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落君心终染凉》王睿泠

6、缘

　　即使是尽全力赶路，他们抵达城外依然花费了二十多天。

　　在这二十多天里，染凉不用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再加上一路上的风言风语，她已经预料到了一切。

　　好在支持国主的人并不多，还是有不少人相信完颜家族不会做出通敌叛国的事情。

　　染凉将大军留在城外的林地里，孤身一人化成男装混进了城，城外贴着她的缉告。

　　而当她跨进城门的那一刻，她看见了她的哥哥，她的亲人高悬在门上的头颅。一旁的皇榜写着告示天下:

　　完颜家族通敌叛国，幸得周副将以命相阻，壮烈殉国。现已将完颜家族满门抄斩，完颜染凉依旧在逃，特此取消完颜原家主一品将军封号。

　　即便是染凉早有准备，也依旧忍不住双手颤抖，满门抄斩。连已死之人的名号都不放过，国主，是你逼我的。

　　染凉将泪光隐没在瞳孔深处，握了握手中了兵符，转身毅然决然地向城外走去。

　　经过多日的休整，完颜军已经恢复到了最佳状态，而染凉也成功和几位与完颜家族交好的大臣们取得了联系，计谋已经形成，多日的谋划，漫长的等待，终于迎来了这一天。

　　夜袭久华城。

　　国主昏庸无能，若不是方初父亲让贤，如今坐在这张椅子上的又怎会是他？

　　恐怕国主根本想不到自己会连行兵打仗也会将兵符随身携带。而没有了兵符，国主就调动不了完颜军。

　　虽然这些年他偷偷地养精蓄锐收买心腹，也培养出了不少禁卫，如今隶属于他旗下的军队恐怕有五万余人。但染凉对自己军队的这一点自信还是有的，同样的数量，完颜军绝不会输给任何人。

　　如今她留在城外的一万多人再加上城内的三万士兵，虽然数量上抵不过国主，但她确定这次可以稳操胜券。

　　夜，来得这样快。

　　染凉已经不记得他们是怎么样里应外合破了久华城的大门，也不记得自己是怎样闯进皇宫手刃自己的仇人，她只是觉得在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她还没能反应过来，那些仇恨，好像忽然一下失去了目标，原本为自己定好的方向就这样，迷失了。

　　战争永远都是残酷的。

　　她就这样登上了王的宝座，在满朝文武向自己俯首称臣之时，她的目光却对向了外面倒地的将士们，他们怎么办？他们的家人，怎么办？

　　这便是帝王的无奈吧，她也终于体会到了这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仿佛这个世界静谧无声，只剩她独自一人。

　　而她，也真的只有一个人了。

　　后来收拾东西的时候，染凉找到了江越失踪后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那是一幅画，画的是那日染凉在江边观望的样子，仅有的一点不同的是，画中的染凉少了那一丝忧郁，嘴角噙着一抹笑容，如阳春三月，春暖花开。

　　她记起了就是那一日，他让她莫凉，她便此生不凉。他用他炽热的心将她包裹，把那冰冷的身躯一点一点捂得温热。

　　每当染凉感受到每日早朝的辛苦，晚上批阅奏折的疲惫，她就会想到那个为她吹笛的男子。于是她开始召集各地乐师为她演奏，吹笛。笛声悠扬，清亮婉转，可她再也听不出那晚的感觉。

　　难道，她真的爱上他了吗？

　　那么，他在哪儿？

　　为什么，不来陪我？

　　应于形式，他们还是举行了登基大典。

　　准备了数日，大典的隆重完全超出了染凉的想象，一路上的欢呼声响彻云霄，礼花四射，热闹无比，染凉穿着金色长袍坐在礼车上，却不知为何扬不起一丝笑容。

　　在车队行到一家酒楼门前时，染凉忽然感受到了一束从楼上射来的炽热目光，那种熟悉的感觉让染凉迅速抬头，只来得及看到匆忙关上的窗户以及那一闪而过的明黄色……

　　明黄色……杏袍？

　　是他吗？

　　那为什么，不愿见我？

　　那登基大典于染凉而言过的十分漫长，她完全不记得登基的过程，只知道在仪式完成后飞快地找来了一件男装换上，化作一位白衣翩翩的俊美公子溜出了宫，然后来到了之前的那座酒楼，然而当她走进了那个茶间时里面已空无一人，再问老板娘，她说那位公子早已走了。

　　染凉瞬间变得失魂落魄，就这样……错过了？

　　不，她不甘心。为什么？那一定是他，可他为什么不来？

　　走着走着就到了醉青楼，楼内灯火通明，笑闹声不绝于耳。不如这样花天酒地的地方来个一醉方休吧。

　　染凉走了进去，老鸨见有客人，赶紧迎了上来。染凉没等她说话，直接扔给她一包银子，“带我去三楼雅间。”老鸨见到银子，眼睛一亮，赶忙应下，亲自带着染凉上楼。

　　确实是没有想到，在如此粗俗的地方竟还有三楼这般淡雅景致。檀香沁人心脾，虽有笑闹声传来，但这份意境依旧是不凡脱俗。

　　跟随着老鸨进了一个房间，里面干净大方，兰香四 溢，看起简陋普通却是布局精致。

　　“要不要给你领几个姑娘进来？”老鸨试探着问。

　　“不必，上些好茶好酒即可。”染凉摆了摆手。

　　“好咧，稍等片刻。”老鸨扭着满身肥肉，兴冲冲地走了。

　　隔壁依旧能够听到嬉闹的声音，品了品茶，醇香香甜，果然是上乘。又举起酒杯，酒香醉人，喝到嘴里火辣辣的疼，她却越喝越不想停。

　　举杯消愁愁更愁，曾经的快乐时光早已不复存在，在她还未来得及做好准备的时候，那些原本陪伴在她身边的人都已经离去，只留她孤身一人，站在这天下的顶端，高处不胜寒。

　　醉意朦胧间，从隔壁房间里，女子们的笑声中夹杂的几个字眼让染凉的酒醒了大半，她走向前去，侧耳倾听，又听到了“江”、“公子”这样的一类字眼，直觉告诉她，这就是他。

　　她推开门走出去，又一步步缓缓行到那房间门前，站了半晌，终于用手轻轻推开。她看见了那坐在美人堆里的异常俊美的男子，惊才艳艳，容色倾城，风华绝代，杏衫烈烈，墨发飞扬，一笑绝华。

　　这不是他的容貌，可她知道，他就是他。

　　男子看见染凉的那一瞬间，目光似有躲闪，“姑娘来此地何事？”

　　“江公子不记得我了吗？两年不见，一切可都还好？”

　　“呵，姑娘认错人了吧。我不是你口中的江越。”

　　染凉只有装作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那也许是我认错人了吧，我只记得曾经有一个叫江越的人许诺过我一生一世，他说在等我的答案，而我现在在找他，我想告诉他，我答应他了。”

　　男子的脸色越来越沉不住，手中的酒杯亦在颤抖，酒撒出了好几滴。

　　“只是我很纳闷，这位公子，第一，你只是看了我一眼，何以这么快就能认出我是个姑娘，第二，我只是唤你江公子，你如何知道我口中的人名叫江越？”

　　“啪”的一声，男子手中的酒杯掉落在地，酒水四散飞溅，点点酒渍印在华美的明黄色杏袍上，也印在了染凉的心上。

　　江越站起身，缓缓地向着染凉走去，深深地盯着她已溢满泪水的眼眶，他的双眼微微发红，狠狠地将她拥入自己的怀抱中，呼吸着她的发香。

　　声音隐没在唔咽声中，“你不该认出我来的，你不该认出我来的……”他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