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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弥生 色相 ...


  •   四月的天气突然变得很凉,晚风清冽如泉水,天色浓浓地堆着,月光却不曾朗照,透过一点薄阴弥漫下来。

      庭中篝火映着飘落的樱花,温暖的火光好像都附身在花瓣里,而那些让花瓣肆意落在头上、身上、衣袖上的人们,便不觉得冷了。

      能舞台上的戏剧已经演到末场,看客有些困倦,可是还不舍得离开,他们干脆将华丽的衣服铺得更开,优雅地躺下,头上黑色的纱帽歪在一旁。

      侍从和女官的身影在紫色、红色、棠棣色的衣纹间悠然忙碌着,用古歌互诉衷肠。

      不知是谁用怀纸包了经年的花瓣,认真熏上淡雅入时的香,悄悄送给意中人。

      兴许是那收信的木讷男子太过激动,花瓣打翻在空中,散发出甜甜的味道。

      这样的景象,若不是亲眼看到,恐怕还以为是平安时代物语中的描写呢。

      不过呀,平安时代的人可没有福分看那么精彩的能剧。

      因为那时候还没有嘛。

      能舞台上光洁的山毛榉木板,把舞师二叶葵纹的下裳衬得很亮,白色的足袋跟着节拍缓缓滑动,那端庄的姿态,真教人移不开眼睛。

      那个舞师实在太完美,好像大神亲手制作的木偶,谣曲的歌声美妙之极,听得人流下泪来。

      木偶中的灵魂,到底是紧那罗呢,还是干达婆?

      又想起《源氏物语》里面“红叶贺”的一节,光源氏与头中将表演的《青海波》,被认为是鬼神作祟呢……想来那时的光景,也不过是现在眼前这样子。

      樱花落满舞台,斑斑点点,像人们多情的泪痕,看得心都柔柔的。

      美丽的舞师到底是何人?竟真的有几分肖似光明公子。

      他的艺名唤作观世千代,是能乐的本座——结绮座观世家最得意的弟子。昔年义满将军关照观阿弥、世阿弥父子草创能乐的时候,一定未曾想过,这种雅正肃穆的戏剧可以美妙如斯。

      也未曾想过,能舞台上这个风流俊赏的舞师,正是足立氏的子孙。

      千代是怎样的人呢?

      好比平等院的樱花,大雪中的金阁寺,桂离宫的白砂扬波,皇大神宫散发着清香的杨桐枝。

      不用奇怪,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你只要心里想着那几样东西,然后不经意间看到一个身穿深色直衣、眼睛静得像春雪的男子,看他优雅地穿过人群,从容地走过室町街,慢慢踏过一条戾桥,你就会恍然大悟:

      “噢,那就是樱千代!”

      樱之千代。

      他所到之处,总适合有飘飞的樱花,他表演的《义经千本樱》,格外出神入化。

      对了,就是正在上演的这一部。

      大概是讲源义经的爱姬有面初音鼓,乃以一母狐之皮所做,幼狐思母心切,化身作义经家臣忠信的模样前去寻求。一敲鼓,忠信狐便露出原形,哭诉自己思母之情。义经感其孝心将鼓赐予忠信狐,狐便在欢喜中边敲打鼓边升空离去。

      舞台上,忠信狐开始诉说思念之情。

      而光芒仿佛都聚在千代扮演的义经脚下。

      看客中有人端坐起来。整了整衣冠。

      能乐就是这样,可以让人认真起来。

      千代摆了一个高雅的“构”。

      所谓“构”,就是一个能乐师特有的,固定下来的动作。

      千代的姿态真像古屏风上叱侘风云的贵族。

      台下真正的贵族,此刻开始嫉妒了。

      “莫要是鬼神附身才好……”

      这个惬意的晚上,谁也没有注意到能乐堂庭院中的一个人。或许是注意到,也习以为常了。

      那是一个少年,在远离樱花、远离人群的池对岸,铺上一张白茅席子,独自闲逸地细细着斟酒,好像在品味这幕能剧,又像只是欣赏着池中的月影。

      月光在云中时隐时现,泠泠的光芒泻在少年打熨得十分亮泽平整的浅色香染狩衣上。

      浅香,是从里到外的纯白色,丝毫不沾染尘俗的气息。

      好像月光只照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被称为“夜月见法师”。

      《古事记》里的传说讲到,伊邪那歧从黄泉国回来,举行了“禊之仪式”,从左眼诞生出天照大神,从右眼诞生出夜月见之男命,天照大神掌管光明,护佑人间。

      而夜月见,就是统御暗与冥界之神明。

      作为阴阳寮的官员,这倒不是什幺稀奇的称号,人们都说,阴阳师可以来往于人间和冥界,虽然可以看见他们的□□,可实际上,他们的灵魂活在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被唤作“夜月见”,好像是种至高无上的荣耀呢。

      可是谁都知道,人怎么可能是神明。

      所以这样的说法还真是失礼。

      少年讨厌这个名字,因为他有自己的真正的名字:

      源行孝。

      整个平安京只有寥寥几人知道他的故事。

      其实那也算不上什幺特别吸引人的故事,只是一段谈起来伤感又单纯的过去。

      他是先皇朱雀院的第七皇子,今上的侄儿——其它皇子早已被足立将军处决或者流放,幸好他只是臣籍,一个不到五位的阴阳师。

      今上年已迟暮,自感其生平寥落,无可慰藉,便特许行孝为殿上人。将军也满意行孝的与世无争,另招他为“御扶物使”。

      所谓御扶物使,就是制作人偶代替真人祭祀的人,大概就是你所了解的傀儡师。

      不管怎幺说,行孝毕竟自幼供职于阴阳寮,众人便只知道他是阴阳师。

      至于他法力如何?掌管政务的阴阳头绝对不会向你透露只言词组,而德高望重的土御门家阴阳博士只会小心翼翼地说:

      “那个孩子大约没有天分吧。”

      天上的星子,像去年盂兰盆节上放到宇治川中的红莲花火。

      原来宇治川是通着天上的,那幺受灯的亡灵也在天上看着整个京啰。

      一定是这样的。

      池水微微晃动,倒映出人群和篝火的光,台上千代的舞姿在水中朦胧地摇曳着,像一团明艳的光。

      那团光太炫目了,连火光也黯然失色,害羞地扭动着身躯,蜷缩进柴堆。

      千代在谣曲中缓缓停下来,身体里十分的动作,逐渐减到九分,八分,七分……

      然后戛然而止。

      行孝酒觞中清亮的月光也微微一颤。

      那是一个舞者能够用生命去创造的“间”。

      如同极度惊讶、恐惧、狂喜、赞叹时摒住呼吸的瞬间。

      如同初生时的静默,死亡前的凝咽。宁静、顺服、纯善而又沧桑、忧郁、绝望。

      如同黎明未至的琉璃色,如同暴风雨前的安谧。

      如同平静河川下的激越的潜流。

      可是这一瞬的“间”,同平时太不一样了。

      绚烂得诡异,绝非人力。

      酒觞“扑通”一声滚入池塘,行孝骤然合掌,竖起食指,结成手印:

      “临。”

      这是阴阳道九字真言的第一个字,足够用来驱赶一般“污秽的东西”。

      千代身上的光越来越强,丝毫没有受制于真言的迹象。

      看客沉醉于神明般的光辉里,察觉不到能面具后面瞬间崩溃的面容。

      行孝辨认不出附在千代身上的是何种强悍的神灵,但感觉得到,千代从没有那幺绝望过。

      行孝用的是“灵谈”,这是阴阳道的基本内容之一,阴阳师不仅能与亡灵对话,也可以直接看穿生魂的想法。

      千代一动不动,是在想:

      “再也不能登台了。”

      真悲哀啊。

      且不管那神灵,先让这场能剧完美地结束才是。

      在千代无法继续表演的情况下。

      伸出双手,月光满溢掌心。他轻轻吐出几个音节,召唤出式神:

      “飞舞吧,玄鹤!”

      夜空中降下一道黑影,突然扑灭了篝火和舞台边的灯笼。

      谣曲声倏尔消失了。

      “跳跃吧,火狐!”

      舞台上手亮起一团温暖的光,把屏风照亮。

      使役式神是阴阳道的内容之一。大概是一种通过“咒”与鬼怪神灵订立契约,然后为己所用的术法。唐土三国时候异人孔明用的六甲之术,就是式神的滥觞吧。《法华经》也将“诸天童子,以为给役”看作修行的无量功德。从前的役小角、大名鼎鼎的安倍晴明都是此中高手,小角有前鬼和后鬼,晴明能策御十二神将。到底是哪十二个天神,有说十二天将的,有说十二月将的,甚至有说药师如来夜叉十二将的,不过多半是谣传。不知为什么,土御门家的后人竟难以望其祖宗项背,连十二式神的样子都没有再见过。

      行孝的式神是水之精灵玄鹤,连同火之精灵火狐。

      竟然是原始大神道的圣物。

      而召唤方式,又是密教日莲宗的言灵之术。

      故而,整个阴阳寮独独精擅阴阳道的法师,并不晓得行孝能使役式神的事。

      行孝做完那些,只是眨眼工夫。

      看客还没有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却听见一阵凄绝美妙的横笛,在寒风中幽幽升起。

      舞台深处,黑暗中衣裾响动,一团白色的东西向台前移动。

      那白色的活物姿态优雅,只用袖遮住脸,袖底隐隐露出一柄红骨桧扇。

      红骨扇为修道之人所用,则必定是个修行的女子。

      长长的黑发散在身上,颜色鲜艳可爱,却掩不住一丝颓唐。

      女子捏住袖口的手渐渐落下来,显现出凌乱的刘海、

      光洁的额头、

      娇好的长眉,

      然后是一双深寒彻骨又无比邪媚诱人的眼瞳,苍白泛青的脸色,殷红如吮血的唇。
      妖艳得令人惊恐。

      细长白皙的手指抖一抖扇:

      “妾身忠信狐母之灵是也……”

      那声音虽冷清,却也美极了。

      半晌,看客骚动起来。

      “原来是白狐啊。”

      “对呀,果然是妖狐。”

      “从前的《义经》可没有这一段哦。”

      “是嘛,后来怎么样了呢?”

      狐忠信伏在地上,不停地低低哀诉着,十分可怜。

      白狐不时颤抖着声音呵斥,又不时学着人的样子站立起来,摆出“妖气”的“构”,一步步逼向被下了咒定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义经,场面十分扣人心弦。

      横笛也吹到激烈处,那尖细的声音仿佛要在空中断掉一般。

      笛声不是时调,像是古曲《啄木》。

      实际没有人听过这首曲子,但是现在听来又无比确定,这就是《啄木》。

      像是其中的意境已经在心中思念了几世几代,现在突然认出来一般。

      恍惚,亲切,又好像梦中走过古歌里的无声瀑布。

      荒诞不经。

      白狐的表演并不见其家数,一味地让人觉得,心里有万分说不出的感动。

      这也固然是可喜的。

      “很美的姿态,一点不输给千代。”

      有人如此说。

      安柔的静夜泛起涟漪。

      寒风忽起,一道紫气由京的东北方直冲上夜空。

      像一条光之藜杖。

      笛声在高处凛冽地顿住。

      白狐突然退了一步,眼中一下子没有了刚才的杀气。它抓着乱蓬蓬的头发,抬头望向义经,用格外温和哀伤的语调吟咏:

      “复仇呵,就像信浓的大雪,御来光呵,你快来照亮我心中的严寒……”

      白狐膝行了几步,伏在义经身边,亲吻义经脚下的土地:

      “源大人呵,请你原谅妾身的仇恨……”

      原来,白狐之灵欲报数年拘禁之仇,要施术加害于义经,又渐渐被义经身上的公正威严与宽容感化,终于愿意忘掉仇恨,并许诺在未来暗中护佑源氏一族。

      “圆满的结局呢!”

      众人不由得叫好,久久不忍离去,直到舞台上所有的光亮隐退,只剩黑暗。

      好像一切突然从梦境中苏醒过来。

      下弦月已行到中天,云也散开了。

      星汉浮在浓浓的夜色之上,光华缓缓流淌,仿佛伸手就可以触到那些柔丽的波光。

      能乐堂人去楼空,舞蹈、谣曲、笛声……在一期一会间转瞬即逝。

      只剩簌簌飘落的樱花。

      悄然无声。

      一道光亮泫泫地划过天际。

      耀眼的流星——

      在樱花盛开的时节,静静地远去。

      本来,这是人世间千万劫的时光中,一个无比寻常的夜晚,历史却如此纪录下一件事:

      明应二年,历道之勘解由小路家最后传人意外身故,历道归由土御门家掌持。

      自此,阴阳寮大权尽握于安倍与贺茂二氏手中。

      总持阴阳、天文、历法。

      京都依旧沉浸于华丽的上方之风。

      世道会这么平淡地继续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弥生 色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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