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客》醋小排

1、第 1 章 剑客独行

　　一．
　　剑客第一次仗剑独行，身着灰扑扑的袍子，一把剑用厚厚的布裹着，在平凡的人群中混淆着。
　　全身上下唯一出彩的大概是那张脸，五官端正，眉眼平和，唇线紧紧地抿着，一双眼，亮若寒星。
　　青年也曾打趣，除了那双略带寒意的眼，大抵是不会用人认出这是在鲜血中打滚的剑客。
　　剑客看着青年脸上明媚的笑意，不置一词。
　　二．
　　他从十岁开始，便和青年在一起，如今已经十年有余。
　　青年告诉他，做完这最后一件事，他就自由了。
　　他站在青年背后的阴影中，问：“这次不是一起吗”
　　青年转过头来，脸上是斑驳的笑意，似乎是残余，似乎是逞强，总不是像先前那样明媚：“这次你自己去，完成了就不用回来了”
　　剑客没有说话，连表情都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青年看着他，也长久的静默着，半晌道：“任务完成了，我自会知晓”，声音略带沙哑的颤意，“去过你自己的人生吧”。
　　三．
　　剑客站在小巷的拐角处，背后是十丈红尘，软媚俗世。
　　热闹的集市上突然安静了下来，百姓跪拜，头颅低垂，仔细看着脸上带了隐约的敬意。
　　路中央的马拉着马车伴着踢踏踢踏的声音在宽广的马路上漫不经心的走着，像极了狐假虎威睥睨天下的王。
　　剑客握紧了手中的剑，马车中的那个人是他此行的目标。
　　杀了他。
　　四．
　　剑客没有名字。
　　青年说，名字是牵挂，无名无姓方能四海为家。
　　剑客当然没有意见。
　　当年的青年曾问过，我救你于苦难，你前半生需为我而活，你可愿？
　　他想，愿意。当然愿意。没有什么能比活着更重要。
　　十岁那年的冬天，剑客的记忆中全是身着月白袍子的青年。
　　五．
　　剑客很少在一个地方逗留太长的时间。
　　而今他在这里已经待了半月有余。他看了看天色，提着剑结算了账，走出了屋子，像来时一样，除了一把被裹得看不出形状的剑，一无所有。
　　剑客斜倚在城西小巷的红色砖墙上。
　　那个人已经连着十几天在相似的时间来到这里，静静的站在拐角处的桑树旁，望向高高的城墙。
　　踪迹一眼可循，看起来毫无防备。
　　听到踢踏踢踏的马蹄声，剑客站直了身体，缓缓地的打开了裹着剑的布。
　　手握住了剑柄，整个人蓄势待发，像是铸剑师淬炼出来最冷硬的兵器。
　　六．
　　剑客没有打算离开。
　　他和青年在一起十年，剑客想，他还会有多少个十年呢。
　　青年是最优秀的老师，教会了一个十岁的孩子无双的剑术，冰冷的心肠。
　　可是他没有教会这个孩子无牵无挂。
　　剑客在剑即将出鞘的时候，突兀的想起了青年，就连风从远处飘过来，都似乎带着熟悉的味道。
　　七．
　　剑客是在十岁那年的冬天被青年带回家的。
　　剑客忘不了，那年的冬天，铺天盖地的雪花以及雪花下数不清的冰冷的尸体。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青年。瘦弱单薄。
　　青年站在孩子的面前，身体不可抑制的颤抖着，似乎是冷极了，脸上最后一丝血色都消失在了刺骨的冬风里。
　　青年对他伸出了手：“我救你于苦难，你前半生需为我而活，你可愿？”
　　面黄肌瘦的孩子毫不犹豫的站起了身，伸出冻得紫红的手。
　　只要能活下来，又有什么是不愿意的呢。
　　八．
　　青年把孩子带回了家。
　　寒冬酷暑，他们相互陪伴着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漆黑冰冷的夜。
　　孩子的剑术在一天天的精进。
　　孩子二十岁那一天，青年送出了他的第一份礼物。
　　一把剑。
　　烈火淬炼，削铁如泥。
　　终于到了远行的时候。
　　青年陪着孩子刺出了他的第一剑，剑收血流。
　　孩子终于成为了剑客。
　　九．
　　剑客收敛了呼吸，静静的看着站在树旁的人。
　　他穿着不合身的铠甲，看不出身形，脸上带着铜色的面具，全身上下似乎都看不出破绽。
　　一连十几天皆是如此。
　　没关系，剑客想，他最擅长的莫过于一剑封喉。
　　剑客慢慢的踏出了步子，有可能的话，他不想引起他的注意，因此脚步都放得极轻。
　　速战速决，他想快点回去。
　　十岁之后，他们似乎便没有分别那么久过。
　　十．
　　剑客一步步的接近，突然放重了脚步，看准了那人侧身的瞬间。
　　空气里传播着剑出鞘的声音，由近及远。
　　剑客感受到了利器刺进皮肤的触感。
　　看着剑上鲜红的血液，剑客知道，他成功了。
　　面前的人轰然倒下，盔甲和他的身形应该是极度不符的，以至于他的身体在盔甲的覆盖下不露分毫。
　　剑客难得的带了点好奇，不知为何，连手都似乎因为那强烈的好奇心而微微颤抖。
　　他甚至没有进一步防备的想法，不知想到了什么，一改平时的冷淡模样，僵直的将躺着的人翻了个身。
　　然后，剑客不动了。
　　剑客的手，轻轻的放到了那铜色的面具上。
　　久久的停留着。
　　十一．
　　面具底下，是青年的脸。
　　苍白消瘦，一如初遇。
　　十二．
　　青年对着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最终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对他露出了一个笑。
　　剑客的眼神全是不可置信，脸上在那一瞬间突兀的爬上了冰冷的泪珠。
　　一个习惯了隐忍的孩子，在岁月面前，似乎连悲伤都变得无声无息。
　　剑客突然发了疯的抱起了青年，往城中的医馆跑去。
　　他的脚步是那样的仓惶无助。
　　青年艰难的抬起手摸了摸剑客的头，脸上带着一贯安抚的笑意，只是唇角显得越发苍白。
　　剑客知道，从来没有人可以从他的剑下活着出去。
　　他们都知道。
　　十三．
　　青年抑制住从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
　　他知道会这样。
　　从他第一天把他带回来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今天的结局。
　　他想着，或许他可以对他坏一点，杀了一个对自己坏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他舍不得啊，青年回忆起剑客小时候的样子，不自觉的扯出了一个微笑，他想，他怎么会舍得对他不好呢。
　　剑客的双目赤红，像是愤怒又像是悲伤，眼泪在一瞬间止住，声音却嘶哑难辨，他问：“为什么”，像是极力吐出的三个字，在此之后，再没有力气说多余的话。
　　十四．
　　青年将剑客带回来的那一年下着罕见的大雪。
　　剑客时常想，没有青年，他是熬不过那一场大雪的。
　　而那一年，是青年找剑客的第五年。
　　他几乎都快要放弃了，他有时候甚至在想，他是不是早就已经消失在了无名的角落。
　　可是，他知道，如果找不到的话，他也许会找一辈子。
　　当青年看到剑客的第一眼，他便知道，他找到了。
　　那双和他父亲如出一辙的亮若寒星的眼，同样的淬着冰冷，让人止不住的颤抖。
　　青年将剑客接回了居住的地方，教他识文断字，舞刀弄剑，他想弥补给他一个父亲能给的一切。
　　可有些东西，注定是他给不了的。
　　早知道会有凄惨的结局，又何必让暂时的温情成为牵绊。
　　他告诉剑客，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剑客，需要无牵无挂。
　　可是，他自己尚且做不到，又该如何要求别人呢。
　　终于，剑客迎来了他的二十岁。
　　青年想，他们的故事快要结束了。
　　十五．
　　万丈红尘，谁又逃得开俗世牵绊。
　　那一年，是那个人离开的第十五年。
　　青年已经等了十五年了，等到他的孩子长大，看到他手刃仇人，当最后一个人睁大不可置信的眼睛，被一剑封喉时，他便知道，下一个就该是他了。
　　当年骄纵任性的小王爷，仗着一身武艺，潜入敌营，却被生擒，己方将军凭着十几年前的交情最终换得人平安归来，不损分毫，谁知却让有心人落了把柄。
　　通敌叛国的罪名一落，将军刚返回城便被缉拿，面对的是满目疮痍，一百多口，一命未留。
　　将军至死不认，最终被处斩，尸首分离，悬于城西墙头。
　　青年早已经不是骄纵而为的少年，那一场冤案由他而起，无力阻止，便只能由他终结。
　　所幸当年的小少爷被管事的丫鬟冒死送出了城外，逃过一劫。
　　他找到了那个孩子，教会了他无双的剑术，他该像他的父亲一样，做个让人敬畏的英雄。
　　可是，他注定不能拥有他父亲曾经那样光辉的荣耀了，因为他的身上背负的是荣耀无法磨灭的仇恨。
　　这一切，是他造成的。
　　青年对剑客缓缓地露出了这辈子最后一个微笑。
　　这辈子欠下的，他用命来还。
　　最终，他还是垂下了手。
　　剑客坐在地上，抱着青年逐渐冰冷的尸体，仿佛隔绝了世界。
　　十六．
　　剑客带着青年回到了他们居住的地方。
　　他把青年埋在了院子里。
　　看着周围，铺天盖地的记忆纷至沓来，他以为他已经哭不出来了，实际上泪水来临的那一瞬间，他还是那么的猝不及防。
　　他想到，青年在这院子里教他武功，在东边的书房里教他识字。
　　他想到，他对着青年总是想更热情一点，却又怕他失望，竭尽全力的冷淡着。
　　他想到，青年对他说，完成这最后一件事，你就自由了时，他心中强压下的欢喜，后半生，他要为自己而活，而他自己，本就是为青年而活。
　　他想到，他在城西桑树下想到的场景，他们杀完了该杀的人，没有了刀光剑影，不用四处奔波，他们可以住在平凡的角落。
　　他想，他从来只是青年的剑客，只为了活出他想要的样子，强大而冷漠。
　　可是，这些青年再也不知道了。
　　他再也看不到他了。
　　他的生命里，从此再也没有他了。
　　他到最后，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十七．
　　剑客想到了，路上的花似乎都开了。
　　剑客的头上啊，瞬间像是撒满了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