堂净地,也不知道是谁这样没规矩。
      公公朝那边望了望恭声道:“瞧着像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姑姑。”也没敢把话说死。
      朝顺帝想了想才记起皇后身边那位十分会女红的姑姑,望着裙角隐去的地方微微点了点头,却也不再流连山茶花,紧走几步拐进了佛堂的院子里。
      这院子里养着两缸金色的锦鲤,雕了各式莲花样子的青石板平整的铺满院子,往前的正屋便是佛堂。
      往常佛堂在白日是不会闭门的。
      公公先觉察出了今天的不同。
      这院子里既没有伺候的丫鬟,也不见了在佛堂里修行的两位女沙弥。除了风声就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
      他不禁有些防备的伸手拦了拦朝顺帝,轻声吩咐了自己身后的几个小太监:“你们进去通报一声……”
      小太监们轻手轻脚的潜行到了紧闭的佛堂门前,朝着院门口的公公瞧了一眼,便一起推开了大门,鱼贯进了去。
      不过是顷刻之间的事情,朝顺帝却觉得过了很久。直到那些小太监们惊慌失措的从佛堂里滚出来,他才急着大步进了佛堂里。
      正堂立着三尊一人高的塑金三圣像,左边静堂的房门微微开了一个缝,里面隐隐约约传出一些声音来。
      仔细一听,公公便红了脸,连忙低了头不敢去瞧朝顺帝。
      那声音时常在他为朝顺帝守夜时听到。只是那女人的声音似乎有些压抑。
      “佛堂净地,谁敢这样放肆!”朝顺帝以为是哪个不懂事的小丫鬟在会情人,大步上前推开了房门。
      这是他一辈子的耻辱!
      那个对着他永远一副矜持高贵样子的皇后,正坐在她自己嫡亲兄长的身上摇曳生姿!
      两人陶醉其中竟然毫无察觉朝顺帝的到来,可是这时候的朝顺帝早已说不出话来,只是扭曲涨红着脸呆在原地。
      接着便是女人的尖叫声,太监的命令声,不停进出的大内侍卫,和带着药箱鱼贯而进的太医们。
      董娘娘自然是第一时间赶去了佛堂里。
      她泪眼婆娑的跪坐在被临时安置在偏殿榻上的朝顺帝身边,一只手握着碧绿的翡翠佛珠转动着,另一只便将朝顺帝微微颤抖的手握在了手心里。
      太医们一一为朝顺帝观了脉象,退到院子里低声讨论着如何用药,春和悄悄从事发的那间静堂里出来,附在董娘娘耳边说了几句话:“……她哭晕过去了,奴婢遵了您的意思,叫了侍卫把九皇子送回了将军府。”
      “孩子始终还小……”董娘娘叹了口气,侧头看向紧紧咬着牙关昏迷着的朝顺帝:“望佛菩萨保佑,陛下可不能有事……”又叫春和去亲眼盯着太医院里煎药,把人打发了。
      立在一旁的公公心里也叹了口气,他望了望鬓角微微有些散乱的董娘娘,又望向外面的那间静堂。
      如果董娘娘早生几年,又早点遇见了朝顺帝,只怕一切都会不一样。
      在他的印象里,董娘娘是宫里唯一一个事事以朝顺帝为先的妃子。无论这件事再如何艰险,她也从不畏惧,就连这些年朝顺帝的性子渐渐柔顺起来,怕也是因为和她待在一起久了的缘故。
      只可惜了八皇子,年纪尚小,母妃在娘家便不被重视,倘若朝顺帝出了一点儿的岔子……
      公公心里只道了几声可惜。
      佛堂里的灯光亮了一夜。
      朝顺帝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那梦里有母妃的笑颜,也有父皇的怒目。他觉得头微微有些疼,抬手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手被人轻轻的握住,微微侧头,就瞧见了董娘娘趴在榻前睡着的样子。
      他这才想起自己晕倒前瞧见了什么,心里又是一阵烦闷,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回过神。
      说起来可笑,自己说是高高在上的皇上,可真正为自己着想的,也就只怕身边的这个小丫头了。
      他总叫她小丫头。两人相差近三十岁,朝顺帝听说她的父亲还要小自己两三岁,只是董娘娘生的早。
      两人说是皇帝和妃子的关系,其实和皇后比倒更像是夫妻。这也是他为什么格外偏爱八皇子的原因之一。
      “要是能在潜府时遇见你……就好了……”朝顺帝微微张开嘴,望着笔直的房梁低声叹息。
      守在门外的公公敏锐的注意到了屋里的动静,轻轻的开门望进去,正好和朝顺帝望了对眼。
      “轻些,不要扰了她休息。”他轻轻的将手从她手里滑出来,在公公的帮助下慢慢起了身,临走的时候亲自将自己绣着龙纹的常服披在了她肩头,这才出了门。
      这件事是皇上亲自审的。据说将军死咬着只说自己被下了药,再问为何进宫不先面圣时,反而先为董娘娘扣上了毒害皇上的罪名。
      听当值的小太监说,皇上一听这话就笑了起来,随后就砸了一只杯子,又赏了将军十大板子。
      小秦子和宫里的几个小太监坐在班房里烤火,他挑了挑眉毛问:“这事按理说不是应该按下来的,怎么那天还要你当值?”
      小太监有些讨好的朝小秦子探了探头,压低了声音:“这咱们哪里知道,只是上头没说话,咱们可不就照例当值,谁知道是这事……不过瞧着圣上的意思,怕是不打算捂着这事……”
      “原来是这样,不过这次……不会惹到董娘娘身上吧?”小秦子也探出头,把声音压得很低。
      小秦子是董娘娘的人这件事在宫里无人不知,小太监自然以为他问这样的话是害怕连累自己,便摆了下手:“哪能呢,奴才瞧圣上的样子可是万分不信将军的话,不然也不能摔了茶盏……那可是气急了。”他的话语里带着些许安慰。
      小秦子有些放松起来,坐直了身子缓缓出了一口气。
      事实上不仅仅是将军这么说,就连皇后也指证董娘娘喂朝顺帝吃的并不是什么仙药,而是能让人成瘾的阿芙蓉。
      虽然坚信董娘娘不会这么做,可朝顺帝心里还是带了几分疑虑,董娘娘为求清白,索性将在灵光寺带回来的仙药全部交由太医院的太医们检查,其中果然不曾发现阿芙蓉。
      难得的良机。
      董娘娘自然是使了几天的小性子,朝顺帝想尽办法,最后用了栩栩如生的十二生肖手钏才把人哄笑,心里却更厌恶皇后了。
      原本热闹的皇宫像是突然变了样子。朝顺帝下了心要严查这件事,无论是皇后身边的人还是将军相熟的人,大多都被禁锢了起来,一时间朝里变得风声鹤唳,就连夜里的猫狗都收敛了许多。
      董娘娘宫里却照旧歌舞升平。
      春和领着小秦子悄悄进了偏殿里,待查了四周无人之时才从衣襟里拿出一只灰麻绣着宝蓝色宝相花的荷包:“里面是娘娘赏的,这几日宫里不太平,原本说好已经准了你的假怕是要往后延一延,现在出宫太过打眼了。”
      小秦子也不客气,捏了荷包贴着肉藏在衣襟里点了点头:“娘娘身子还好吗?”
      “还不是老样子,只求着这档子事赶紧过去。”春和不拿小秦子当外人,叹了口气坐在了椅子上:“好在皇上最近忙着,娘娘这才能松一口气。只是你还是要想办法把信带出去才行。”
      小秦子跟着她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蜕去青年稚嫩的面孔变得加刚毅起来。他下意识的转着手上那枚皇上赐的翡翠扳指,过了一会儿才说:“若是娘娘太急,我倒是有个法子……”他的声音越发的低沉,少年时候那高亢又欣喜的嗓子仿佛消失在了记忆里,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春和抬起眼看向他,不由得就附耳过去。
      这一年的春节过得极其压抑。
      小秦子因为宫里的事情没有回庄子去,就连沈訚也因为宫里的变动不大住在庄子里了,阿洛知道,现在宫里只怕成了董娘娘的一言堂,沈訚府里的董氏自然也水高船涨。
      趋炎附势的人几乎是争抢着春节这个好日子去沈府拜年,原先名不见经传的沈夫人也突然就变成了城里最尊贵的夫人,每日的宴请帖子多的像是雪花一样。
      沈訚不得不带着董氏出席一些宴会,既有些无聊,却又不能推辞——大多是为了端王爷的大业,即便是在饭桌上也不能松懈半分。
      他这段时间时常歇在书房里,董氏却不像之前那样郁郁寡欢,其中原因除了自己地位的上涨,还有沈訚似乎也对自己好了许多。
      她又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男人,是离不开能帮助自己的女人的。”
      阿洛就算会做铁器又能怎么样,到时候大业定下,盛世太平,谁又会需要那些冷冰冰的武器呢?
      况且她还为沈家生了独子。
      这日沈訚跟着端王进宫面圣,端王自然又被单独召见,沈訚就像往常一样去了侍卫们轮班的班房里休息。
      小秦子也像往常一样,趁着休息去班房里和几个要好的侍卫太监说话,两人正好打了个照面。
      自从那夜被小秦子抓了个正着,沈訚对小秦子就有些回避,好在是随着董娘娘日渐的重用,小秦子回庄子的时间也越发的少了起来,谁知道诺大的皇宫,竟然在这儿遇见了。
      “沈大人也在。”还是小秦子先开了口。
      沈訚有些尴尬的清了清喉咙,简单的说了自己在这里的原因:“……留在这里等王爷。”
      小秦子有些不在意的点点头,目光便从沈訚身上滑到了他身后正坐着烤栗子吃的一个小太监身上:“阿寻,我刚刚瞧见你师父正满宫里找你,你竟然大着胆子躲在这里吃栗子?”他眉眼弯弯的笑起来,话里带着一丝戏虐。
      叫做阿寻的小太监满不在乎的撬开一个刚刚从炭盆里扒出的栗子丢进嘴里:“这话要是昨个说倒还能吓吓我……”话说了一半才突然想到这里有个外人,赶忙囫囵吞枣似的把还没嚼碎的栗子咽了进去,一边忙起身拍了身上的炭灰,垂着头朝外面走去:“我这就去……”
      却在门口被小秦子拦了下来。
      “你师父还没从慎刑司出来,我开句玩笑罢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认真了?”
      阿寻气的要命,狠狠的瞪了小秦子一眼,又朝着沈訚的方向瞟了瞟,低头快步的出了门。
      小秦子嘿嘿笑了一声,也不谦让的进去坐在了阿寻方才的位置上,一边拿着火箸在炭盆里翻找着烤熟的栗子:“外屋凉的很,沈大人进来暖和暖和吧……”他又弯下腰在五斗柜边叮叮咣咣的翻找着什么,沈訚走近的时候才发现五斗柜后藏着七八个小酒坛子。
      “沈大人运气还不错,竟然还能找到一瓶整的。”他从五斗柜后摸出了一个还没开封的酒坛子,放在耳边摇了摇,揭开封层,倒在了桌上倒扣着的茶碗里。
      一碗递给了沈訚:“没有姑奶奶酿的有滋味,不过也聊胜于无。”说着话,小秦子就先往自己嘴里倒了起来。
      沈訚接了碗轻轻抿了一口,就立刻尝出来这是宫里的御酒翠涛。
      宫里向来是敷衍趋势的。这碗里的酒是皇上皇后大婚时先皇所赐的喜酒,这些年来,朝顺帝虽然身边妃嫔不断,却独独只同皇后共饮此酒,虽然算不上恩爱,但至少是尊重的。
      谁想到事情才发生不过两三个月,这酒就成了藏在侍卫班房里,供人取暖的佐品。
      小秦子早已将碗里的酒喝干,又低下头用火箸翻着炭盆里的栗子,反倒翻出一路火星来。
      “皇后娘娘这一下子……可是连累了不少人啊……”小秦子有意无意的低声说着话,沈訚回过神才发觉,班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了。
      不过这件事在没有定论之前,沈訚不想惹祸上身。他低头喝完了酒才问:“这些是哪里的栗子?”
      却听对方轻嗤一声,声音也不大:“这么畏畏缩缩的,还想成大事?真是笑话。”
      袖子里藏着的匕首已经握在了手心里。沈訚面不改色的问:“你是什么意思。”低沉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杀气,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小秦子把刚从炭火里找到的一颗栗子捏的四分五裂,一个个的丢进嘴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嚼着栗子朝沈訚笑了起来,声音却依旧不高不低:“你和王爷是用什么由头骗着我大爷二爷姑奶奶给你们造那些东西的,我不知道,不过这动静也未免太大了些,竟还搭上了两位皇子,你当真以为皇上是傻子不成?
      “皇上身边只剩下三位皇子,八皇子又还小,重担自然是放在四皇子和六皇子身上的,谁知道你们这么搅和乱了皇上的计划,倘若不是皇上受了打击暂时无力查明,沈大人可就是拖着庄子一起下水了……”
      沈訚握着匕首的手心里出了薄薄的一层冷汗。
      原本对四皇子和六皇子出手时,端王就买通了医正,得知朝顺帝身子不如从前,又患有风症,受不得一点刺激,这才当即决定一个不留的。
      谁知道中间竟然跳出个董娘娘,还去什么灵山祈福求药,不但治好了朝顺帝,就连风症也缓和了许多。
      现在皇后出了事,董娘娘成了后宫里的第一位,且不说朝堂上的变动,单从那一封封邀请自己夫人出席宴请的帖子就不难看出,皇后这一关怕是真的败了。
      可是董娘娘又是什么心思?
      沈訚一边思忖着一边将匕首推回原位:“难不成你有什么高见?”
      这算是间接承认了小秦子说的话。
      小秦子满意的翘起嘴角,手里却不停的剥着栗子:“沈大人也不必防着我,于公,我是八皇子的侍卫,是董娘娘宫里的人,一荣俱荣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于私,沈大人拉了庄子下水,倘若出了半点差池,只怕我们一个也跑不了。所以我是只希望沈大人能梦想成真的……”
      沈訚突然明白过来,原来小秦子是想入伙。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董娘娘的意思。
      “天下大统,自然是百姓安居。”这算是答应了。
      小秦子没有要留下的意思,得了准信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掉落的栗子壳和炭灰:“这段日子宫里事忙,我回不去庄子里,还劳烦沈大人见了大爷二爷为我说说情,”他脸上带着无可奈何的笑容:“也不知道姑奶奶这个年过的好不好,我的红包还有没有给我留着……”说完就头也不回的出了班房,朝着董娘娘宫里的方向去了。
      那无可奈何的笑容和最后有些小性的话仿佛像是以前的那个小秦子,一样的天真无邪,又有些不知所措。
      可是那又有多少是真的?
      沈訚望着忽明忽暗的炭火,心里斟酌着小秦子的话。
      如今的局势只是看皇后的娘家还有没有对抗皇权的能力——更简单来说,是看皇上对皇后还有没有最后一丝情谊。
      别的事情都能当即下了定论,偏偏情谊最让人难以捉摸。
      该送的信已经送到,接下来就只看端王信不信得过自己。小秦子立在树下瞧着不远处正在舞棍的八皇子,压下声音和春和说着话,嘴角又带着一丝鄙夷。
      端王的门客打破了书房里的宁静,他揉着眉心低声说:“要不要请阿洛小姐过来住一段日子……”来作为人质?
      沈訚的眉眼跳了一下却没有做声。
      “她又不傻,况且庄二爷也是个心里清明的人,要是真的拿阿洛当了人质,只怕要惹出不小的麻烦。再说……”端王眯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他年轻时候腰椎受了伤,不能久坐:“……那个小秦子虽然是庄子里出身,不过也进宫了这些日子,难免不会往别处动心思,本王倒是觉得这是董妃的意思。”
      沈訚垂着眼睛喝了一口茶,过了一会儿才把小秦子的身世说了:“……董娘娘一介女流不能干政,她无非是怕八皇子以后没了照应,而小秦子大抵是气不过秦家,便想搭了董娘娘这艘大船搏一把,若是王爷许给他一个好前程,怕他就会忠心不二……”
      房里静悄悄的,沈訚又垂下头吃了一口茶。
      案子上的蜡烛烧了过半,王爷才微微睁开了眼睛望向门客:“去告诉秦家,三月三之前把小秦子入族的事情办妥。”就打发他下去了。
      这边却起身坐在了沈訚身边:“这件事不能让庄子里的人知道,你去和小秦子打听明白,若是董妃的意思……她总要有点诚意才行……”
      总不能他担着风险却为她成事吧。
      沈訚应下,一边思忖着何时再找由头进宫,却听端王又说:“也不用等,前段日子本文借了皇上的一本诗集,明天便送过去,再陪着皇上下盘棋……你有的是时间。”

      才过了年,大家都有些有气无力,庄子里的几个小子有些蔫蔫的扫着落了满院子的大红炮衣,就连外院的铸铁房也比往常晚了许久才慢慢升起青烟来。
      阿洛打着哈欠跟着李大爷从庄二爷的屋里出来,被风一吹才彻底清醒过来。
      “忙了大半夜,你们回去先好好睡一觉,有事起来再说也不迟。”庄二爷把人送出们时说。
      他自己也略有疲态,不过看不大出来。
      李大爷打了个哈欠,眼里挤出几滴泪来:“哪有空歇着,王爷赶着要那批货,我先去外院盯着了,你和阿洛赶紧回去歇着。”边摆着手出了院子,朝二门走去。
      阿洛也不由的跟着打了个哈欠,只觉得脑袋木木的,说起话来有气无力:“都这么晚了,我也不睡了,小秦子这么久没回来我不放心……我去相宜阁瞧瞧去……”
      自从搭上端王这摊子事后,阿洛就每天在棚子里忙着,相宜阁自然交给了吴妈打理。只是吴妈到底上了年纪,记性又不大好,庄二爷便做主请了两位女掌柜在坐镇。
      如今吴妈不过是坐在店里歇着,偶尔帮着招呼客人罢了。
      “也好,听说内务府在年前订了几样首饰,只是迟迟未取,你去瞧瞧也行,可千万别得罪了那些阉人。”庄二爷抬首挺胸的点点头,若不是眼下的乌青,谁能想到他一夜未睡。
      他又把阿洛往院子外送了几步:“回去记得梳妆一下,你这样子也太憔悴了。”简直像个邋遢的酒鬼。
      昨夜谈事自然摆了几碟小菜,烫了几壶热酒,但就属阿洛喝的最多。
      “我知道了……”阿洛几乎是拖着步子离开的,庄二爷看着她一摇三摆走着的背影,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内务府订下的是一套东珠的头面,用金银错的手法镶嵌着,奢华至极。
      图纸是内务府一并带来的,只是这图样子却是出自相宜阁。
      阿洛问管账的女掌柜:“咱们的图纸可曾失窃过?”
      女掌柜早有准备,她拿出年前下单的簿子翻开,指了其中一单下细细的备录说:“我也觉得蹊跷,就拿了早前的簿子查证,发现前年内务府曾征了咱们的图样送进宫里给娘娘们选用,这张图样子也在其中,只是那时候并没有订下这套头面。”
      那时候还是阿洛管着相宜阁。她瞧着上面自己的笔迹略微一想,就记起了当时的情况。那时候相宜阁才微微崭露头角,内务府的公公来选了几样头面送进了宫里,隔了一个月后便又来了相宜阁,说要瞧时兴的图样子,阿洛便把当时店里的几套头面样子都交了上去。
      这套头面确实十分张扬。
      单是挑心上就攀着五粒龙眼大的东珠,更别说还有分心顶簪上的,一套下来光是拇指肚大小的东珠就要十几粒,再加上旁边的那些小珍珠,只怕除了太后和皇后,谁也不敢戴。
      也确实不出所料,这套头面果然没有被订下,这图样子只怕是在那时候被宫里描去了样子。
      阿洛心里闷闷的,微微叹了口气。
      女掌柜看着阿洛的样子就知道她准是想起了事情原委,便又起身从锁着的柜子里抱出了一个包了黄缎子的锦盒放在桌上,打开后里面装着的就是这套东珠头面。
      “这是刚过完年的时候师傅送过来的,原本想着内务府会在定好的日子来取,谁知道等了又等,转眼就过去了一个多月还没来人……”女掌柜微微皱着眉头:“原本刚刚下定的时候,宫里可是三天两头的就来崔,现在东西做好了反而没了动静,我有点担心会不会出什么事。”
      阿洛望着匣子里的头面,又叹了口气。
      她叫女掌柜收好头面,自己却出门去了常去吃饭的那家面馆。
      面馆里的小二还认得她:“姑娘请坐,还是照旧?”
      阿洛点点头,坐在了离门口最远的地方。
      小二先温好了一壶佛香碧端了上来,阿洛就喝着酒,望着窗外来去的人们。
      这家店在北大街和西大街交汇的地方,店门脸是照着西大街的,阿洛坐的地方正好瞧见北大街。
      因为正是饭点儿,西街里干活的力巴们和北街上出行的人们碰撞在一起,店门口就突然变得热闹起来,小小的面店也顿时变得拥挤。
      阿洛落座的这张桌子就一下子拼了三家人。
      左边坐的是一位父亲带着十一二岁的女儿,穿着有些邋遢,女孩子的脸上甚至还有些灰尘,脚下放着两个已经瞧不出是什么颜色的包袱。
      右边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穿着还算干净,只是瞧向别人的眼神有些蹊跷。
      他声音很特别,又十分爱说话,刚刚落座便和阿洛对面坐着的两个力巴聊起了天:“……哎哟哟,你们是没瞧见,那可是皇宫里头当差的侍卫,各个高头大马目不斜视的,所以说啊,这成语说的好,望子成龙,咱们的将军可不就中了这句话嘛……”
      两个力巴好像也对这件事十分清楚,接着他的话聊起了自己听说过的传言:“听说是认了第九位?你瞧瞧,还是古人说的好,龙生九子,这不就齐全了吗……”
      这一听阿洛才明白过来,说的是皇后过继了自己兄长小儿子的事情。她默不作声的吃着酒,一边却留心了几个人的对话。
      “……要不是说皇后娘娘是亲生的姑母呢,就连九皇子思家都要由大内侍卫亲自护送,听说还守了门,估摸着要等九皇子回了宫才行了……”
      这时候阿洛的面端了上来,小二有些抱歉的和阿洛笑了笑:“赶在点上了,人多,姑娘可别怪罪。”
      阿洛摇了摇头,举起刚刚喝空了的酒壶笑道:“还得劳烦小哥再给我打一壶酒吧。”
      小二高喊一声“得嘞”,一边利落的收走了酒壶。
      阿洛从筷桶里抽出两只筷子正要吃面,却瞥见左边的小姑娘有些眼巴巴的瞧着自己的碗,喉咙不停地翻动。
      她想了想便把碗推到了小姑娘面前:“我不着急,你先吃吧。”
      小姑娘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念着“不要”,眼睛却依旧没有离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姑娘的父亲也忙把碗推了回来:“不用不用,俺们自己也买了……”
      正说着,小二便出现在了桌旁,先是把温好的酒放在了阿洛面前,又把一小碗面放在了那对父女面前:“您的面得了!”转身就走了。
      那位父亲忙拉了女儿坐下吃面,自己却眼巴巴的瞧着。
      两个力巴也瞧不过去了,问道:“老哥,你们是南边来的吧?怎么两个人吃一碗面,这不到半晌就得饿肚子。”
      “唉……”那位父亲望着自己狼吞虎咽吃面的女儿,眼睛泛出了泪光:“要不是家里实在过不下去,谁会想着往京里来投奔亲戚,只是没想到亲戚一家也不好过……唉……”
      白净少年问:“那你们这是打算回家吗?”
      那位父亲答道:“俺们身上没几个钱了,回家的路费都不够,俺听说有个久香茶室要招丫鬟,包食宿,每月还给两钱银子呢,就想着让俺闺女过去试试……俺就去杂货店里给人搬搬东西,等攒够了钱就回家去。”
      力巴们和白净少年都有些惊讶,他们支支吾吾的对望几眼,却也说不出什么听得懂的话来,那位父亲显得有些莫名其妙,又仔细想了想自己方才说的话,好像没什么错。
      这时小二又端着盘子上来,分别把面递在了力巴和白净少年跟前,又端出最后一碗放在了那位父亲面前:“这位姑娘请的。”他指了指阿洛便转身走了。
      白净少年和力巴们一反常态,都不再说话专心吃面,阿洛碗里的面却只吃了两筷子。
      那位父亲有些不知所措的压低声音:“俺、俺们就只剩下五十个铜板了,这饭钱……能不能等以后俺们再还你?”
      阿洛擦了擦嘴,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酒笑着说:“是我请小妹妹吃的,不用还。”说着就起身去柜台上结了账,穿过鱼贯的人群出了门。
      可还没走出几步就被那对父女拦住了去路:“……俺们知恩图报,小姐能不能留下地址,以后俺们赚了钱就给您送过去。”
      阿洛笑着摇摇头,抬手指向北边最热闹的地方:“相宜阁是我的店。”也不欲多说,抬脚就走。
      父女二人从错愕中回过神,紧跟着阿洛的脚步边走边说:“俺们是乡下来的土包子,也不懂规矩,要是得罪了您……您可千万别见怪啊……”见阿洛不理他,就又提起了方才说的事:“也不知道那三位大哥是什么意思,还是俺说错了什么话?”
      阿洛猛地停下脚步,正好站在了一个小胡同前。她转过身笑着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小姑娘,抬手一指那小胡同对过的街:“久香茶室就在那条街上,说是茶室,却不过是做皮肉生意的茶室。”
      小姑娘依旧是怯生生的表情,她父亲却惊讶的长大了嘴巴:“不、不、不是喝茶的?”
      阿洛答道:“不是。”
      那父亲慌了神,扯着阿洛的袖子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求小姐救命啊,俺就是再混蛋也不能让闺女去那种地方……可眼睁睁的又不能叫闺女饿死,小姐既是菩萨心肠,何不救人救到底……”
      他的声音极大,引得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好奇的放慢了脚步。
      阿洛抬眼看了看渐渐围观过来的人群,又瞧向那个始终一言不发的小姑娘,微微使力将袖子扯了出来。
      她低下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那位父亲说:“既然如此,那你愿意你女儿去伺候少爷吗?”望着那位父亲睁的大大的眼睛,阿洛微微翘起了嘴角:“我家有个小子和你女儿差不多大,院子里还没有人打理,若是你不嫌弃我这就带了你女儿回去。”
      “可、可是俺闺女还、还小……她在老家还有一门亲事……”
      阿洛无声的笑了起来:“你会错了意思,我不过是想请你女儿去做我家公子的管事丫鬟,况且我家公子有公事在身,一年到头也回不去几次家,说起来是个丫鬟,可也算得上半个主子了。”
      那父亲这才回过神,急忙拉着一边站着的小姑娘跪在地上,按着她的头给阿洛磕了几个,也不等阿洛说话,便把背上的其中一个包袱给了女儿,一边训诫着:“到了可要有点眼力见,要跟人抢着干活知道了不?”
      小姑娘也点点头,垂着脑袋拿手去揉眼睛。
      竟是一副现在就要父女离别的样子。
      果然,父女俩说了几句悄悄话,那位父亲便把女儿推到了阿洛身边:“小女就交由您照看了……俺这心里的石头也终于放下来了……”
      阿洛没有推辞,从荷包里取出八钱银子给了那位父亲:“这算是卖身的钱,今天事情多不得空,改日我叫人写了卖身契再给你送去。”
      “不急不急,您是好人,俺信您……”他一边把银子拢在袖子里,一边又关照了女儿几句,便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直到他消失在了人群里,阿洛才对身边的女孩子道了一声:“走吧。”
      对于阿洛买了个女孩子回来的事情,大家的反应十分平淡。
      两位女掌柜只是和她笑了笑就招呼客人去了,吴妈妈倒是十分欢喜,把女孩带到后院去又是洗澡又是换衣服,不过一个时辰过去,再见她时竟然成了水灵灵的美人胚子。
      阿洛上下打量了一下,点头笑着说不错,一边招她上前,将一个巴掌大的令牌和一个宝蓝色的匣子递了过去:“方才说的不明不白,如今你算是我们家的人了,理应该把事情告诉你。你要伺候的公子是在宫里当差的,按规矩是每三个月准假出宫一回,今年不知道怎么了,过年就没回来,我们这里事多又脱不开身,虽然你是才来的,不过我想着也就送个物件,倒也简单……”她把去哪个偏门,把令牌交给谁交代的清清楚楚:“……等公子亲手拿了东西才能回来,知道了吗?”
      小姑娘还是有些怯生生的样子,可大大的眼睛里却露出些许羡慕。
      她用一块儿吴妈备好的布把两样东西包了起来,转身就出了门。
      吴妈瞧着她远去的背影还埋怨着阿洛不通人情:“人家才来,你瞧瞧,你连名字都没问过就叫人家去跑腿……”
      阿洛翻看着案子上的账簿说:“知道名字又有什么用,她回不来了。”
      果然,那小姑娘过了三天都没回来,她父亲也没再上过门来。
      吴妈一边骂着小姑娘见财忘义,一边问阿洛匣子里放了什么,阿洛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随手放进去的一只毛笔……”吴妈又觉得错愕,什么毛笔那么贵重,贵重到这小丫头能见财忘义?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那个令牌虽然是黄铜铸的,可好歹是宫里的物件,又配着络了和田玉的络子,瞧着就不是凡物,会不会她图的是那个?
      这么一想,心里就又骂了几句。
      三月三才一过,宫里就放出话来。说是将军府里查出了通敌的罪证,连带着皇后也有嫌疑,朝顺帝亲自下了圣旨昭告天下,褫夺了皇后之位,贬为妃位。
      对百姓而言,朝顺帝这样算是十分念旧情的了。要知道但凡沾上通敌卖国四个字的必定是死罪,虽然将军府被查抄,可皇后却也只是成了妃,依旧担得起娘娘这两个字。
      却不知后宫里的事——皇上下令将她搬到了冷宫里。
      皇后这下子算是完了。
      端王和沈訚并排坐着,谈起这件事就有些唏嘘:“当年大婚的时候还相敬如宾,果真是不念一丝旧情。”
      沈訚这次是带着小秦子的回信的,他对这事反倒不在意外,把小秦子的话转述给了端王:“……虽然在百姓面前留了情面,可宫里却没有有意压下这件事,下人们都晓得是皇后和兄长出了那档子事惹得……我把您的意思告诉了小秦子,他虽然没有明白说话,却说了‘日后后宫里没有了掌印娘娘,还要劳烦王爷多多费心照顾皇上’的话,当时我心里就有些吃惊,却不料翻过月来……”
      皇后就真的被废了。
      这算间接展示自己的实力,也算告诉他们皇上对董娘娘的看重。
      在这件事上,唯独董娘娘的人都安然无恙。沈訚特意留心了早前被小秦子戏谑的那个叫做阿寻的小太监,发现阿寻的师父虽然管着采买,却和皇后身边的姑姑们有些不清不楚的,出了这事后当即就被拉进了慎刑司,生死不明。
      而阿寻却因为和小秦子交好,即便同和师父为内务府里当差的,却没有受到任何波及,反倒因为他师父的事而补了采买的空缺。
      “……如今这后宫,倒才是真正的‘一言堂’了……”端王听了这话抚手笑起来,又感叹着:“还好先前没有想过动她的心思,不然本王怕也是糟了毒手了。古人诚不欺我,最毒妇人。”
      沈訚却想的更多:“不知道将军府是不是就这么被定下了,虽然将军被困,但是他家还有几个兄弟驻守在边境,只怕这件事未必就能这样盖棺定论。”
      端王却不以为意的笑了笑:“他们几个得了京里的信也无非只有两条路可走。一,送信去的是皇上的人,他们自然是被押解回京;二,便是偷偷离开——但凡聪明的都会这样做,只不过是瞧谁安插的人跑的快……皇上用了‘通敌卖国’的由头,便是要把皇后娘家一网打尽的意思。这些事自然有皇上身边的人去办,咱们只要静静看戏就行。”
      话虽然这么说,但沈訚却觉得有些不安。
      董娘娘的势力是不是太大了?这样的人难道会只求一隅安宁吗?

      小暑过去不到三日,天气就猛地热燥起来。阿洛的床铺却还是春天的薄被,清晨一觉起来只觉得大汗淋漓,正想去烧水洗澡的时候却发觉同院的小秦子房间里有动静,正要前去查看的时候却和刚换了衣服小秦子碰了头。
      自从去年八月份回了宫,小秦子就再也没有出宫过,就连秦家开祠堂他也不曾出宫,不过是叫庄子里交好的兄弟去代敬了一杯酒,前后不过用了半柱香的时间就打发了。
      他自己倒也不在意这件事。
      阿洛乍一瞧见小秦子有些吃惊,上下打量了好久才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袖子怎么这样短……腰上的扣子也系不上了……”她围着小秦子转了一圈,忍着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突然就长高了?看起来还是宫里养人。”
      小秦子涨红了脸,不停地用手去拽又短又紧的袖子,一边没好气的抱怨:“要是我不回来,没准姑奶奶已经忘了还有我这个人吧……别说为我做件衣服,就连去外面裁衣店里帮我买一件也不记得……”
      他这话里带着三分气和七分怨,若是以前那个和阿洛平头高的小秦子说倒还有些孩子气,如今再看却只觉得一个大男人扭扭捏捏的在闹脾气。
      阿洛知道这段日子的确忽略了小秦子,虽然心里有愧疚,可瞧他的样子却始终忍不住要笑出来。
      “好啦,是我的错……”她笑着扯了扯小秦子快要被扯坏的袖子说:“这衣服是没法子穿了,趁着天早兄弟们都还睡着,你快去找二爷拿件衣服,今儿咱们就出去让裁缝给你做几身合身的衣服。”
      小秦子学着阿洛的样子撇了撇嘴,脸上虽然写满了不满,却还问了阿洛起早的原因,听完就提着自己屋里的木桶去了厨房:“……给你烧了水再去也不迟。”
      阿洛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消失了。
      小秦子身量好像窜了不少,庄二爷的衣服虽然有些宽大,长度却有些尴尬。袍子盖不住鞋面,袖子又短,可肩膀却松松垮垮的。他只能从后面把大出来的衣服折起来用要带扎着,正面才勉强看得顺眼。
      “是该给你多做几套衣服了。”李大爷摸着胡子看着庄二爷帮小秦子穿衣服。
      “还是做两套就行了,我在宫里不能穿私服,宫里的针线上专门有人给我们做衣服,我这一年已经做了七八套了,董娘娘说每见着我一次就觉得我又长高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衣服做多了怕是也就只能今年穿穿。”
      小秦子话音刚落,阿洛就穿戴整齐进了屋子。
      她和李大爷庄二爷见了礼后便站在一旁笑着看庄二爷帮小秦子收衣服后襟,一边同两位爷说话:“一会儿我带小秦子出去裁几身衣服,免得他下次回来又要闹这样的笑话。”
      庄二爷拿出嘴里的针别在腰带上,又把褶皱拉平说:“刚才还在说这事,我看做四件好了,两件带进宫里,免得常服出了问题没衣服可换,另外两件就放在家里,若是不合身再做就好。”
      “对,没错。”李大爷点点头:“听你二爷的,现在又不是以前那么穷,你小子的两件衣服钱咱们还是拿得出的。”
      阿洛也点了点头:“况且小秦子的俸禄也不少啊……”
      三人又笑起来。
      小秦子望着一起拿着自己说笑的三人,心里暖暖的,长久以来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也慢慢放松开来,甚至顺着他们的话打趣起自己来:“不仅有俸禄,还有秦家的一份份例,”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每月二钱银子……”
      这话一出口,阿洛三人的笑容就慢慢冷却了下来。
      秦家迫于端王的压力不得不将小秦子入了族谱,可秦家人却也不傻,一没有认小秦子母亲的身份;二没有写小秦子的全名,只是写了小秦子三个字;三将小秦子加在了秦家嫡支出五服的旁支下。
      无非是承认了小秦子这个秦字,是出自上京秦家而已,别的就再没有什么了。
      按照秦家的规矩,秦家的嫡支掌管着秦家的所有营生事物,自然也掌管着宗族旁支事情,祖上定的规矩是秦家旁支每户每月都能得二钱银子的月钱,小秦子自然也不例外。
      “……要说秦家祖宗也是抠门,这二钱银子我出门吃顿饭就花个七七八八了,更别说那些秦家的穷亲戚了……到底也不知道这是好心,还是打压。”小秦子又对着镜子理了理衣服,转过身和他们说话。
      庄二爷害怕小秦子想不开,又不敢说的那么露骨,斟酌了许久才说:“英雄不问出处,秦家那些人现在到底是怕你的——至少端王是站在你这边的,他们翻不出大浪,也只好在下面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小秦子不以为意的走到桌前坐下,拿起杯子为自己倒了一杯水:“这我知道,我也没拿入族谱当回事……总有一天,秦家族谱第一位会是我的名字。”
      李大爷听了哈哈大笑,用力拍着小秦子的肩膀:“好小子!有志气!不愧是咱们山里出来的!”
      却一巴掌打翻了小秦子刚刚倒满的茶水。
      “哟,功夫长进不小,什么时候和你大爷我切磋切磋?”李大爷一眼就瞧出来小秦子那一躲是下意识的,只有经常练武的人才能如此敏捷。
      看来小秦子在宫里也十分勤奋,李大爷心里满意极了。
      小秦子没想到自己会下意识的侧开,看看流了满桌的茶水,心里一点也不想和李大爷切磋——童年被李大爷追着满山打的经历记忆犹新,这辈子是不可能忘了的。
      他忙清了清喉咙,扯开了话题:“……姑奶奶送来的那个姑娘果然是沈夫人派来的。”他说起了那个被阿洛派去给他送东西的小丫头:“我找了几个靠得住的侍卫把人直接送去了慎刑司,两鞭子下去她就全说了。
      “沈夫人最近风光正浓,对相宜阁动了心思,又听说咱们庄子是搭着端王的线,就想把手伸进来好取而代之。她听说姑奶奶心善,便叫她父亲从南边送了这个姑娘来,找了个好赌的痞子一起装作走投无路的父女,想方设法的要插进来,谁知道人才进来,就被姑奶奶送去了我那里。”
      这件事李大爷和庄二爷只听吴妈抱怨过,原先并不在意,今天听了小秦子的话才知道其中另有乾坤,忙又向阿洛追问原委。
      “不过是内务府的太监假意聊天向我传信,虽然有些含糊不清,但意思我是明白了,可巧那对父女却什么话也没说,原本我以为他们是外地人,又有些腼腆才这样,谁知在我让了面给小姑娘的时候她却说了南边的话——可她父亲却说着北边的话。这里我便起了疑心,便起身走了,谁知他们竟然追了出来——要知道真正过着苦日子的人是不会放弃才端上来的一碗面的……果然,他当街跪我,说话声音又大,无非是想我在众人面前无法拒绝收留他的女儿……我不过顺水推舟罢了。”阿洛脸上带着无可奈何。
      “值守的侍卫来找我时我以为是姑奶奶来了,可一瞧却是个小姑娘,手里拿着我给姑奶奶的令牌和一个匣子,我当时觉得怪异便打开了匣子,里面却只有一只还未干透的毛笔……”小秦子接过话来:“要不是我心细,瞧见匣子盖子里面有夹层,只怕这事还成不了……”
      李大爷冷冷的哼了一声。
      他对沈訚的不满不知何时开始积攒的越来越多,但又想到早在山上时,是他最先包容了沈訚就说不出话来,心里发虚。
      “躲过一次未必能躲过第二次。”庄二爷握住了拳头:“这件事要么摆在台面上,叫沈訚去解决,要么咱们就私底下解决。”
      阿洛心里却早有决策。她摇摇头说:“既不用沈訚,也不用咱们私底下做事。她如今风光就让她风光去,无非后面有董娘娘撑腰,只是董娘娘倒未必愿意为她永远撑腰……现在动了她反倒会误了事。”
      说起这摊子事,众人都沉寂下来。
      这个负担太重了,几乎是赔上了整个庄子来豪赌,一步都不能走错。
      最后还是阿洛拉着小秦子起了身:“我们进城去了,得先给这小子裁衣服,他可只有三天的假。”
      几人这才散去。
      过了没几日,沈訚终于也来了庄子。
      他和小秦子前后脚走的,竟然没有撞上。
      他一来就先去铸铁房找李大爷说事,又叫人把庄二爷也叫到铸铁房去了。
      不过是王爷要看看兵器做的如何,几人选了几把方便好带的用匣子装了去,放在了沈訚随行的马车里。
      “这就打算回去?不去见见阿洛吗?”沈訚见马车装的差不多了竟要挑袍上车,却被庄二爷拉住了:“还是沈大人已经忘了阿洛是谁?”
      这话说的不留意思情面,和方才谈论公事的庄二爷俨然是两个人。
      沈訚楞了一下,招呼着马车先走,一边拉了庄二爷进庄子,边走边说:“……现在的局势成了这样,董氏仗着宫里娘娘变得越发的厉害起来,我不想连累阿洛为这些事犯愁……”
      他声音里有着深深的难过,庄二爷反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前几日她竟敢当着顺天府尹的面教起了顺天府尹家的长女,说什么嫡庶有别,她一个嫡出的怎么能带着庶妹来见客人,顺天府尹的夫人当即脸色就不好了——她的长女才七八岁,哪懂什么嫡庶之分,这话分明是在打夫人的脸,可顺天府尹却不敢说话……虽然我和他是同级,可他比我年长,在京里的时日也长,若不是不敢得罪董家,只怕我和董氏早就被赶出门去了……”
      庄子里每天事多,最近就连阿洛也不常进城,对于这些事情庄二爷真的一无所知。
      这时听了沈訚的话却想起之前阿洛说的,这样的女人放着果然只会坏事,可若是动了她,只怕事情会更糟——没准会扯破脸皮拉着阿洛进宫找董娘娘说理也不一定。
      “可你也不能忘恩负义。”庄二爷说:“即便是你们两人的事情不算,总归还是要记得当年若不是阿洛为你求情,你如今早就成了荒骨。”
      这句话落实了当年庄二爷对自己确实有着杀心。
      沈訚心里明白,他停下脚步对着庄二爷拱了拱手,低下声音郑重说道:“二爷放心,我已经求了王爷,日后若大事可成,王爷将会亲自为我和阿洛赐婚!”
      “这……”庄二爷心里震惊。
      沈訚和端王要做什么事,阿洛说的含含糊糊的,可庄二爷不像李大爷一样是个泥腿子出身,他年轻时候也曾是某位大人的门客,这些明里暗里的勾搭他清楚地很,只是阿洛既应了这事,他便也不好过问。
      谁曾想沈訚竟然愿意把这话说明白。
      他心里当真是有阿洛的。
      庄二爷点了点头,心里十分满意,但理智却始终占着上风:“那你要给阿洛个什么名头?我们阿洛可不给人做小。”
      “董氏自打生了孩子后身子就不好,每日喝药才能吊着……”沈訚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微微上扬的,可这话却冷得像冰凌子。
      庄二爷自然明白话里的意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问:“你真的不去园子里坐坐吗?”声音柔和了许多。
      沈訚望向内院高高隆起的小山,依依不舍的摇了摇头,拱手向庄二爷告了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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