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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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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让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
他睁开眼,眼中还带着一丝茫然。慢慢的,身上的痛感清晰了。
因着这身体的疼痛,他意识清醒了几分。
赵让忍着身上各处的疼痛,扶着洞壁,勉强站了起来。
他并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救了他。
他想应该还在那座山里,只是不知救他的是山中的哪一位高人。
忽然,有一道目光打量着他。
赵让顺着那道目光看去,洞口处站着一个穿着翠绿长裙的少女。
那少女见自己被发现,也并不尴尬,像是刚发现他醒来一般,“啊,你醒了。”
赵让也不拆穿她,忍住痛,对她作揖,“在下赵让,谢姑娘救命之恩。”他顿了顿,“敢问姑娘芳名,日后赵让定当报答。”
少女眨了眨眼,“我叫嵬。”
嵬?哪个嵬?赵让思索着,皱起了好看的眉。
少女似乎知道他在思考什么,笑了笑,不知从何处找来一根树枝,走到他面前,对着他眨眨眼,以洞壁为纸,以树枝为笔,一笔一划写着。
上山下鬼,嵬。
怎么会有姑娘是这种名字?
洞外天色忽暗,黑云密布,不过转瞬,瓢泼大雨自九天而落。
“呀!”
嵬惊叫,懊恼地看着洞外的雨帘,“昨日算出今日有大凶,如今果然下了暴雨。”
赵让不解地看着她,还没来得及问,便听到嵬可惜地道,“暴雨瓢泼,看来今晚是吃不到云荷了。”
“云荷?”
嵬听出他语气中的疑惑,“云荷是一种果子,月出而生,月中而熟,月落而萎。果实甘甜爽脆。只是现在大雨天气,没有月亮……”
赵让闻言,有些啼笑皆非,所谓“大凶”就是吃不到东西?
嵬看他表情,歪过头正色道,“平日我并不想吃云荷时,天朗气清;今日我特别特别想吃云荷,吃不到浑身难受却瓢泼大雨,不是大凶是什么?”
赵让怔了怔,这一通歪理真是让人……无从反驳。
洞外忽然跑进来一头鹿。
那头鹿见到乍见赵让,眼中透着惊恐,却在见到嵬的时候安定下来。
它小心翼翼地靠近嵬,就在快要靠近的时候脚步突然加快。
嵬笑吟吟地看着它,蹲下身,摸着它的头安抚着。
“不用怕,他不会伤害你的。”
那只鹿像是听懂了她的话,用头蹭了蹭她的手背。
赵让看着她的眼中带着探究。
士兵来报,这座山中有精怪,能令群兽,能号草木,能唤迷雾。赵军屡次想借此山只势设伏击溃韩军,却终为山中精怪所破。
这精怪也并不偏袒韩军,若是韩军想借此地地势,最终也是讨不到好的。
有巫说这是山中的神在作祟,两军交战,冲撞此中山神了。
因此,赵军也曾派人祭祀。只是回禀的士兵说,这山神极其不领情,祭品刚摆,便招呼这着树枝野兽把那士兵一顿好打。
从此,两军领头人达成了一个共识:谁先灭了这山神,谁便把握了战机。
可怜这山神从未害人性命,却因他阻碍两军交战,成为两军争相消灭的对象。
赵让便是因此而来的。
看着正在与鹿互动的嵬,赵让不由得想起那位山神来。
过了一段时日,赵让的伤好转得十分缓慢,所幸已经能简单行走了。
嵬每次看他的伤势都十分惊讶,惊讶于他过慢的愈合速度。
曾有一次,嵬探究地看着他,对他过慢的愈合速度表示质疑。
他面不改色地表示,天生体质如此。
于是嵬眼中的探究慢慢变成了同情。
赵让醒来时,洞外传来一阵歌声,歌的曲调柔和,唱出的若不是他所知道的任何一国的语言。
赵让顺着歌声寻去,看到嵬所在的位置,不由得脸色一变。
嵬所站的,正是他留下记号的地方。
此时她爬到那棵刻着记号的树上,伸着手摘那树上的果子。
嵬注意到了他,见他脸色怀疑,不由得愣了愣。
“你……怎么了?”问完,又想起他身上伤势尚未痊愈,不由得有些紧张,“伤口又痛了吗?”
见她并未发现那棵树的奥妙的样子,赵让不由得舒了一口气,苍白的脸上挤出一抹笑来,“见你爬得那么高,担心你会摔下来……”
赵让话还没说完,便对上了嵬闪闪的目光。
对上那双清水般的眸子,让他有些心虚,他别开眼,后面那一些编造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有风吹过树间,舞弄得枝桠上的叶子飒飒作响。
赵让和嵬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之中,时间在他们的寂静中流逝。
“咳。”赵让一声轻咳打破了那片寂静,“让先进去了。”
赵让倚着洞壁坐在山洞中。
脑海中不停回放着刚刚对上的嵬的目光。
那是一双如清水般清澈的眸子,偶然间划过几丝翠绿,黑潭中倒映着山中万物,也倒映着他的身影。
那双眸子,刚刚就那样闪闪地看着他,其中情意他不敢知道。
嵬者,山鬼也。
相处的这段时日,他基本已经确定了嵬就是他要找的山鬼。
事实上,他有多次机会可以杀了她,嵬对他是不设防的。
每每让愈合中的伤口裂开,减缓伤口愈合的速度,当真只是为了帮赵军拖延时间?当真只是为了降低嵬的防备?
赵让闭着眼,整理着脑海中的思绪。
如果计划成功了,他赵让便能扬名四海。可是嵬死了,他是否真的还能安然度日?
嵬和王国之间他必须作出一个选择。
赵让睁开眼,眼中一片幽深。
嵬抱着果子进来,坐到赵让身边,“给!”
赵让回过神来,是一个果子。
他顺着递果子的手,对上嵬的眸。
少女眼中带着笑意,眼波流转,实在是难得的美人。
也许会有办法。
也许会有两全之策。
赵让咬了一口果子,果子甘甜无比。
许是因着这果子的清甜,许是因着嵬的笑颜。
赵让不由得定下心来。
是夜,月上高头。
云荷在月光下发出晶莹的光泽,山中的狼群伴月长啸。
赵让行走在月光下,步伐沉稳。
他停在那棵作了暗号的树前,负手而立。宽广的袖子随着动作飘逸,一副君子端方的气派。
一个黑衣人恭敬地单膝跪在他身后。
“放出消息,就说我只身而来,为杀山鬼,记得务必要让韩恒知道。”
“放出消息后让大军藏在此山附近,记住,务必要藏好。”
“等我信号一出,大军即刻进山。”
赵让顿了顿,“问问巫,可有让神昏睡之药。”
黑衣人听完吩咐,身影一闪,消失得悄无声息。
赵让又在月光下站了一会,月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夜晚露重,他就站在林中,任由露水打湿了他的长裳。
不知站了多久,赵让回到洞中。
洞中的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嵬睡在洞的另一头,与他所睡的位置相对。
翠绿的她躺在一张巨大的,翠绿的叶子上,月光打在她的长发上,那往日乌黑的长发也隐隐发出绿光。
赵让收回目光,重新躺回自己的位置,一夜好梦。
次日醒来时,赵让又听到那首不知是哪方语言的歌。
此时唱歌的人正坐在洞中,低声唱着,眼睛看着洞外,唇角微翘,心情颇好。
嵬察觉到赵让的目光,歌声一停,转头看了过去。
“你唱的是什么意思?”
嵬眨了眨眼,重新唱起来。
一样的曲调,歌词却是赵让听得懂的。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罗。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山中兮坊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又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这是楚人的《山鬼》。说的是一个山鬼等不到自己心怡的公子的故事。
眼前的山鬼并不像楚人所写的那样,乘赤豹而从文狸,她更像一名平凡的少女,单纯而秀丽。
“以前经常听一个姐姐唱这首歌,那个姐姐一直在山最高的地方唱歌。”嵬的微微抬头,眼中带着怀念,“后来等了过了许多年,那个姐姐就不在那山里了,也听不到她唱歌了。”
巫曾经说过,世上的山鬼大多已经消失了。
嵬很可能是最后一个。
嵬所说的姐姐应该也是山鬼,甚至很可能就是楚人诗中的山鬼。
赵让手覆在嵬得手上。
手背上传来的暖意让嵬心中一怔,转过头来,正好对上赵让柔和的眼眸。
她心中突然有些慌乱,匆忙抽出手,站起身。
“我去采些果子。”
赵让看着嵬慌乱的背影,手中残留的暖意提醒着他刚刚发生的事。
这样平静的日子又过了一段时间,赵让的伤势也将近痊愈。
伤势的痊愈带来的并不全是欢喜。
嵬每次帮赵让换药,眼眸中的欣慰隐藏着淡淡的不舍。
对于嵬来说,赵让痊愈意味着他们的分离。
而赵让眼中深潭却一日复一日的沉着。
赵韩交战的日子快到了。
事实上,自从消息放出去,韩军几次派人前来,都被赵军暗中骚扰阻拦,最终没能进山。
失败了这么多次,为了更有把握击杀赵让和山鬼,韩恒必定亲自前来。
他了解他的对手。
平静的山中多了一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
山中的动物似乎也有所察觉,行动中比以往更为躁动。
那一日终于来了。
韩军悄然而来,领兵的,正是韩恒。
赵让轻轻把嵬放在大叶子上,把她藏好。
前面,是一个白衣负手的青年。
那是他的对手,赵让。
韩恒盯着前方的身影,朝后摆了摆手,示意士兵们停下。
他爽朗地笑了起来,“公子让,你可知山鬼在何处?”
赵让笑了笑,转过身来,“自然作了刀下幽魂。”
“若不是对手。光凭你这份只身杀山鬼的勇气我便要认了你这个朋友。”韩恒顿了顿,脸上笑意一收,表情肃然,“临死前你可有什么心愿未达成?”
赵让依旧笑着,笑得有些讥讽,“公子恒,你当真以为我会毫无准备,必死无疑?”
说罢,赵让放出信号,引赵军前来。
韩恒在听到他的话的时候眉头已经紧紧皱起,此时见他动作,心中已经知晓自己是落入敌计中了。
赵军入林,韩赵两军厮杀其中,鲜血染红了山,兵戈交接的声音传遍山林。
最终,韩军全军覆没。于韩军最大的打击,是韩公子韩恒的陨落。这,才是韩国最大的损失。
战斗结束,赵让回到嵬藏身的地方,把嵬横抱出来。
白衣染血,步法沉稳。
“公子,你是要把她带回去吗?”
问话的人声音苍老,是巫。巫的话成功使赵让停下脚步。
“山鬼受上天的旨意看守山林,离了自己所在的山就活不成了。”巫声音沧桑缓和,“公子是要做大事的人,这山鬼性情单纯,只怕也不愿意见到公子身处战乱的。”
“对,我不愿意跟你走。”
怀中的嵬不知何时已经苏醒,她睁着眼,看着他,眼中依旧清澈,却比以往多了几分坚决。
嵬看着他,继续道,“我原以为那日吃不到云荷是大凶之事,想不到真正的大凶是那日遇上了你。”
赵让听到她的声音,低下头,正好对上她的眼睛,黑潭对上清潭,幽深对上清澈,其中波涛,对外难以言明。
最终,赵让缓缓开口,“好。我会时常来看你……”
“不必了,我并不想看到你。”
赵让抿了抿唇,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
他和赵军,一起离开了。
赵让走后,山上开始起了大雾。
他曾多次派人前来,最终都会迷路山中,走上半日。最终这些人会哭笑不得地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山。
赵让也曾自己来过,然而山中大雾弥漫,他虽不至于迷路,却比迷路更惨,压根无法前行。
又过了三年,赵让因被赵王猜忌被迫让出了兵权,掌管赵国兵权的人,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将领。
自此,众国皆知,赵公子让,领军抗韩,使韩公子恒陨落山林之中。三年后,造赵王猜忌,耽于酒乐。
“巫,可有能使我进入山中的办法?”
此时,耽于酒乐的赵公子让正恭恭敬敬地立在巫的面前,向巫求药。
巫睁开眼,皮肤上的褶皱在暗处让她看起来更为阴森。
她丢出一片树叶,树叶在空中转了一个圈,最终飘落到赵让手中。
“随它走。”
赵让把树叶收起来,恭敬地对巫作揖,转身离去。
山上传来嵬唱的《山鬼》,依旧是那听不懂的语言。
她唱得忘情,丝毫没注意到身后有人悄然靠近。
直到一双修长的手把她环住,长袖落在她面前。
嵬自然认得出这双手的主人,心中有些恼怒,未待发作,便听到身后的人低沉的声音。
“赵国已无公子让,嵬,我已经无家可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