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袅.》堇凉.

1、Chapter1

　　Chapter1

　　那是开封一个夏日午后。
　　空气中混杂着不断升腾的热气，人与人之间相互的靠近挤压出扭曲的躁热来。叫卖声卖艺声更是涌出一阵阵热潮。来自莲的若有若无的清香。以及蝉富有节奏的音色。繁花如锦，藤葛成荫。所有的一切都演绎出天府之土的富贵和繁华。开封依旧是开封，天子脚下的帝都，像是从来不会为任何江湖中事起一丝一毫的波澜，坐看世间纷乱。
　　但是人间怎么可能没有是非。
　　仿佛听到那把怀念的声音，从曲院街一直通到遇仙楼，所有一路上吆喝着的好玩的地方。手上油纸包之间发出摩擦声，那是五香蚕豆呢还是香酥鸡腿，或者不满足地两者皆有，再附加嘴里歪着的一根糖葫芦，发出唔唔的音调。在元宵的晚上猜灯谜，猜破全部而被追杀时的嬉闹声。隔着两条街，呼唤熟人的时候扯着嗓子。以及随时随地，笑的声音。
　　无论何时，像是成了习惯的那种声音，像是极其突兀地，消失了。

　　百桃堂今天的客人也络绎不绝，路过的文人雅士，江湖豪杰都不避讳地在这里聚上一聚。百桃堂建造的地方向阴，夏日里总像有微弱的凉风抚过，使得空气中萦绕的脂粉香气恰到好处。
　　在百桃堂闹事的衙役，算上几年前那一次，这一次就恰好又碰上了。
　　“怎么只有这几个?叫眉娘，眉娘来!”一个身穿蓝红衙役服的男人一掌拍在桌子上，不满地大声吼叫。不少人注目过来，但大多数人都没有理睬。
　　有个声音传来，由远到近：“眉娘今日身体不适，不能出来见客。请这位大人见谅。”她的语调不急不缓，没有知道客人生气时的奉承讨好，却让人听了很舒服。
　　一回头看见一个红衣的女子施施然缓步走来，态度不卑不亢，男人显然呆了一呆。暗忖这个男人应该是刚上任的新衙役头子，红夷在他对面坐下。身边有其他同职之人提醒：“红夷，从小跟随着眉娘的侍女，也是百桃堂除了眉娘外可以做主的人。”
　　却只见那男人盯着红夷的脸，目光再三流连，后来竟然停在她的胸口，露出□□之色，红夷团扇一遮，才回过神来。
　　“美人美人，好漂亮的女人。连一个侍女都他妈的这么漂亮，不知道那个眉娘，是怎样的妩媚，躺在身下是怎样的风情啊哈哈..”那男人色迷迷地瞧着红夷，显然想到了什么不堪的事。他身边的几个小衙役也应和着，他们不是新到开封的人，所以应该是先前想了很久，却因为身份低微不敢贸然做出些什么，现在乘着有头儿在是否也能跟着爽一爽的心理跟着来了。
　　听得此话，许多常客和堂里的姑娘都回过头来，脸上微微有了怒气。红夷皱眉，猛然从坐处起身，红袖一扬，直指堂外喧闹的街道：“收回你们的话，否则还是请回吧。”
　　男人闻言恼羞成怒，一脚踹倒面前桌子：“区区一个妓女，敢用这样的口气和老子说话!”他的力气倒是大的，那一脚不仅是那桌倒了，还有许多木屑纷飞，桌子被他蹋出裂痕来。
　　“妓女”不比“青楼女子”这样委婉的说法，更直接地表现出一种鄙视和侮辱。百桃堂是风月场所，但百桃堂并不□□，也不虚伪，不单以美色立世。可是——即使不□□，不知晓的人都还知道它是个青楼。它的确，也只是个青楼。所以很多堂里的姑娘听了这话，脸色都白了。红夷的指节发白，但依然指着门口：“请回。”
　　“你——”
　　“眉娘在此，不知诸位是想要和眉娘把酒谈心，还是谈文论武?”
　　一个极倦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包括那几个衙役，所有人都往上看去。一身素衣的女子缓缓而下，一身的清倦和孤傲。那是个缱倦如眉，有丝丝在骨的孤傲，独自把酒对月而酌的女子。百桃堂第一人，施试眉。
　　看见这样的女子迈步到自己身前，她浅笑，有一股自然而然的倦意：“不知道大人对我百桃堂何处不满。”
　　她在二楼犹自梳头，但这男人和他那不敬的话语，她一字也没有落下。
　　“嘿嘿..”他好一会儿回过神来，“百桃堂哪都好，只是楼里的姑娘们都太矜持了些..这就是眉娘的不是了你们说对不对..”他恶劣地与身边人嘻笑着，手就往施试眉的脸上摸去。
　　“啪”。施试眉打掉那只手：“我百桃堂只欢迎客人，不欢迎禽兽。大人们果然还是请回吧。”
　　再次呆楞，怒气更甚，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句：“把这个女人给老子带回去!”
　　武功底子显然这个衙役是有的，这是她们没有料到的。看着百桃堂的打手一个个被打趴下，红夷苍白了脸看着眉娘的斜侧面。她的脸也有些苍白，但依然一股傲气。红夷想起上次眉娘被带进大理寺大牢后回来时，满身的伤，把姑娘们都吓到了。百桃堂如果能把这些人赶了出去，是绝对有办法息事宁人的。但是如果他们就在这里闹将起来，把眉娘带了回去，再次重现那一回的惨状，那她们真的要怎么办才好?尽管如此，眉娘是绝对会为了她们而受这种苦的，而且一定不会吭一声——她就是有那样傲骨的女子。
　　“诶?我才出去买点东西，怎么里面就敲锣打鼓欢迎我回来?”
　　突然一个满是笑意的声音响起在门口。

　　听着那声音，施试眉的眉头舒展开来。
　　门口一个黄衣少女，一手提一包东西，对着施试眉抱怨：“眉娘，为什么买桂圆这样的事都要本少..嗯香儿我去做?”施试眉见她的眉毛扬得老高，也不禁一笑道：“最后还不是进了你的肚子?”那是桂圆莲子羹的原料，经某人几番摧残，原料已经见底。
　　叫做“香儿”的少女大为不满，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堂内：“有这样的美食评论家，眉娘应该感到高兴啊..”她的眼睛瞪得很大，一副很有理的模样，很多姑娘都给逗笑起来：“香儿还是这样..哈哈。”顿时先前那种诡谲的气氛荡然无存。
　　“她是谁..”
　　“这个..小人也不知道呀..好象没听过百桃堂有这样的一位姑娘..”
　　“喂!你!”男人朝她粗鲁地挥了挥手里的刀，“别挡着，否则连你一起带回去。”
　　“可是如果我让你们把眉娘带到那里去，聿木头回来一定把我丢到护城河里喂鱼诶。”那香儿回头对他们做了个鬼脸。他们这才看清楚她的面容。
　　一身淡黄衣裳，巧笑倚兮。没有施任何脂粉，但皮肤白皙滑嫩，一看就知道不是做粗活长大的。做鬼脸的手指骨架纤长，是漂亮的曲线。她很清瘦，但是并没有柔弱的感觉。黑发微乱在肩头与身后，眼瞳是望不见底的一片漆黑，但并不死气，很亮。那张脸上此时笑意弥漫，玲珑剔透。
　　看着她的笑脸好一阵子，他突然醒转，命令身后的下属：“把她也给带回去!”末了不忘小声一句，“百桃堂果然是好地方..”
　　看着几个人向自己跑过来，那香儿“诶呀”了一声，慌慌张张转身就跑。衙役头子看着她那副沧然欲泣的样子，也不禁坏笑：“跟老子回去就会温柔地对待你的~”
　　香儿跑上二楼，途中掀倒三张桌子七把凳子，还时不时地打翻各色甜汤点心，跌跌撞撞，撞翻第三碗芙蓉羹的时候声音带了哭腔：“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女子”。
　　施试眉听到这话，抿着唇笑出声来。
　　看着她在楼上貌似狼狈地逃着，但是，他慢慢察觉到事态的异常。百桃堂一共有多大?为什么，追到现在，几个大男人完全跟不上那个少女的步子?
　　只懂武艺的粗人，身体的动作永远比思维更快。在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告诉他该怎么做。急冲向前，刀刃直向施试眉，先抓住这个女人再说!
　　施试眉站在楼梯口，和其他堂里的姑娘一起含笑看着香儿在二楼活蹦乱跳，把百桃堂弄得鸡飞狗跳。猛然之间她的眼角余光瞥见金属特有的一抹森然，不禁愕然扭头——
　　一阵刀光袭来，片刻之间竟然已到达她面前五尺处!
　　此时她们看的那个少女的身影正移至凭栏处，香儿和施试眉几乎同时看到那个男人的动作，而眼前衙役们几刀急速往她所站的地方刺来,划裂开额前的空气。她笑得灿烂，身体猛然往后一倾——
　　几个姑娘大叫起来，是为了那突然闪起的刀光，还是香儿的身形突然从楼上坠下呢。可是——黄色的衣裙在半空中扬起，黑发掠起一道沟鸿，少女把身子一仰，一个侧身从二楼翻了下去。同时，几把刀“咯刹”刺入她刚才所站的位置，却连那浅黄的衣角也没碰着。
　　“骗你的!”香儿笑嘻嘻地说，应的是前面的那句话。
　　黄衣轻扬，翩若惊鸿。衣上褶皱平稳的时候，少女站定。
　　男人惊讶地盯着自己的刀尖，以及站在上面的，巧笑依旧的少女。她落下的时候，刀尖只是轻微地一颤，就再无波动。眼中笑意弥漫，有一种难以言语的风采。
　　是谁..她是谁!!
　　他望进那香儿的眼睛，那是深不见底的一片黑。和许多其他的人一样，他也从未从那眼中，看出任何的端倪。

　　晚上。将近子时。
　　“要怎么感谢本少爷?”
　　刚走进施试眉的房间，就很主动地找了一把看起来最舒服的椅子把自己丢进去。刚刚赶走那帮衙役的黄衣少女“香儿”，此时笑眯眯地看着施试眉。
　　施试眉微微一笑，转身对红夷吩咐：“叫她们去做桂圆莲子羹吧，让这大少爷吃个够。”
　　“眉娘果然了解我~”
　　扮女装估计是圣香比较拿手的一个能力了。当然除此以外，还有扮乞丐等等从小练出来的伎俩，总之是圣香旁门左道的技巧之一。而身为当年笑姬之子，他的女装长相与他娘亲也有七分相似。
　　恢复正身的圣香大少爷对着面前的这份点心大块朵颐，顺便看着施试眉嘱咐善后的人。用钱什么买不通呢，何况前御史中丞大人也曾在这方面下了特殊的规定，只要适当地“提醒”一下，那就没什么大问题。
　　“聿木头还没和你洞房?本少爷等得花都谢了。”圣香边往自己的嘴里送甜汤边笑眯眯。
　　施试眉也和他一起笑：“我是乐意得很，谁叫他真的是一个木头。”
　　圣香仰头上下打量她：“眉娘的思想果然先进，都快跟上我了。”他再喝一口，“聿木头还要多久回来?”
　　施试眉回答得很快：“预计要5天吧。”一定是每天都在算着吧。圣香摇头，多贤妻良母，给聿修那个木头真是便宜他了。
　　5天..吗。他喝完甜汤，举手宣布：“本少爷累了要睡觉!”
　　吹灭灯之后，他在一片黑暗中复又睁开了眼睛。那眼色。如琉璃。
　　施试眉，无意见瞥见楼下一个刚进门来的灰头土脸的小厮。估计是哪个姑娘吩咐去买什么东西了吧，这么晚回来。她没有在意，只扶着栏杆用她一贯的语调说了声：“很晚了，趁早去睡吧。”
　　那小厮应了一声，往后堂走去。
　　施试眉好象闻见什么味道..极淡极压抑的一种味道..但她辨认不出那是什么气味..也许是花香吧..

　　隔日清晨。
　　施试眉端坐在窗前，正在梳头。而楼下的一袭青衣，突然又吸引去了她的注意力。她缓缓起身，下楼，迎上那个归来的男子，柔声问：“怎么提前回来了?”
　　聿修一身青色衣袍，沾染了些许灰尘。他看着身前的女子，平静的脸上隐隐浮现出了一丝笑来。于是施试眉也浅浅一笑。
　　“圣香呢?”聿修身后一人冷冷地问道。
　　“容隐?”那人也是一袭青衣，但与聿修的气质不同，有一种决然的气息，一头白发，正是容隐。施试眉没有想到他会和聿修一起回来，但听见容隐这么问，聿修也皱了皱眉头。潜意识告诉她什么事情发生了，所以虽然她并不知情，她还是说：“没看见他出来，应该还在房里睡觉吧。”
　　容隐眉头一皱就往楼上走去。聿修尾随其后。
　　“圣香?”施试眉敲了敲房门，没有人回应。“圣香?”她又敲了敲。
　　容隐不客气地把房门踹开，朝里面吼：“你给我出来——”他的话说了一半噎住了似的停了。
　　被子叠得整齐，所有圣香的东西都不见了。房间还原成原本的形态，而圣香本人，自然是不在的。
　　“居然在这个节骨眼..”聿修喃喃，同时察觉到了身边容隐明显的怒气。
　　“出了什么事?”施试眉发问，“为什么你们提前四天回来?”

　　圣香暂居在百桃堂有一个月了。
　　一开始是因为没有地方可去。去哪?你指望他大少爷回老家种田？难道你能想象他戴着草帽直起佝偻的背，用小麦色的手背擦着头上的汗，对这阳光露齿一笑的样子歪?别冷笑话了。
　　所以他暂时在百桃堂蹭饭。而在昨天晚上，他遁逃了。
　　并不是怕那些衙役们来寻他的仇。百桃堂会把善后的工作做得很好，但是那几个人对于自己的闲话，怎么可能不流传出去。他们几个小衙役是不会认识他赵圣香，可是那毕竟是官府的人，是大理寺的人，万一哪个聪明人猜出那是他，当今皇帝追捕的逃犯，那百桃堂要怎么办?
　　施试眉不是一个人，她的身后有她的百桃堂。圣香从很早以前就做过那样的打算，他并不要聿木头帮忙。

　　而就在聿修和容隐在百桃堂和施试眉讲述他们提前归来的原因后不久，又有一件事情流传到百桃堂这个是非最多的地方来了。
　　昨天晚上，有几个衙役，全部横死在一处偏僻的小巷里，虽然死法只是单纯地被利器割了喉管。

　　-Chapter1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