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之言，不可逆也》潇水云

2、天命所归

　　一年后，某天半夜。
　　纪夜睡的迷迷糊糊的，感觉某人正在动手动脚，不禁一巴掌把他拍开，嘟囔着抱怨道：“大哥、大叔，不，大爷！您饶了我行吗？还让不让人睡了啊！”
　　氓捉住他的手，轻笑：“胆子越来越大了啊，还能不能有点囚犯的自觉了？”
　　纪夜僵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翻身继续睡：“天大地大睡觉最大！要么你就弄死我，要弄不死我就别吵老子睡觉！”
　　氓失笑，温柔地抱住他，脸蹭着他已经看不出曾经有过伤口的平滑的脸，暗自低叹：“你明明知道我舍不得你死。”
　　纪夜睫毛颤动一下，当没听到。

　　某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天空碧蓝，万里无云。
　　氓突然兴致高涨，但是现在还是白天，而且即使晚上今天也不是月圆——虽然纪夜有说过不是月圆也可以，但他还是有些犹豫。
　　纪夜看他突然发出狼光的眼神，就知道他肯定又在想一些不和谐的事情了。不过，鉴于今天他给自己做了荷叶鸡，纪夜决定犒劳一下他：“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我……”氓支支吾吾，目光闪烁，不敢看他。
　　纪夜叹气：“行了，你别说了，我知道你想干啥，没关系，我说过……”
　　话未说完，氓猛然抬头，眼中绽放出格外兴奋的光芒。
　　纪夜：“……”我是不是做了什么错误的决定？

　　“嘿嘿……”氓一脸傻笑，小心翼翼地把纪夜抱起来，仿佛一个小孩子看着自己心爱的珍宝般看了半天，直看得纪夜心里发毛。
　　“看什么？显你眼睛大啊！”
　　“……”氓笑容凝固，然后皱了皱眉。
　　纪夜的表情很不耐烦，当然对他而言，这本来就像是工作一样，是一件让人不太能耐烦得了又不得不做所以只希望速战速决的事。
　　氓一贯是粗神经的，但这一次却敏锐地察觉到了纪夜兴致不高，于是有些莫名失落，就像新得了一件好东西，兴致勃勃地想和别人分享，对方却完全不感兴趣那般。
　　看着纪夜渐渐皱起的眉，氓破天荒地没有和平时一样直奔主题，而是轻轻抚了抚他的眉眼，缓缓低头，从他的额角一路往下，直吻到他的唇。
　　不同于往日的狂风骤雨，这样轻柔的吻……
　　纪夜蓦然心跳漏了一拍。他抬手推氓，耳根微微发烫：“你、你干什么？突然犯病吗！”
　　他的反应让氓莫名有了极大的成就感。突然，很想再看看身下的人还会有什么样可爱的表情……
　　餍足后，氓叹了口气，一把将人搂进怀里，用力收紧手臂，沉沉地道：“真想把你吃掉！”
　　纪夜知道他的吃绝对不是什么含有引申意义的吃，而是真的想把自己作为食物吃掉，毕竟青坔一族虽然是神兽，但也是肉食动物，而人类在他们眼里和别的动物并没有很大区别。但纪夜却意外地丝毫不惧，还晃晃脑袋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仰头问他：“大爷，您到底还要关我多久啊？”
　　氓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说：“关到你小徒弟把你偷我的东西还回来为止。”
　　纪夜无语：“那你估计等不到了，好不容易逃出去谁还回来啊？又不是傻！”
　　氓目光闪了闪，略过了这个话题：“今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纪夜掩口打了个哈欠，用下巴戳着他的肩膀，神色恹恹：“想吃什么都可以？”
　　“嗯。”
　　纪夜偏头想了一下，突然两眼放光：“想喝雪鸡汤！”
　　氓宠溺地笑开：“嗯。那你得等等，家里没有存货了，我得先去抓。”
　　纪夜眼珠一转：“好啊好啊，快去快去。”最好走了就别回来了！
　　氓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微微一笑，把他重新锁起来：“免得你逃跑。”
　　纪夜：“……大爷，您到底要关我到什么时候啊！天天好吃好喝养着我，多浪费啊！您放了我不行吗？”
　　氓摇头，一本正经：“不行，我灵魂石还在你徒弟那里。”
　　纪夜撇嘴：“不就是一块破石头嘛，您老人家也忒小气了吧。”
　　闻言，氓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嗯，我确实很小气，所以今晚的雪鸡汤改成凉白水吧。”
　　“……”纪夜：“别啊大爷！您是我亲大爷啊你不能这么对我！”
　　氓笑，转身离去。

　　近来，氓觉得纪夜状态很不对，似乎过于开心了些，于是忍不住问他：“你为什么每天都那么开心？”
　　纪夜奇怪：“我不开心难道应该难过吗？”
　　氓皱眉，提醒他：“你现在是我的囚犯。”
　　纪夜耸耸肩，随口答道：“哦，我是一个快乐的囚犯。”
　　氓：“……”

　　又一个月圆之夜，氓抱着纪夜，心下略略不安：“你最近怎么这么配合？”
　　纪夜奇怪：“嗯？你不喜欢我配合你？不是吧大爷，你不会还想我假意推辞一下，玩点什么欲拒还迎吧？”
　　氓：“……我是说，之前明明你都恨不得杀了我，为什么现在突然不反抗了还这么配合？”
　　纪夜目光闪了闪，心想我现在也恨不得杀了你，可惜不是做不到嘛……
　　于是最后纪夜扬起无所谓的笑脸说道：“不然呢？每次都让自己受伤吗？何况说实话我也挺舒服的，就当是约好了……不对，炮.友哪有那么贴心，还为我做饭……应该说，就当是嫖好了。”
　　氓皱眉，有些不悦：“嫖？你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用我的还叫嫖？被包.养还差不多吧？”
　　“……”纪夜噎了一下，忍不住爆粗口：“操！你这人怎么那么讨厌？我被你关起来了已经够苦逼了好吧，你还不许我阿Q地自娱自乐一下吗？还有没有人性了啊你！”
　　氓：“……”我又不是人，要什么人性？

　　某天早上，太阳已经升起老高了，纪夜还懒懒地躺在床上，不想起。
　　氓躺在他身边，陪着他赖床。
　　纪夜用脚踢了踢他：“大爷，太阳都晒屁股了，赶紧起来做饭哪！”
　　氓看了他一眼：“不起！做好了你反正也不吃，浪费。”
　　“额……”现在是灵域的夏季，天气热，纪夜不习惯总是灵力护身，而且为了名正言顺犯懒，也不许氓施法，说天然的四季才是四季，打破大自然的平衡就没意思了。但他又实在不耐热，所以总是找各种借口躺在温玉床上，有时候能躺一天，甚至氓给他端饭到床前他还能扯出“不吃，天气如此美好，怎能浪费在吃饭上？反正我早就辟谷了，吃饱不如饿着睡”的歪理，害得氓做了几次饭却没人吃，渐渐也跟着他犯懒了。
　　想到自己把青坔之王教成了这般没出息的样子，纪夜有那么一丝丝的惭愧，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更多的，还是为自己能够影响到对方而莫名窃喜。
　　突然兴起，他翻身侧对着氓，翘起兰花指故作娇柔地笑问：“唉，这位大爷，奴家还不知您叫什么名字呢？”
　　氓看他一眼，含笑配合：“氓。”
　　纪夜眨眨眼：“萌？哪个萌？萌妹的萌吗？可您老人家也不萌啊……还是蒙蒙细雨的蒙？嗯，这个其实是蒙骗的蒙，只是你读错了吧？”
　　氓鄙视的看他一眼，似乎在说“没文化，真可怕”，然后他抓过纪夜的手，用手指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纪夜瞪大眼：“这不就是流氓的氓嘛！大爷不愧是个正宗的大变态啊，不仅人变态，连名字都这么变态！”
　　氓：“……”这游戏玩不下去了……
　　看到他吃瘪，纪夜一脸洋洋得意。
　　氓本能地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似乎无言以对，于是决定做点流氓变态的事，总归不能让某人得意忘形才是……

　　三年后，氓偶然知道了纪夜的生日，给他做了长寿面。
　　看他哧溜哧溜吃的正欢，不禁宠溺地笑了笑，问他：“有什么想要的，你说，我送你。”
　　纪夜抬头：“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氓含笑点头：“嗯。”
　　纪夜眯眼，淡淡道：“那以后，可不可分房睡？”
　　分房睡……氓猛地震了一下，睁大眼看他，却见他也正认真地看着自己。
　　氓啞声半晌，终于艰难开口：“好……如果这就是你希望的，那……就分吧。”
　　纪夜惊讶，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竟然那么顺利，但心里却也并没多高兴，反而有种闷闷的感觉。
　　然而，此后氓果然说到做到，平时对他依旧温柔体贴，有求必应，只在每次月圆夜就消失，也不知去干什么了，第二天回来总是脸色微微苍白。刚开始纪夜很是忐忑，问了他几次却都说没事，于是久而久之，纪夜也就习惯了：还能去干什么？找别人了呗！青坔族族地内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哦，人是只有他一个人，但那不是还有别的兽嘛！
　　然，不知为何每次这么想他心里就莫名不舒服，以至于后来他都刻意忽略月圆夜是青坔族发情期的事实。

　　四年后，纪夜这个所谓的囚犯已经取得了极大自主权，可以自由行动了。某天，他到森林里散步，偶然见到男主癸熵，也就是氓的外甥，意外得知当初那个人根本不是叶小南，而是氓施术幻化的；叶小南能逃出去也是癸熵帮的忙，根本不是氓放的。
　　他很生气，直接冲回去质问氓。
　　氓手中正端着一碗新鲜出锅的雪鸡汤，看到他立即笑着，想说“回来的正好，马上就可以开饭了”。闻言，他的笑容僵在脸上，骤然苍白了脸色。
　　碗一时没拿稳，摔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响重重敲在纪夜心头。
　　氓低下头，沉默半晌，没说癸熵偷走能逃出虚妄森林地图的事他知道，而且还是他默许的，只是默认了纪夜问的问题。
　　纪夜隐隐期待着他否认，可最后还是失望了：“所以，你一直都在骗我？什么等我徒弟拿灵魂石回来就放我走都是假话吧，如果我没发现，你还准备骗我多久？嗯？用我徒弟拿着你灵魂石的理由，还准备关我多久？”明明是问句，却已经知道答案。
　　氓没说话，纪夜却突然失了大声吼他的力气，喃喃道：“你根本就没想过让我走对不对？”
　　氓微微颤抖了一下，半晌，涩声道：“对不起。”
　　纪夜微怔，因为氓根本不是会道歉的人，所以听到氓突然这样说，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但是最后，他还是只是说了一句：“虽然迟了点，但你确实欠我一句对不起。”
　　氓苦笑：“我不奢求你原谅我的私心……只是，你若想走，我绝不拦着。”氓放开了禁制，脸色有些灰败。
　　纪夜看着这样的他，觉得心里有些闷，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半晌才道：“看在你这么多年好吃好喝地供着我的份上，我……我原谅你了！但是……走我是一定要走的！”氓初时猛地惊喜地抬头，听到最后一句脸色又瞬间暗淡下去：“嗯……那你走吧，我就不送你了。”
　　“……嗯，那……再见……不对，后会无期。”
　　“……”氓没说话，纪夜等了一下，终于还是转身走了。

　　纪夜顺着宫殿台阶下去，心情很急切，一会儿就下了好远。然而，走到尽头的时候，莫名心有所感，停下脚步，犹豫片刻还是转了身。抬头，就看到了说过不送他的氓。
　　氓与他对视一眼，吐出一句：“保重……后会无期。”然后默默转身，纪夜盯着他的背影只觉得无比寂寥，连带着心也不由得往下沉了沉。
　　他突然有些舍不得走了，可是下一秒又甩甩头毅然地离开。

　　纪夜走后，氓终究还是没忍住又跟了上去，本想最后偷偷再见他一面，却见他呆呆站在灵域出口。
　　氓有些惊喜：“你、你没走？”
　　纪夜看他一眼，满脸生无可恋：“走？总觉得自己这几年就是个笑话，就这么走了我不甘心。”
　　氓滞了一下，默默掏出一把刀：“给你一柱香时间，你可以杀了我报完仇再走。”
　　纪夜讽刺一笑：“一柱香？我连你的防御都破不开吧。”
　　氓又沉默了一下，才小心翼翼、有些祈求地道：“我会卸掉防御，并且控制住本能，保证一柱香内绝不还手……但是，如果一柱香后，我还活着，你出完气……还没走，就、留下来吧……好吗？”
　　纪夜愣了一下，默默接过匕首。氓果然防御大开，闭着眼完全一副心甘情愿挨揍的样子。
　　纪夜想象过无数次弄死他，此刻却突然意兴阑珊。他手下一松，匕首落地：“算了，杀了你，也改变不了我曾经受过伤害的事实。”
　　他坐在台阶上，呆呆看着天空。氓站在他身后，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良久，纪夜说道：“我徒弟走了。”
　　氓默了一下，回道：“嗯，五年前就走了。”
　　纪夜：“我知道……我是说，她回未来去了。”
　　氓：“嗯？”
　　纪夜苦笑：“五年了，如果没走，她不可能不来找我的——可是我刚刚看到了她五年前刻在石阶上留给我的字，她说她一定会回来救我的……但是，她一次也没回来。”
　　氓看着他，觉得他一定很难过，但他天生不擅长安慰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蹲在他身边抱住了他。
　　纪夜木然地任他搂了一会，良久，将脸埋在他胸口。
　　隔着衣衫，氓感觉到了凉凉的湿意。
　　纪夜哭了？氓觉得很是心疼，即使被他锁着也一直乐观地苦中作乐的纪夜，即使第一次时因为屈辱和疼痛，眼中饱含着泪水，却死死咬着唇睁着眼不允许自己软弱地哭泣的纪夜……现在却哭了，为了小徒弟的违约……
　　氓轻轻摸着纪夜的头，笨拙地安慰：“乖，不哭，你还有我——只要你愿意留下来，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纪夜的心强烈地震动了一下，他抬眼，隔着泪水呆呆地看着氓。
　　氓又心疼，又莫名觉得这样的他有种别样的美，忍不住轻轻吻上他的眼睛。
　　纪夜僵了一下，突然回手抱住他，激烈地吻住他的唇。
　　这一下，轮到氓呆住了：这是纪夜第一次主动吻他……反应过来后，氓顿时也激动了，手上用力按着他的头，化被动为主动……
　　五年下来，他们的身体早已契合，这一次，一如往昔，但是又有什么不一样了——或许，是因为是第一天露天席地？

　　这一夜过后，虽然两人谁也没说破，但是纪夜留下来了。氓知道，他们已经算是正式在一起了……从今往后，纪夜，是他的恋人，是真正从身到心都属于他的人了！

　　又五年后，叶小南重新回到了一千年前。
　　纪夜上下打量着她，知道她已经走完了剧情，心中欣慰徒弟长大了，却依然装作生气地责怪她抛师弃祖，竟然一个人回未来去了。
　　叶小南惊讶：“不是你让我走的吗？”
　　纪夜：“我什么时候让你回去了？”
　　叶小南：“你把天命石给癸熵，然后让他带给我，不就是想让我回去嘛！”
　　纪夜：“我什么……不对，什么天命石？我根本没见过那玩意儿！”
　　叶小南无语：“你不知道那是天命石，你给我块石头做什么？”
　　纪夜看了看氓，心知一定是氓做的，但还是理直气壮地回应小徒弟：“让你带块石头回去，以后好带着人凭着灵域的气息找回来救我啊！”
　　叶小南：“……这历史的真相太残酷了，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纪夜得意地笑了笑，突然又想起什么：“等等！既然找到了天命石，你为什么不直接过来带着我回去？”
　　叶小南眨眼，一脸天真：“额……因为天命石预示说那个人是你的天命之人，我不能去搞破坏啊！”
　　纪夜：“……”默默看了氓一眼：不用说，这所谓预示肯定也是某人的杰作了？今天分房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