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人间留客》千秋须臾

4、大侠的心思你别猜

　　朝昆州城通的官道上岔路不少，岔路车少，因此茶摊多好搭在各个岔路边。这个茶摊大约在昆州城外四十余里，正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段，生意也就不差。
　　午时刚过，阵阵东南风吹的人昏昏欲睡。但为了生计，该干活的干活，该赶路的赶路。这不，行路累了的歇脚在路边的茶棚，几张大方桌子边儿坐的赶路的、行商的、探亲的，形形色色。摊主靠着柱子不住的点头。打劫的拎着家伙从路北的转角和茶棚南边包抄过来。
　　陈啸坐着没动，面前的大茶碗里几乎余一整碗茶，沉着些零星的茶叶沫子，他只抿了一口。
　　周围已经开始骚乱，茶摊老板看到那伙人手里明晃晃的大刀，立马就醒了盹儿。
　　只有一个人很奇怪。他虽然穿着粗布棉衣，气质却与衣裳格格不入，样貌也不似普通的走卒贩夫。皮肤白净，五官生的精巧，一双桃花眼藏着顾盼神飞又透着不似少年人的沉稳，叫人平白生出一股亲切感，看得出年纪不会超过二十。他来时，陈啸刚向摊主要了一碗茶，然后他便坐在自己左手边，也不要茶，只是静坐。但陈啸能感觉到他不时打量自己。
　　这些都让陈啸不得不有所怀疑。他惯用右手，这人却坐在左边。前后皆有强人，他却气定神闲。莫非，这人是这伙强人的头领？若是如此，那他小小年纪也一定有些真本事，却走上了这条道路……或许他曾在某处见过自己，所以事先占定地利，好待冲突一起先制于自己。那这伙人也未免太小看他陈啸了，江南四大家族，各个家学渊源，而武学造诣尤以陈家为首，对付这帮强盗，绰绰有余。但若能令旁边这强盗头领弃恶从善，是最好不过了。
　　陈啸伸手拿起桌上的配剑。与此同时，那个强盗头领也终于按捺不住，抬手一指陈啸！的茶碗，“大侠，你的茶还喝吗？”
　　“……”陈啸皱眉，没听明白。
　　“茶，还喝吗？”那人又问了一句。
　　“……不喝。”陈啸考虑了一瞬，答到。音还未落，剩的半碗茶已经咕嘟咕嘟被被喝下肚了。
　　末了还有一句“谢谢！”

　　当我喉咙冒烟的在茶棚坐下的时候，才终于想起来，我根本没有钱！没关系，两年前同梁以泽下山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情况，总之先不动声色观察下环境。
　　坐我右手边的这位，打扮不俗，气势不凡，桌上的配剑，看剑鞘就不是凡品。虽然他要了一碗茶，但他的嘴唇并不干，额头也没汗，可见不是真的口渴，也许只是为了休息或者等人。果然只抿了一口就不喝了。好！我就静候时机。什么丢脸？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来了一伙，看样子是打劫的。如今我没有丝毫内力，那谁说穷则独善其身，对。再说这种事情让给旁边这位，行止端方，气宇轩昂，看样子是武林中的名门正派的子弟，他上更合适些。我还是静静坐着好了。
　　哎他要起身了，我问他茶还喝吗，他竟然皱眉。你说你都要走了，还不顺便做点好事儿，于是我又问了一遍。
　　“不喝。”大侠说。
　　嗯，我就知道你不喝，不过出于礼貌我还是要询问一声的。
　　“谢谢！”从没觉得这路边摊的大碗茶也这么可口。
　　周围的骚动声渐渐变小了，那伙打劫的已经慢慢包围了过来，看样子大概有十个人吧。所以大侠这是要出手了？
　　忽然一个中年略发福的大叔大叫着从茶棚里冲了出去，一副行商人的打扮，身后背着个锦缎包袱。他不是想跑出包围圈吧……
　　啊，果不其然，刚跑了没几步，大叫声就从“啊~~~”变成了“啊！！！”那伙强盗中一人扔了个袖里剑，就把他放倒了。
　　接着提着刀走过去，然后抬手。杀人啦！旁边的女人开始尖叫。接着一个暗器飞过去砸中了强盗手中欲行凶的刀，刀锋偏了，扎进了旁边的地里。暗器也碎成几瓣，好像是我刚刚喝茶的茶碗啊。大侠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准头儿不错，只比我差一点吧。
　　我猜大侠接下来会说，你们不仅谋财还要取人性命，天理难容！
　　“你们不仅谋财还要害命，天理难容！”大侠走出去，义正辞严道。我为什么知道，大侠都是这种调调。
　　一袭长衫，鸭蛋青色，长身玉立，啧啧，倒真当的起君子如玉这四个字。
　　剑出鞘。哟，传说中的白晶剑？剑身通透，削铁如泥。这大侠来头不小啊。
　　然后，大侠回过头打量我。“？”他要替天行道，看我看干什么？为了不让他太尴尬，我只好对他说了句“加油”。
　　‘这个人果真没有要出手的意思，是自己想多了？这样最好不过。’陈啸略一沉吟，把剑又收入鞘中。
　　“管闲事的！怎么又把剑收了？是不是认怂了，爬过来磕三个响头，爷爷考虑饶你一命哈哈哈！”打劫这行的专业素养什么时候能提高点儿。我要是出来打劫，我就先把兵器谱上排头几页的认全喽，免得碰到硬茬儿还上赶着找抽。
　　大侠还真就过去了，只不过是飞过去的“你是这伙人的头领？”自带气场，啧啧。
　　这回轮到打劫的怂了，拿起大刀抡了两下壮胆，“就是老子！你最好少管闲事，不然我的刀可不长眼！”
　　“那就对不住了。”大侠一本正经的说，一本正经的抱拳。对面那伙人很显然以为遇到了愣头青，正准备相视一笑，就见大侠出手如电，在这伙强盗中游走了一圈又回到原地。之后他们的面部肌肉应该会很酸吧，啧啧。
　　啧啧，大侠就是大侠，还来个先礼后兵，绝不偷袭。换作我，他说完前面四个字时就出手了。
　　围观群众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危机就已经解除了。大侠走过去准备扶起一边被遗忘多时的大叔，“这位大哥，可有受伤？”态度彬彬有礼，让人如沐春风。但大叔显然没有注意到，口中喃喃“我的包袱我的包袱！”慌忙在旁边捡起个那个沾了尘土的锦锻包袱，用手掸了又掸。大侠见他没有答话的意思，也不恼，只把他扶起来。而后对茶摊附近的人扬声道，“这伙强人已被在下制住，没有两个时辰动弹不得，在这之前衙门的人就会来带走他们，大家不必担心。”声音沉稳与他的形象完美吻合，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效力，周围的骚动与不安竟真的平息了不少。
　　嘿，这个大侠有点意思，伪君子我见过不少，真君子还没见识过呢。
　　一个年逾不惑的男人从岔路一侧过来，走路生风，脚印极浅，几息之间已到了大侠身旁。大侠似有所觉，转过身去，那中年男人对着他行了个礼，说道“少爷。老仆打听到了，毒龙教的副教主说他们教主近日不在教中，也并未留话说几时回。那东西向来只有毒龙教教主才知悉，恐怕此行借不着那东西了。”
　　亏得那中年人正对我，虽然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只读唇语我也能猜出个七八分，更何况我耳功也不差。不过他说的毒龙教教主才知道的东西，不就是炙寒伽蓝。听说可以肉白骨活死人，江湖上众说纷纭，有说是一个年久的寺院，有说是一种剧毒，还有说是一种极难养的鱼。我看啊，根本没人见过，都是瞎掰的，恐怕只有名字是真的。不过这大侠要借那玩意儿，口气和来头都不小啊，这么多年，没见人借成过。
　　大侠沉吟了一瞬，说“辛苦仝叔了，也不算全无收获。还要再劳烦仝叔在这盯着这几个强人，以免有同伙来搭救，我去通知昆州府的衙门，之后我们还在城南的云来客栈汇合。”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我倒是可以听的着。
　　被叫做仝叔的中年人点了点头，道“少爷您放心。”
　　哟，说完就走了，那我也该走了。

　　白河村，王虎家，巳时末。
　　王虎媳妇儿刚到家门口，就看见一个穿着一身黑衣饰有红色边线的人，径直朝自己家走去，瞧着身形陌生的很。
　　“哎哎，你找谁啊？”王虎媳妇儿急急往家里走了几步，追上去问。
　　那人停住，缓缓转过身来，当真是肌肤胜雪，唇红齿白，一张娃娃脸，长的就像画里的仙童，但个头却不比自家汉子差多少，似在少年与青年之间。这一转身竟让王虎媳妇儿看的一愣神，根本没注意到对面的人说了什么。
　　那人眉头微蹙，王虎媳妇儿突然就感觉到阵阵心悸胆寒，立马回过神儿来。他说的是，“玉佩在哪儿。”
　　王虎媳妇儿喃喃道，“什，什么玉佩？”双腿却不听使唤的僵在原地。
　　他把左手从宽大的衣袖里伸出来，阳光下几乎给人透明的错觉，直到王虎媳妇儿感觉到从脖子传来的刺痛。“麒麟玉，要玉还是要命。”
　　农家妇人哪里见过这样的事儿，即便是贪财有心眼的王虎媳妇儿，也被骇住了，嘴唇褪尽血色，打着颤说，“在、里屋，在里屋！”生怕脖子上的东西再进一分。
　　“去取来。”那人一挥袖，王虎媳妇儿只觉得腿软，差点跌坐在地上，踉跄的向里屋去了。
　　“就是这个，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取来玉，王虎媳妇儿失神一般的喃喃。
　　那人看了看手上的玉，确认无误后，一句话也没说就离开了。只留下院子里一节沾了血的秸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