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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爱人仇人 隔着氤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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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氤氲的水气,无豫也能看清齐苏罗蜜色肌肤上的纹理。修长的腿在温泉中若隐若现,棱角分明的上身放松着也丝毫不显惰姿。两个半裸俏婢跪在水中为他按摩。
“还没看够吗?下来!”邪邪的笑弧挂在嘴角。
“不要了。”无豫毫不犹豫拒绝。起身后退几步。
哗啦一片水声溅起,她姿态不雅地趴在温泉池底,连连喝了几口洗澡水,头才被提出水面。她咳嗽得呛红脸。
齐苏罗全身包裹住她,冷酷的脸凑着她的脸。“又不是没侍侯过男人沐浴,单单对我就那么抗拒?那个人真有那么好?”
她伸出手指,抚到他的肩上,眼中有柔情。嘴里说出来的却是:“是啊,他哪里都比你好。”可恨我的心还是爱你。
啪的一耳光,将她再次埋入水里。
他怒气冲冲穿上衣服走掉。
无豫这才将外衣除去,缓缓取下一层一层密密繁繁裹住头的长长头巾。吸口气,沉没到水底。
待她又层层裹住头之后,有侍女拿了新的绢纱素袍进来。“小姐,将军让您梳洗好一起用膳。”无豫嗯一声,在侍女的伺候下换了衣服,跟着离去。
走进书房,看他在书桌前专心致志地画画,神情柔和,嘴角温柔翘起。
“哎呀,哥哥你又在偷画美女!”明媚少女抢过画就跑,“我告诉义父去。”青葱少年在后面紧追:“阿难,好阿难,快还给我。相爷要看见了,就没了。”她还在回头,他一个跃步抄到身前,拿起手呵她。她怕痒伸手去挡,画就乖乖回到他的手里。
她撅起嘴:“你为何总画别的女人?”
“仕女图懂不懂?我可是要画足九十九幅的。我都答应人了。”
“我就不是仕女?”小阿难还鼓着嘴。
“你呀,”他看着她,叹口气,“唉,我哪里敢画你。”
“为何不敢?”
他认真看着她:“你生得那么美,万一画落入别人手中被人觊觎了怎么办?等我有一天,变得比所有人都强,我就给你画足九百九十九幅仕女图。全部都是你。让全天下人都羡慕我有这么漂亮的妹妹。”
少女松口气,也认真说:“既然是这样,那本女侠就帮帮你吧。我武功可是很厉害的哟。”
他点点她的鼻子,朗声大笑:“傻丫头。”
啪,画轴掉进青花画瓶里,没入几百个卷着的卷轴中不见踪迹。她回神,看见他的眼光在她红肿的脸上逡巡,又扫到头顶。
她扯嘴笑笑,说:“睡了三天,这会发现饿极了。你可是要请我吃饭?”
齐苏罗走到无豫身边,就要伸手去拆头巾。“你把头发藏起来做什么?”她急急躲开,轻描淡写道,“我们楚国家乡的守孝习俗。”
他的手停在空中,半信半疑。
门外传来齐大的声音:“将军,时辰已到,忠义夫人棺木即刻入祠。将军是否再送一程。”
“不必了。去吧。”
齐大领命离开。
齐苏罗的眼光锁在无豫脸上半晌,终于说,“还真是个无情无义的女人。□□去了不见你有半分悲色。”
“还有什么比死更容易。”她咀嚼一会,吐出几个字。
他的脸上现出薄恨和轻厌。相对再无言。
无豫食不知味地咀嚼,认真地吃下去,吃得很慢很多。
他已经用膳完毕,端坐榻上看折子。
他会跟她同眠吗?
他应该不会放过这个轻贱她的机会。
但是她不愿和他睡,她怕他知道……
曾经有过机会,他们可以覆水重收。但是,他们没有不顾一切地就此爱下去。如今早就无可挽回,何必还让他知道那些。
很久以前,就那样,爱下去,会怎样?
幼时深深迷恋美丽的齐哥哥。看他读书,看他写字,看他练武,听他弹琴,听他笑声,听他讲家国大事。俨然是他的小尾巴。
天寒地冻时她赖皮不愿回去,就缩在苏罗的被窝中。苏罗和衣躺在身旁,轻轻拥着她,抚她的背,给她哼歌,用身体温暖她。
待懂得男女有别时,她从来未曾想过,此生除了他还能嫁谁。
三年前,她进了坟墓。可是圆慧在她耳边说,
从前有个书生,和未婚妻约好在某年某月某日结婚。到那一天,未婚妻却嫁给了别人。书生受此打击, 一病不起。这时,路过一游方僧人,从怀里摸出一面镜子叫书生看。书生看到茫茫大海,一名遇害的女子□□地躺在海滩上。路过了很多人, 看一眼,摇摇头, 走了。后来终于路过一人, 将衣服脱下,给女尸盖上, 走了。再路过一人,挖坑, 小心翼翼把尸体掩埋了。
僧人解释道, 那具海滩上的女尸,就是你未婚妻的前世。你曾给过他一件衣服。她今生和你相恋,只为还你一个情。但是她最终要报答一生一世的人, 是最后那个把她掩埋的人,那人就是他现在的丈夫。
她不信,他们这样的情深,他只是给她衣衫之人?那个遥远的高高在上的他却是埋她之人?奈何她和他缘浅。毕竟,她嫁给了楚国的那个男人。
现在终于尘埃落定。她不用再苦苦思索,前世是谁埋了我?前世是我埋了谁?前世是谁给我衣衫?前世我给了谁衣衫?
因为她的今生用完了。
那时,她从黑暗中挣扎出来。因着奢望还有来世。
滚烫的液体要从眼眶喷涌而出。她紧闭眼睛,一忍再忍。泪水还是滑落下来。急急背转身子,用手拭去。
这个女人,在流泪。齐苏罗打量着。
幼时阿难,眼泪十分丰富,闸门一开关都关不住。敏感细腻,稍不小心就逗哭了。可是他不烦她。那时的她是小小瓷娃娃,圆圆乎乎像阿福。
少女阿难,是开心果。总想尽办法逗他笑。他一笑,她就笑。她说他的笑很好看,她好像从来也不知道,她的笑才真正倾国倾城,她的梨涡足以醉倒所有男人。
那时,他父亲不允许他与王公贵族皇家公子会面时带她,不允许他参加官宴宫宴时带她,不允许他上街时带她。记忆中他唯有这个是与父亲高度一致的。他们将她深深藏在府中。
只有每年上元灯节,他带她出去看烟火。他给她精心挑选的香花。
那时,她很听他的话。他不喜欢,她便不爱上街闲逛,只躲在相府最深处等他来找她。见到他就绽放大大的笑颜。
她知道有很多王公贵族家的小姐籍各种理由来找他,约他赴宴,送他信物。她知道官媒踏破相府门槛。他只要说谁也不爱,她就笑眯眯的偎依进他的怀中。
那时,他从来没想过会让心爱的她伤心流泪。
那时,他也从来没想过这么乖巧的她会做出让他五雷轰顶的惊天动地之事。
只是那时罢了。
隔了八年,就隔了沧海桑田的世事变迁。
无豫终于不再吃饭,放箸漱口。望着窗外明灭的天空发呆。
夜色渐浓。“齐将军,给我酒喝。”无豫叫他。“只是想喝而已。”
他盯了会她,疾步走出去。
顷刻丫鬟送上一小坛上好女儿红。
对着窗台明月自斟自饮。十七的月眼见就要残缺,可是下月十五,再下月十五,下下下月十五……直到千年后的十五,仍然圆满美好,仿佛从来没有破损过。
饶是无豫酒量不错,一坛女儿红下去也薄醉了。
有人醉了会笑闹,有人醉了会失语,有人醉了会迷失。
她只趴在窗台一动不动。远处悠扬琴音传来,似悲似喜,似怒似嗔,让人感伤。
她在心里说,如果我只是阿难,该多好。就算你对我弃之贱之厌之,我也会像从前那样义无反顾的爱你。剩下一天也爱你。
琴音停下片刻,他蹲在她身边。手缓缓地就要抚上她的脸。
她抬脸,半睁星眸,干呕几声,哗啦将污秽之物吐他一声。然后趴下再睡去。
“该死的女人!”齐苏罗低咒一声,把她扔到床上,唤丫鬟进来清理,愤愤离去。
黑暗中露出梨涡。他还是那么洁癖。
深夜里,借着酒劲半清醒半迷糊地睡着。头上密密的汗珠湿了半张头巾。四肢冰凉,心痛如绞。
下唇咬破,腥甜充斥口中。跌撞中摸索到茶杯,喝了残茶,缩着身子躺回去。
这样难挨啊。
天蒙蒙亮才迷糊下去。有个男子在唤她。她急急奔过去。散开的卷曲纠缠到足踝的长发在风中飘荡。看不清是谁。她急急要跑开。男人便拿了剑在后面追,将她的头发片片削落,如蝶儿翩飞。
她抓着头喘气坐起来,对上齐苏罗的眼。
齐苏罗一把揪起她的双手,用左手攥住。右手猛力扯掉她的头巾。
啊,无豫尖叫。
下一刻,一巴掌清脆打到右脸。
齐苏罗脸色发青,手在颤抖,“好,好,好……你竟敢削发,你竟敢这样折磨我!”摔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