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醉了,讲个故事吧 ...
-
“是啊。”弘阳冰冷的蓝眼睛好像突然融了雪的山峰,淡淡的云翳悠悠地浮着,好像突然有了兴致,“本王跟你说会话……”
我的父亲是乾元国的国王,母亲却只是国王征战中的俘虏。国王年过半百,却膝下无子。我是他第一个王子,出身之时被封为储君。母凭子贵,一个小小的更衣成了母仪天下的王后。母亲她很害怕,她带着我挪到王宫的西南角,和那些备受冷落的宫人隔墙而居。午夜时分,总有萧瑟的曲子,翻过合欢树的树冠,像一朵乌云一样盖在我们身上。父王经常带着宫人,点着灯笼,跋山涉水般来到宫中看慰,一见面,她的泪水就像春天不会停的雨一样叫人心烦意乱。父王渐渐来得少了,先头她开心得很,总是对我说:雨露均沾才是君王的样子。后来,父王再也不来了。她穿着凤冠霞帔去给一位怀孕的妃子贺喜,回来后就嚎啕大哭。冷宫里的人也跟着哭,闹哄哄的。我五岁的时候,我多了一个弟弟,少了一顶王冠。我觉得没什么,她跑到父王的寝宫,跪在地上扣头,父王都没有多看她一眼。一年后,我被派遣到这里,带着几袋粮草,被拎到了这荒远的边境。送行的时候,她哭着说:“我儿,为娘只能当你死了吗?”
弘阳笑眯眯地望着荆夜,喃喃道:“我那时候在想,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当我再见到她的时候,我是带着兵去的,来自将军城的野蛮士兵,兵临城下,我是要来夺回我失去的。可是,二弟坟头的草已经荣枯了好几次了,三弟也夭折了,父王的男孩子像是受到了什么诅咒,看来只有我像野草一样疯长着。我的母亲,像个妖娆的娼妓,在城门上向我招手,笑得花枝招展。
她俨然已经是乾元王城的主人了,她跟我商量着:“儿子,你先去北境待着,等我走了再回来吧。”
我一脸茫然地看着她,然后,她丢给我一个襁褓中的孩子,让我养着开心。
“榇析吗?”荆夜倒了一杯清酒,弘阳撇着嘴就灌下了肚。
弘阳苦笑了一番,打着哈欠:“我这次去王城,见到住在冷宫里的她。我以为她会求我。”
“是的,她求了。求我放过王座上的孩子,求我永远不要回来。”弘阳的声音越来越低沉,眼睛却泛着碧蓝色的光。“披着麻衣的她为那个叛徒戴孝,我好像成了最大的笑话。”
“荆夜,你在听吗?”
“嗯。”
“那就,再讲讲千叶的事吧,像以往一样从头开始。”弘阳渐渐恍惚,却又强打精神坐着。地面仿佛在转动,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被甩出去。
荆夜的话语低沉,像是风吹过的沙堆,一粒一粒地扑到弘阳的面上、耳边。弘阳喜欢这种感觉,脚踏在山谷之间,杜鹃花冷冰冰地开着,成千上万只蝴蝶扇动着花花绿绿的翅膀;黄灿灿的蜜蜂趴在黄灿灿的油菜花蕊上,远远瞧去,好似晚霞落在田野里。喜鹊立在杨树上,四周却是一片寂静。黄叶田田,弘阳迷迷糊糊地走着,不用想到底是在哪,也不用想到底要到哪去。看着荆夜的眸子,总能迷失自己,那就在树影下坐着也挺好。也或许,这只是喝醉了的感觉。
荆夜像是个絮絮叨叨的老婆婆,他喋喋不休地讲着荆夜放风筝的故事,他自然而然地称呼着自己的名字,他说:“五月初跨过皑皑冰原的风涤荡了灰蒙蒙的天空……”
那放不完的风筝
五月初跨过皑皑冰原的风涤荡了灰蒙蒙的天空,云翳散尽,苍穹如洗。清晨,柽柳慢慢悠悠地甩出第一缕柔软的长发,午后就绿树成荫。零零散散的蒲公英有一搭没一搭地钻出地面,转眼间一朵朵小黄花就笑嘻嘻地抬头冲着大大的太阳。野外的空气还有些冷冽,风却刚好,荆夜将要放出了今年春天第一只风筝。像往年一样,他小心翼翼地抚平蝴蝶翅膀的褶皱,细细地观察每一条花纹,又画蛇添足般在蝴蝶的羽翼末端签上自己的名字。将风筝举过头顶,光着脚丫欢快地跑着,如离弦之箭般穿过密密的丁香丛,闯过簌簌作响的白杨林,踏在青黄相接的草场上,一群群骏马奔腾而来。在飞扬的尘土之上,荆夜擦着自己被马尾扫过的脸,不经意放开了手中的风筝。蝴蝶像是折了翼,直直地就往下摔。他闷着头,像是踏着云,倒着身子追赶着。清风就好像是轻柔的河水,柔媚地划过他的指尖,好奇的乌鸦聚成一团,又慌乱地四散开来。风筝是脱缰的野马,一股脑地想冲下万丈深渊,粉身碎骨。荆夜惊慌失措地着了陆,远远地看见风筝像个温顺的小姑娘依偎在长清昰的衣袖旁。他咧着嘴,扑进了长清昰的怀里。
“还是这么闹腾。”长清昰理了理荆夜散乱的头发,把荆夜抱了起来,握着他冰冷的脚丫子“呐,蝴蝶给你。”
“哥哥…..”荆夜环搂着长清的脖子,贴在他的耳边,嘟着小嘴,大大的黑眸子骨碌碌地转着。
“怎么了?”长清走过高高的石阶,硕大的菩提树挡住了朱红色的山门。
荆夜爬了下来,揉了揉眼睛,一本正经地望着他的哥哥:“哥哥,梓羽姐姐会有你的孩子。”
说到这里的时候,弘阳已经睡熟了。
“用你的名字,给本王讲个故事。”弘阳靠在书堆上,用书本敲着荆夜的脑袋。
“你的故事太拖沓了,对那些花花草草是不是太关心了呢?算了,反正也是练习,不要有压力,你随便讲。”弘阳听着荆夜磕磕绊绊地数个没完,总是这样说着,然后呼呼大睡。
弘阳睡着的样子很美,像个襁褓中的孩子,眉眼弯弯,长长的睫毛海藻般翘着,红红的唇隐隐带着笑意。灯光映在他的脸上,柔和而惬意。鸿安往炉里又添了几块碳,探了探荆夜的眼色,招呼着小厮们慢慢地将弘阳扶进了屋。
荆夜又为自己倒了一杯清酒,自言自语地续了下去:“树下的鹧鸪像是受了惊吓,吼了一声就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长清愣了愣,苦笑着拍了拍荆夜的小脑瓜,‘你呀,赶紧进去,小心师傅找你。’”
梓羽悄悄地立在栏杆上,用手绢轻轻地遮住了眉眼,又转身关了门,熄了灯。
乍见翻疑梦,相悲不问年。荆夜握着酒杯,高喊一声:“故人相见,先干为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