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宛》汋锦

3、红颊

　　事与愿违，青宛果然被留下了用膳，天子随意，臣妇如何能推却？只是宁凰似有不甘，又不小心将酒水洒落在了青宛的裙脚。
　　青宛看着她的故意，扯扯唇角，似终于可以倦懒放松，连忙告退，却被皇后阻止，只被嬷嬷带下去换了衣裳。
　　“凰儿想要和尧哥哥只两个人吃饭，只能委屈阿姐了。”宁凰便是这样，小伎俩既然容易识破，不如大方先予以承认，倒更显娇蛮，又不会让人觉得阴狠，只觉小女儿情态和心思甚为可爱。
　　景尧无奈微笑，却也是纵容的。
　　已是正午，七月最是骄阳似火，光线打落下来，皮肤灼热。换好命服的青宛就那样站在阳光下，目光平静，是曾经礼仪姑姑教导的最标准的入宫站姿。
　　嬷嬷是极有眼色的，只以帝后的二人世界不宜打扰，且正是午乏时际，自是惊扰不得，便将青宛打发在这偏角凉亭等候传唤，天子若要出来自然是不经过此地的，且正午十分人少，谁能瞧见呢？此地虽为凉亭，正午的光线打下来，仍照遍了所有阴凉角落。
　　太阳早已灼烧起来，烈日炎炎下，饶是青宛再清冷，亦抵不过这盛夏的骄阳。青宛仍旧换的是晋见时厚重的命服，光洁的额头上隐隐汗珠，脸颊被阳光绞得发红，正午的太阳最是毒辣，白玉般的肌肤被晒伤，已隐隐作痛，些微的晕眩过后，青宛觉着大概是快要中暑了罢。不然她怎么看到了宁凰站在阴凉处，身影模糊，却笑靥如花呢？
　　青宛最终还是坚持等来了宁凰，天子早已离去，宁凰笑容明亮，心情大好。
　　“阿姐这般不小心，若是在本宫这儿有什么差池，便是凰儿的不是了。”
　　青宛最爱看人的眼睛，只有眼睛里的东西，才最掩饰不住，也欺骗不了。比如此刻，宁凰明明是语气关怀的，可眼睛里的神采，是藏不住的得意与骄傲。
　　“可还记得夏裳？入睡之际可曾想起，那个你推入湖中的人是不是如今站在你面前的阿姐呢？”青宛古怪地笑着，凄凉而又怜悯地望向宁凰，笑得愈发魅惑。
　　宁凰扬起的手被身旁的贴身嬷嬷阻止，颤抖几步，缓缓稳住身形，仿佛时光倒退回那个夏夜里，魔怔一般地，似是喃喃自语：
　　“宁青宛，你最讨厌！你最该死！”
　　青宛走出宫门，身心俱疲。人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倾轧和阴谋不止，失去生命的，却是卑微的蝼蚁，被人遗忘，悄无声息。
　　彼时沈展亦从皇宫出来，侧眼过去，青宛脸上尽是迷茫和悲凉，她停在转角，带着惊心动魄的美，和无法理解的迷惘荒凉。沈展几步过去，走至青宛身侧，看她仍未曾发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脸颊带着不正常的绯色。
　　“宛宛？今日是怎么了？可是有人为难了你？”他自然去拉她的手，正欲宽慰，赫然发现她的晧腕处留着触目惊心的红痕，有些甚至渗血，是指甲划过的细痕。
　　“沈展，可否借扶一下，唔，我想我大约有些，中暑了。”她说话是平稳的，身体却撑不住，摇摇欲坠。
　　沈展适时带她入怀，这才发觉她的脸色苍白，又透着不正常的红色，沈展识得，这是肌肤被晒伤的现象。沈展不悦，抿了唇，看着青宛倔强又平静的样子，心头异样滑过。看来，相府小姐有着很不一般的故事呢。不过，他的好夫人，又如何能受得这番委屈？
　　青宛再次醒来已是在将军府，脸上有些微凉意，掩盖不住肌肤微微刺痛，手腕处已被白绢覆住，不见伤痕。
　　小丫鬟粉墨站在一侧，迷迷糊糊似要睡着的样子。青宛眼睫轻扫，觉得有些事情似乎在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着，她无法阻止，也无法看清，是有关于沈展，关于未来。
　　“如意糕在桌子上。”
　　“哪儿哪儿？”小丫鬟粉墨几乎是飞奔向桌子的，还带着迷蒙睡意。
　　“给我取杯水来罢，小馋猫。”青宛口渴，好笑地唤着粉墨。
　　“小姐你终于醒啦！担心死了奴婢了！”小丫鬟并未取水，只又飞奔至床榻，一脸担忧焦急，又快红了眼眶。
　　青宛：………………
　　“唔，别担心，先取水来好么？你的眼泪救不渴，嗯？”
　　小丫鬟又慌忙去桌上端了茶杯，开始喋喋不休：
　　“小姐你不知道，将军把你抱回来的时候吓坏奴婢了，将军那么坏，不对，现在是好的，他说你受伤了，将军对您可上心了，大夫给您瞧过，府上的那个小妾看见了简直都气坏了，我就知道二小姐召你进宫不安好心的，可怜我们小姐被皇后欺负……”
　　青宛听着小丫鬟的语无伦次，有些疑惑为何当初未能将她的名字赐作喜鹊…………
　　下午沈展来过一次，却正好赶上了宠妾素以慰问的时辰，青宛本是可以推脱的，却不知为何鬼使神差般地见了沈展最喜欢的宠妾，尔后又巧合地碰上沈展，巧合亦或是故意，青宛皆为不喜。
　　沈展温柔哄退了素以，便回了房内，与青宛说话。
　　“你可是觉着好些了？”
　　青宛突然很是厌恶这种故计重施且伪善的温柔，声音清冷：
　　“沈展，你行军打仗亦如此么？”
　　“为夫未能护好宛宛，是惹宛宛生气了么？”
　　他们交谈的内容多是诡异的，甚至从来不在同一平行线上。比如青宛的开门见山，而沈展却总喜欢风轻云淡，甚至装出情真意切的样子，不厌其烦。每每这种情形，青宛只能无奈，仿佛你穿好了所有防备，对方却并没有和你交战的意思，自始至终均是自己一厢情愿地唱独角戏。
　　沈展勾唇，见她脸上晒伤的肌肤细腻，有些担忧圣上赐予的膏露是否有效，又思谋着如何让尊贵的皇后娘娘亦体会一下容颜被伤的情形。百转千回，心中被一种叫做疼惜和隐怒的情绪所替代着，他想，她可能要住进他的心里了。
　　青宛在沈府极为悠闲自在地度过了一个月，嗯，除掉沈展那厮每日在她眼前晃悠，以及素以每日的问安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