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面门》颜蔚彤

1、前传 她，是女巫

　　山野村庄，一个刚满月的女孩被人从盛满勇士鲜血的木盆里抱起，女孩哭啼，后颈烙上了一块黑色的鬼爪印记。她，是女巫的孩子，取名樛木，名字是母亲取的，希望她可以如诗经说得那般乐之君子，福履绥之。

　　樛木打小与母亲的住所远离村子，在樛木的印象中，母亲喜欢散发，不爱诗词歌赋，不喜琴棋书画，却独独钟情于发呆。如今的樛木与母亲居住这个住所听母亲说世代的女巫都居住于此。

　　传说女巫会法术，传说见过女巫不吉利，传说女巫回答了来访者的问题不久后便会要了他的命，传说，也都只是传说，无凭无据，却依然有人相信，并乐此不彼地当做真理传给更多从未亲眼所见女巫的人们。

　　预知未来，即可预知人的生死，窥探天机被人们视为不详，村里人害怕自己的孩子接近女巫会遭来厄运，所以让女巫一族滚出村子。即便如此，仍然有人会来找她们。生死本是天命，人们将这追究到提前让他们接受现实的女巫身上。说不清残忍的究竟是谁。

　　老屋有间正堂和左右两间侧堂，左侧堂比右侧堂大得多。正堂待客，左右两堂是女巫们的住处。左侧堂只有在樛木到了十二岁母亲才让她进去。右侧堂是女巫生活起居的地方。樛木小的时候远远见着时常有人来找母亲，会带上好些食物、布匹、瓷器或钱，实在是穷的就只能帮女巫洗衣服，做家务或剪草修花一类的杂活。人来人往，时多时少。有战争的时候大多的是女人领着孩子来，只让孩子在屋外等候，女人们独自进屋。然后或喜或悲地匆匆离去。她们来问地无非就是她们的男人是不是还活着，在这种穷乡僻壤且男尊女卑的村庄，男人基本就是一个家庭的全部，全部的经济来源全部的面子尊严，没有男人的女人不被尊重，没有父亲的孩子都是野孩子，寡妇几乎成了贬义词。没有战争的时候生活就会安静上许多日，也可能是许多月，樛木记不太清，安静的时候总是听不见时间的游走，可母亲说她倒希望日日如此。

　　樛木没有父亲，也没有朋友。樛木的父亲用血祭了她，是在母亲怀中死去的，无痛无泪，只是笑着抚摸着母亲的脸。夜深人静，月挂高空，母亲会抱着她入睡，樛木会握着母亲垂在胸前的翠玉沉沉睡去。偶尔半夜迷糊醒来会看到母亲在落泪，每每问起，母亲都说是想樛木的父亲了。家中无父亲的画像，樛木问母亲为何没有父亲的画像。母亲说害怕家中有父亲的画像他会被村里人嘲笑辱骂。樛木又问过了这么久母亲还会记得父亲的模样吗？母亲说永远记得。樛木不知道永远是多久，也许只是像母亲的寿命这么长。

　　樛木自小就只能远远躲在树后地看着同龄的女孩在山林间小溪边互相梳着乌黑亮丽的长发，从花丛中采来花，或编成花戴在头上或还在手腕上，嬉闹着说哪家小伙瞧上哪家姑娘，哪家姑娘给哪家小伙绣了个荷包，红着脸开着玩笑，欢笑着打闹着。她羡慕，可是当女孩们骄傲地摇头晃脑时，她又表现得不屑径直走开。

　　而樛木到了可以进去左侧堂的年龄，母亲令她只穿一件白色单衫，坐在左侧堂的水池中。这个水池是是女巫们静修的地方。水池的周围长满了鲜红的彼岸花。红色的彼岸花又叫做曼珠沙华，佛经记载“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相传只生长于三途河边，为何这里会有？母亲不语，许久才开口“汝日后便会知晓”。

　　本就远离喧嚣，进了左侧堂更是安静地可怕，大概再活泼的人在此久居也会变得寡言。再是六个春秋，樛木十八了，母亲领着樛木来到左侧堂，取下脖子上的翠玉，挂到樛木的颈上，低声说：“日后，莫要负女巫一族的使命，三途河并非尽路，而是重生必经之路。”

　　“母亲这是何意？”

　　“十八年前，是汝的生辰，也是汝父亲的祭日，如今，便是娘的祭日。十八年，为娘让汝父亲等得好生辛苦，日后，汝就要独自守着这空屋了。”母亲抚着樛木的脸，梨花带雨的两张脸庞，其中一张渐渐老去，皮肤化作白色，又由白化作红，成了一朵彼岸花，樛木不知所措，却又无可奈何。她自知母亲的离去是命中注定，以后，她也会如此。樛木瘫坐在池边，眼泪直往下掉。

　　不见泪滴，只见涟漪。

　　“不要哭了。”

　　樛木睁开眼，水面的倒影是一个男子半躯着身子站在她身旁。

　　樛木吓得后退，准备开口，对方却抢先答话。

　　“不要怕，我名玦，我是汝脖子上的玉。”

　　“为何我不曾见过你？”

　　“只有佩戴玉的人才能见到我，我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女巫的预知能力就是我告诉女巫的。”

　　“如此，又为何需要女巫？”

　　“我刚说过，因为只有女巫才能看见我。”

　　玦扶樛木站了起来，樛木才看清玦的脸，眉清目秀，二十有余，长发也不见盘起，只是松松散散地垂在身后。

　　“你为何这般邋遢？”

　　玦耸耸肩,“无妨，反正也只有女巫能看到我这副模样。”

　　“我来告诉你女巫的故事吧。”玦站在樛木身后，左手手掌抚过她的眼，樛木只见一位漂亮的女人在树林里惊慌失措地乱窜着，后面跟着一群人，叫喊着。只见那群人与女人的距离越来越小，直到被人们追到，跪在地上被人捆绑，樛木惊呼，伸手想跑过去，身子却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人哭得快要晕厥。人们把女人反绑双手，拉回村子里，老妇女在屋中给女人换上红衣，推上花轿，十几个人在周围守着。就这样，敲锣打鼓地送到了官老爷的府上，新郎一身红衣跟身旁的狐朋狗友嬉笑着在门口接轿。新郎长着二十来岁的模样，贼眉鼠眼，眯着眼上下打量从轿子里被喜娘拖拽出来盖着红盖头的新娘，许是官老爷的公子。场景切换到新人洞房，女人双手双脚用大麻绳绑着坐在床边，贼眉鼠眼那厮拖着醉态坐在她边上。

　　“呵呵，你说你傻不傻，你一个没爹没娘的还视村民为亲人，如今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是逼你嫁到我的府中？你是本公子的妾，若是为本公子生了个小少爷，本公子还是会好好疼你的，哈哈哈。”

　　女人的头盖着红纱，看不见表情。只是静静地坐着，不言，不语，不哭，不闹。许是哭累了，许是认命了。

　　再之后，樛木眼前的场景又回到彼岸花池。

　　“之后，女巫始祖杀了官老爷家上下三十多口人和全村子的人，就连孩子也没放过，因此受到了诅咒，女巫的寿命比一般人短得多。”玦说“因为官老爷答应村民若让他儿子娶了女巫始祖便可不收半年的赋税。”

　　“半年？”

　　“是的。”

　　“如果没有生育，那女巫的命运可否绝？”

　　“不可，我会找到在女巫去世后同一时辰出世的女孩成为下一代女巫，即为转世人。”

　　“那你是从第一任女巫出现开始就存在了？”

　　“是的，我也不知我是如何出现，为何物，自有意识便存在于女巫世代相传的翠玉中。”

　　“那你的生命可有限？”

　　“生命终有限，只是不知何年何月卒罢了。”

　　又是一个春秋，一天夜里，下了场大雨，樛木准备睡下，突然有人急促地敲着大堂的门，自母亲走后樛木不再见客，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如今怎又会有客来访？樛木走到大堂将门开开，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男孩，怀中抱着一个女孩，两人大约十岁。

　　“大夫，求求你，救救妹妹。”男孩用脏脏的衣袖擦着眼泪，泣不成声。

　　“大夫？”

　　“嗯，村里人说你很厉害，会普通人不会的东西，你一定可以救我妹妹的。”

　　玦摸着女孩的额头，对樛木摇摇头，樛木皱了皱眉，上前将女孩抱起，进屋，男孩踉跄跟着，樛木回头对男孩说：“你在此候着。”

　　樛木抱着女孩到了左侧的祠堂，这个外人不得入内的修身静所。樛木抱着女孩一同潜进水里，樛木的头发浮在水面上，由发根到发梢全白了，女孩的脸蛋变得红润起来，樛木摸着女孩的脸，目光却暗淡下来。

　　樛木将女孩抱到自己的床上，独自来到大厅，男孩靠着柱子，昏昏欲睡，见到樛木出来了，连忙冲上前。

　　“你的妹妹没事了，到了明日便会好起来，毋须担心。”

　　“多谢大夫，可是，我没有银子。”

　　“无妨。”

　　等孩子睡下，樛木坐在屋顶上，小的时候每次被人欺负了，母亲都会抱着她坐在屋顶，跟她讲父亲的故事。父亲是个很勇敢的人，父亲很强壮，一个人就可以猎到一头成年野熊，父亲很爱母亲，也很爱她。

　　玦坐在樛木身边。

　　“玦，你说我死后会不会见到母亲？”

　　“也许吧。”

　　樛木低头笑笑不说话。

　　“不悔？”许久，玦先开了口。

　　“悔？为何？”

　　“救下那孩子，你的命绝矣。”

　　“何须悔？赎罪罢了。”

　　“何罪之有？”

　　“几百年来的宿命。”

　　“日初，你便会消散。”

　　“那你是否去寻找下一人？”

　　“不了。你是最后一位女巫。这世间最后一位。”

　　“为何？”

　　“我命亦已决矣，我会让那两个孩子忘了这里的一切。”

　　“若有来生，可否相见？”

　　“若有来生，定生死相随。”

　　太阳冉冉，玦紧拥着樛木。

　　“我亦不悔。”玦碎碎道。

　　没有人知道两个孩子走后，女巫发生了什么事，一夜之间，整间房子凭空消失。村民间的谣言就这么像瘟疫一般蔓延开来：有人说她是妖怪，吃了那两个孩子，有人说她是地狱的使者，专来带走人的灵魂，也有人说她是所有病痛的根源，无端的咒骂。却再没有人能为她辩论……

　　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