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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二十八天 2016年12月1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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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都很稀松平常,我跟豆腐西施看起了有关虎鲸提里库姆的悲剧。艾叔恰好也闲得没事干,坐在一旁一手托着下巴,一手很不熟练地捣鼓着我的手机,时不时因为我们这边忽然的哀叹声而过来观看好一阵子。听说了年幼的虎鲸被人类围捕的前后经过,艾吉奥那时还这么叹道:“被迫与家人分离是多么的痛苦!”我侧头望向他,他低头弹出双袖剑,眼里流露出一丝悲伤与恍惚。
我沉默了,拍了拍他的肩——亲眼看着父亲和亲兄弟们成为刑场的焦点,可真是糟糕透了。
不过换个角度想想,如果没有那件事的推动,也就不会有现在的刺客大师艾吉奥了。
凡事皆有两面针——不,两面性。
嗯哼,豆子我是如此的机智!
某个晚上我还看了TED的演讲,救赎之歌,说的大概和监狱、犯人与自由有关。那些犯人们也在思考,在思考关于爱、自我救赎、自由以及什么是自由。那一个进了监狱的黑人还写了一首诗,讲述的正是这个内容。押着韵的英文诗句搭配着黑人擅长且特有的rap风格和手势动作,诗歌听起来非常富有节奏感与动感。他的大意是说,当你是自由身的时候,并不就意味着你获得了自由,只有心灵获得了解脱,摆脱了内心的监狱,才是真正的自由。
我受到这首诗的触动颇深,它使我联想到了另一个相似的例子:身处热闹,却觉孤独。
特地把诗歌记在了手机里,这样就可以常常朗诵了。
然后我一时心血来潮,拉着身旁的艾吉奥问了句:“你觉得,你自由了吗?”
黑褐的眸子在帽檐下看着电脑屏幕,终于在我打算彻底放弃得到答案时,轻声答道:“Maybe.”
我点了点头:“Nice.”
转头正要继续研究起那首诗的节奏,他又补上了一句:
“Maybe not.”
但这回我没再吭声。
讲回到昨晚,我记忆犹新。当时我躺在床上,在黑暗中摸索着扯掉了艾吉奥的红色发带,我悄声说:“我明天得和班级去另一个城市,你、你会来吧?”
我的几缕长发被他一圈一圈绕在手指上,接着又被松开。他说:“I’d like to go with you, but I’m afraid that I have something to do. ”
“啊……”我有点失望地转头盯着上方的蚊帐。
艾吉奥叹了一口气,紧了紧手臂,把我拉进怀里:“Alas! My love, sorry about that.”
My love...
那个称呼!
卧槽幸福来得太突然!
这家伙还是第一次这么叫我!
我的脸颊瞬间烫得不行,脑袋要完全死机了啊!
不不不,重点是——他现在没好好穿衣服。
这不能怪我啊真的,我前几天才知道艾叔会裸睡。
曾经问过他为什么那之前一直都好好穿着衣服跟我睡觉,他说,他怕吓到我,但是现在看来是不用担心了,因为我和他已经很熟悉了;然后我又问,那为什么我没怎么见书上提到过他的这个习惯,他又解释道,穿衣服睡觉方便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喔,是这样么?摸摸哒,莫名有点心疼艾叔,刺客的生活确实不是说走就走的轻松旅行。
不不不,重点是——应该庆幸他还不会脱掉裤子。
晚上睡觉前艾叔都会把刺客套装给换下。衣物扔在我的椅背上,而课桌上则放了盔甲和双袖剑,威尼斯弯刀横放在一旁,那都是我努力为他的物品腾出的一小方空间。记得刚开始那些天,他一会儿郁闷地抱着手臂,一会儿左手撑着下巴倾斜着脑袋,一会儿抬手对着我那杂物繁多、书籍堆叠的位置比划了几下,认真地抱怨没有衣柜或者衣架或者桌面太窄。我是这么回答他的:“那你不要在这里留宿了,这里是学校宿舍!要不你干脆去五星级酒店吧大叔!”并不懂“五星级”的确切意义的艾吉奥立刻摇了摇头:“别放在心上,我十分愿意呆在你这里。”
卧槽快点回到此时此刻!现在的重点是艾叔不打算和我去湛江啊!
所以现在我问他:
“刺客同学,这不合理,你不都从我家跟到学校了?”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胸口,那温暖又很有弹性的皮肤,摸起来手感真不错,而且貌似可以食用,我暗中吞了吞口水……思绪在往什么恐怖的方向飞奔而去!他低声笑了起来,这时我连忙傻笑着收回手指,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开始害怕突然喷鼻血了。
“我得留下,最近来了个奇怪的家伙,我要盯着他,”艾吉奥停顿了片刻,“可能是圣殿骑士——”
我一脸黑线,努力压下想要激烈吐槽的心情,打断了他:“你这是现编的吧阿萨辛。”
“——当然也可能不是——So you don’t trust me?”他盯着我说,而我竟然在一片漆黑中捕捉到他眼里划过的一道微光。
听出他话语里的某种威胁,然而我并不在意:“好吧,就算是有,又能是谁呢?你有没有线索?”
“I’ve no idea.”他爽快地应道。
卧槽你也不知道,肯定是现编的借口!
“睡觉睡觉!再不睡明天就赶不上校车了!”我侧身背对着艾吉奥,默默地瞪着手边的毯子和墙壁,我明显遗忘了将背后留给一名刺客的危险性——尤其是这个老色鬼。宁静中,某个家伙的手就快速地游过来,滑到我胸前,然后轻轻地……
“STOP,Ezio!Go to hell!”
“Just pull your blanket...Buonanotte.”艾吉奥的声音听上去闷闷的,他低声说着,手很快就换了个方向,把我身上的毯子扯了一部分过去。
“后面那句是,Buona什么的?可能你教过,然后我忘了……咳咳。”
“Good night.”他在我耳边低声说,晚安。
我脸颊的温度仿佛跟音调一样又升高了一个八度。
然而即使是在黑暗中,我也真实地感受到了他的白眼。
话题回到今天,12月1日,是个不平常的日子,我们班要去湛江的一个学校求取真经,交流经验,我昨晚在睡前可是有好好准备一些问题打算去请教那些前辈们呢。事实上我又想去又不想去的,想去是因为这相当于我多了一个去过的地方,不想去是因为得乘坐类似大巴的校车,路上会很累很难受的,我更愿意坐火车。
大清早的,一个富有磁性的男声在我耳畔传来,声音非常迷人,那一口流利且语速超快的意式英语曾一度让我很是头疼。不得不承认,在此时此刻的我听起来是怪刺耳的。人之常情,我偶尔也想赖床嘛……
“Hello. Hello. Get up! Alzati! I know you’re still awake!”
我的脸颊被谁掐得痛极了,突突地跳着;正当脸上的疼痛逐渐减轻时,手臂上又传来阵痛。迫不得已皱着眉睁开眼,只见艾吉奥站在我床前,一副随时随地都可以干掉敌人的模样——穿好了刺客袍,装备好了袖剑、弯刀和铠甲。
“Salute, Ezio.”随意打了声招呼,我用手背揉了揉眼睛,还没戴上眼镜,模糊的视野里有一个白白一团还夹杂着一些红色的人影,那是艾吉奥。
“Salute, my good girl.”
我嗯了一声,伸了个懒腰,转身背对他,顺手拽着毯子试图进入休眠状态。
身后的人沉默了片刻。
“Up!Up!GET UP!Lazy bones!”艾吉奥用力拉起我的毯子。
“我就躺一秒,就一秒嗷呜呜!”我紧紧抱住毯子,把头埋进去,说话声跟着闷在了里边。
突然他的声音沉了下来:“Sono già le otto e mezza.”
那意料之外的淡漠语调让我心里顿时有些许慌了,当然也有个原因,我听不懂这句意大利语。
“Translate it please, Ezio.”可我仍旧闭着眼,习惯性地叫他翻译。
“Eight thirty.And you miss the bus.”他惟妙惟肖地学着英国人讲话的腔调,说出了一句可怕的话。
卧槽八点半了?!完蛋了豆子我铁定要被老师同学吊打了!
慌忙以神速从床上滑下来,拿起桌上的手机一看——
“你玩我啊艾吉奥,这才七点零几!”抬手正想给刺客来一掌,我转转脑袋,宿舍同学似乎被惊动了,我立刻噤声。对面的仙女调整了下睡姿,不过双眼仍旧紧闭,仅仅是伸手扯了扯被子。
他嘴角上扬:“我不这样说,你会起来吗?快收拾你的东西,懒骨头女孩!快感谢我,这时我本应该还在睡梦中呢。”
我走到洗手池边,强忍着冷冰冰的清水对皮肤的侵蚀努力洗漱了一番,接着打算抓紧时间换好衣裤。经过刺客大师的身边,我拿起了椅背上昨晚早就准备好的衣物,无意识中眼神一斜,我瞟见某人的目光正牢牢地钉在我身上。
“呃,你快转过身去,”我不好意思了,“艾吉奥,朕要更衣。你赶紧地!”
“不就看一下吗,你并不会失去什么,”他抱怨着,不过还是转过身了,“By the way, what does‘朕’mean?”
“就是一种自称,古代帝王专用的。懂了没?”我迅速换掉身上的睡衣睡裤,拉上牛仔裤的裤链,恰好扭头望向艾吉奥,然后我发现他正盯着宿舍那面墙上明晃晃的镜子看。从那面镜子,我见到了他嘴角的迷之微笑。
卧槽!
玩他蛋蛋!
我岂不是白费劲了?
因为在他的位置,他是完全可以从镜子里看到我的一举一动的。怪不得他这么安静!
“实在是太欠揍了你个老色鬼!”我用力拽了一把他的披风。
我的心好累,我不得不尽量压抑着说话声,避免惊醒宿舍人。
“Don’t you remember what we have done last night”那双黑褐色的眼里含着一层朦胧的笑意看着一脸懵逼的我,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What a charming night!”
昨晚?
昨晚怎么了吗?
昨晚我什么都没干吧?
昨晚我和他应该都很和谐吧?
消化着艾吉奥的话语,我心底隐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刚要开口问个究竟,粗糙的食指指尖按在我的唇上。我僵硬着身体,总觉得某种电流从他的指尖飞速传来。
艾吉奥低语,仿佛在念着蛊惑人心的魔咒:“I can still remember your beautiful sound, my love.”
还记得我那动听诱人的声音?
我记得昨晚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啊!毫不夸张地说,这方面豆子我一向控制得很好——啊,事实上我已经开始不相信在艾叔面前自己的自制力了……
倒是这家伙好污!瞧这万年老色鬼真是好生欠揍!
对此,我唯有保持沉默,打算以后找机会好好报复他一顿。
艾吉奥开心地笑起来,好像在为成功让我无言以对而感到得意。白色的披风也随之微微抖动着,看上去他的心情真是好极了。紧接着他翻出了窗,在我眼前消失了,宿舍再次被沉寂所包围。
本来还想问他要去哪呢。
我匆忙地拿了斜挎包下楼,抬眼望去,清晨的天灰蒙蒙的,原本深绿的树木仿佛也被染上了清冷的灰。没几下就走到了校门口,我来得有点过早,没几个同学到,除了住在文科楼附近的小海。
远处有个相当高大的熟悉人影独自站着,由于那鹤立鸡群的身高和着装,我一下子就辨认出来了,那是艾吉奥。我高兴极了,欢呼雀跃,一蹦一跳地跑了过去——在别人看来,我肯定跟个刚得放学的小学生没两样。
“Hi, Ezio!”我呼了一口气,“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等那个奇怪的家伙,他可能不久就会在这附近出现,”艾吉奥看了我一眼,朝不远处的榕树下慢慢走去,微风掀起了白袍的尾巴,他反过来问我,“你呢?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明天就回。艾吉奥,我太饿,得去买吃的了。需要我帮你买什么吗?”
“有什么吃的?”他很感兴趣。
“蒸饺,包子,馒头,还有酱香饼之类的,”我又补充了一句,“我今天吃蒸饺。蒸饺就是——你还记得吗?我早上经常吃的那种,蒸的,里面有馅的,外面有一层薄薄的皮的——你还记得吧?”
艾吉奥茫然地看了我好一会儿,奇怪地说:“记得那东西,但,什么真的?难道还有假的?Non ho capito.”
“不是啊!不是那个‘真’,是‘蒸’啊,是后鼻音!”我哭笑不得地抬手掩面,路人们些许躲躲闪闪的怪异眼神悄无声息地在我身上扫来扫去,“难过,我不相信我前后鼻音分不清!真,蒸,这不一样!”
“But, I really can’t find out any difference between the two words...真蒸真真蒸……I don’t know...”
此时,佛罗伦萨的刺客大师看上去跟蒸饺一样真的非常困扰。身穿白色刺客袍的他歪了歪头,用手支着下巴,好像一只正在专注地思索着什么哲学的雪鸮。
这么一想就更觉得他好萌好可爱!
我错了,我不应该对大师有此种歹念!
“呃,艾吉奥,你最好别纠结这个了,我得先去买早餐。”咬紧嘴唇赶紧跑开了,免得等下我实在忍不住而爆笑出来,然后引来更多看神经病重症者的目光。
到校门外买了饺子,就坐在路边摊专用小椅子上正要动筷子,一抬眼就看到了某人风骚的红腰带。
“要吃么?”我夹起一个饺子小声问,担心被摆摊的叔叔阿姨听见。
“要!”
“吃啊,筷子给你,自己夹,”吃完手头上的饺子,我就把筷子放在蒸笼上,整个推到艾吉奥前面,我笑了笑,“别吃太多啊,不然我会饿死的。”
“谢谢——你不会被饿死的。”
哦,我当然明白他那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你会被我杀死的。
这时艾吉奥低着头瞥了一眼那两根细细的竹棍,犹豫了一下才伸出右手慢慢拿起来,然后用一种十分可笑又变扭的方式握着它们。他尝试着指挥自己的手指控制筷子去夹起一个饺子,但是很不幸,那饺子显然决心想要让这个意大利人难堪,总是在他快成功的时候“啪叽”一声掉回蒸笼里。饺子又一次从嘴边掉落,艾吉奥的脸色更糟糕了,最终他闷闷不乐地丢下了筷子,扭头看向别处,一副非常沮丧的模样。
我安慰他:“别难过,艾吉奥,毕竟你很少用筷子。”
“I’m fine.I’m fine.”
“要不我喂你?”
“No, let me try again.”他坚定地回答,便又继续用那种十分可笑又变扭的方式拿起了筷子,然后他停顿了片刻,一抹志在必得的微笑回到了他的脸上。只见他果断地用筷子戳起一个饺子,那架势像是在对付一个饺子形状的甜不辣。
一脸黑线的我托着腮帮子,眼睁睁地看着第二个蒸饺同样悲剧的上演,点了点头给予机智的艾吉奥一句好评:“Well done.”
不久,同学们都到齐了,校车也要开了。依依不舍地扯了扯刺客粗糙温暖的手,我一时无言,非常不想离开自己的学校——事实上是不想离开他。我努力忍住了想要冲上去紧紧抱住他的冲动,脚步顿了顿,我又转身看着他。
“我不想去湛江,又挨坐那个可以闷死人的校车了。”
“但是你并不用在那里面呆一整天。”他伸手指了指校车。
“你又不来,又不跟我一起去!”我皱起眉。
艾吉奥想了一下,笑着说道:“Well...I’ll waiting for you.”
“啊,好吧,艾吉奥——先说好,你可别骗我!不可以不告而别!”不然我一个九块五的拖鞋就招呼过去!
这时,他大笑了起来:“我怎么会欺骗你?我说要等你,就会等你。”
然后说要杀我就会杀我是不是?
天啊我应该往好的方面思考!
爬上校车,闷热的空气轰地一下子挤过来,我立刻像被恐怖分子拿东西罩住了脑袋一样差点喘不过气。
我不喜欢封闭且有空调的巴车!
憔悴地坐在塞着耳机听音乐的阿肖身旁,凝望着窗外一晃而过的树和楼,我抱着毕业师姐五元卖给我的书包嘟着嘴,无力地微微皱了下眉,感到自己的精神力正以一种可怕的速度一点一点流失。
中途,车还停了下来,放我们一群人响应大自然的召唤(answer the call of nature,美俚,有上厕所之意)。但是位置太少,带领队伍的酸料老师果断地开启新世界的大门——男厕,接着他抱着手臂像个守军一样驻守在门口,一脸看了令人发笑的严肃神情。
嘁!想我那时年少,也进过男生的厕所,好奇而已。那时我还是个初三生呢,操作烂到爆,好几次让亲爱的艾叔失足从圣天使堡摔下,还曾经为一个小毛贼而跌死在罗马不明真相的吃苹果撑红伞弾鲁特琴的人民群众面前,话说应该是鲁特琴……吧哈?后来为了中考暂时戒掉了对艾吉奥的毒瘾——上了大学,我的操作莫名提升了好几个档次,我终于跟上了一丁点儿我爸的步伐,他是个游戏大师——嗯,且让我坦诚点,那种令我无法停止的瘾现在又回来了。
湛蓝天穹下,一只鹰掠过。
Ezio Auditore!
“啧。”一阵眩晕的感觉袭来,我猛地冲回厕所洗手池边,胡乱地又抹了把脸,挺直腰缓慢地挪着步子走到校车旁,我抬头远望:
哪里有什么蓝天?头顶上的那分明就是灰白的巨布,暗淡无光;
哪里有什么雄鹰?天空中除了空白再无其他。
此时,酸料老师大喊着叫同学们上车继续旅途,被增加了眩晕debuff的我只得勉强爬上了校车,一路挤回位置。
“你还好吗,豆子?”阿肖转头问我。
我喘了口气:“没事,有点难受而已。”
“你看上去脸色很苍白,不像没事的样子。”
拍了拍她的肩:“阿肖,信我,豆子我精神好得很,不然怎么泡男人?”尤其是老色鬼,豆子我毕业以后一定要把这个刺客大师干掉,我默默在心底补充了一句。
“噫,变态,住手!我要打妖妖灵!”阿肖赶紧推开我的手。
一切又归于宁静。
我琢磨起刚才的那阵眩晕,还有那并不存在的蓝天和鹰,这些都十分反常。细思极恐,我很有可能是出现了幻觉;不过,也有可能是我在不经意间获得了一双可以看见另一个世界的眼睛啊哈哈哈哈哈!
啊,真希望能快点回学校回宿舍,我想念艾吉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