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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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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昨日金人甫一潜入成都,便被戚将军的部下给杀了。”一个中年男子一进茶肆便和几个熟悉的茶客聊道。
“是也,人头此刻怕是都送到兴元府了。”一个老者接话道,面色却并无胜利的喜色。
“看来戚将军.....”中年男子忧心忡忡,茶肆内的人突然安静下来,神情都有些黯然。
“小二,戚将军明明杀了敌军,立了大功,怎么大家都一副颓败之色?”茶肆里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少女问正在给自己添茶的小二。
小二面露讶色,但注意这少女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一双浅褐色眼珠微微下限,右肩上一直安静站立着一只红嘴白颈黑羽的鹰隼,分明便是吐蕃那边的人,便有些沉郁的解释:“朝廷有命不得擅自斩杀金人,戚将军怕是轻则革职,重则.....”小二叹息一声,转身去别的桌添茶去了。
少女眨眨眼,心道,师傅们叫我不要沾惹政事,我这只是听听,算不得违反了师傅们的约定。而后又继续侧耳细听旁人对世事的慨叹和怨怪。
“快快快!都去送戚将军最后一程吧!”茶肆外有人大喊,接着茶肆内的人都慌忙涌入门外的人流中。
只有老板和小二站在门口呆呆看着,老板回头见那少女还坐在那,苦着脸道:“姑娘,今日关门了,结下账吧。”
少女道:“我还要两斤牛肉,切小块。”她说着,温柔的看着自己右肩上那只鹰。
老板应下,吩咐下小二,对少女说:“一共一两八钱。”
少女从腰间掏出一枚二两的银子递给他:“不用找了。”
老板接下银子回了柜台后,拨起算盘。
“老板,你怎不去送送你们英雄。”少女疑惑。
“姑娘,这样的场面,老儿不是第一回看了,看一回便要折寿两年,实在不想看了。”老板低着头,声音哀沉。
少女道:“我倒是头一回看。”
老板看看外面蜂拥的人流:“姑娘跟着其他人走便可,老儿用不着指路了。”
少女笑笑,结果小二切好包好的牛肉塞进身后的包袱里转身加入人流中。
人潮拥挤,少女被撞的难受,只好侧身挤出人群,轻轻一跃飞上房檐,她快步往前走着,前面忽然冒出一个黑衣男子。
少女心道他定也是来看热闹的,便立在原处,望前面下方看着。
不多时一个一身军服发髻散乱,面色坚毅的男子被一两囚车拉了过来,路两叩陌傩罩沼谌滩蛔“Ш科鹄础
少女心中竟也生出一番凄凉之感,正感叹着,眼前的黑衣人跳下房檐,劈开囚车,眨眼间带着戚将军冲出了官军的包围。地上的官军眼看着犯人丢了,心中大乱不知如何是好,忽然有人看到房檐上一个黑衣少女,大喊道:“贼人莫跑!”
少女一脸莫名,待看到无数想她飞来的箭矢,才知自己被误会成了刚刚那黑衣人的同党了。她摸了摸身后被黑布包裹起的剑,又松了手,转身往后飞奔,肩上的飞鹰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她的肩膀,一直紧紧飞在她左右,有箭矢来也轻松翻身躲过。
少女一直奔到成都府外一座山脚下,才停下脚来。她伸出右臂,那飞鹰徘徊一阵也落下脚来。
“哎,可真是麻烦,下次还是听师傅们的,连围观都不围观。”
少女叹道。
那飞鹰歪着脑袋看着主人,似懂非懂。少女从包袱中翻出一块大饼,掰下一块喂给飞鹰:“小喜,跑了一路,你饿不饿,快,吃点吧。”
飞鹰小喜乖乖叼走那块饼,很享受的吃起来。
少女摸了摸它的后颈道:“那些牛肉留给你明日吃,好东西都要留到最后,是不是?!”
小喜突然停止咀嚼,想那少女身后飞去。少女忙紧紧跟上,在小喜徘徊的下方,一个混身是血的男子趴在地上,身后的山路上蜿蜒着他爬到此地的血迹。
少女拍了拍他的脸颊,却没有唤醒他,略微沉吟一会,她拉起男子的手臂扶着他往西走去。
少女吃力的扶着男子走到夜幕低垂,才在一处湖边发现一间茅草屋。
她一脚踢开茅屋的破门,将男子放在略显平整的那块地上。她又把外袍脱下,将那男子半拖半抱放在袍子上。她扒开男子的衣袍,发现他上身只有几块淤青和爬行时蹭破的几小块皮肤,她疑惑的看着男子满是血的衣裳,伸手去扒男子的下衣。
少女初入江湖不过数月,遇到纠纷大都避而远之,只爱在茶馆酒楼听听世事,从未见过如此严重的刀伤。男子的右腿被人截去了四分之三,鲜血似乎已经快要流干,伤口上的血肉黑黢黢的散发着难闻的血腥气。少女按住想吐的冲动,转头看到他的左腿,只见左腿膝盖被人挖去,露出的白骨在周围黑红的血肉中更加显眼。少女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吐完后,少女扒开包袱,取出几只红色的药瓶,拔开瓶塞,把药粉一股脑儿全倒在他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这些药是小雪找到的,珍贵的很,大师傅说若是我帮了谁,便要和这人要一样东西,这样才两不相欠。”少女一边用里衣撕成的布条给他包扎一边自言自语,“你这张脸生的白净斯文却是倔强之相,我这要的东西,还是要仔细想想才是。”
少女说完,小喜突然扑扇着翅膀飞到门前徘徊,少女点点头道:“去吧,顺道给我也带点吃的。”小喜扑腾两下,转身飞出。
少女转头见那男子脸色惨白,满是痛苦之色,浑身都是汗水,伸手一摸才知是发烧,忙起身到门前树林里拾了些干枯的树枝抱回房内,升起火堆,将屋里的还算齐整的陶壶拿到门前湖水中清洗一番,盛了些水烧开。她拿着剩余的里衣布条沾着热水不停给男子擦身:“便是当年大师傅在山下身受重伤,我也不曾这般照料他,现在怎么跟中了邪般就一个也许根本就救不活的人。”
没多久,小喜叼着一只野兔,脚上抓着一只山猫飞了进来。少女见山猫还活着,边抬手将它扔了出去:“猫肉太酸了,这男人一时半刻醒不来,一只兔子于我绰绰有余了,你说是不啊?”这话她对着小喜说,小喜仍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歪着脑袋望着她。
少女洗来一只残缺的陶碗将包袱中的牛肉拿出来倒进碗中:“一看你就没吃饱,一副没精神的样子,吃惯了熟肉,自立更生很难是吧?”
小喜看见牛肉双眸立即散发着光彩,不待少女把碗放下,便飞着低头吃起来。
杨徊醒来看到便是这样的场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乌黑的秀发松松系在脑后,墨绿色衣衫有些狼狈,双手端着碗,一只红嘴白颈黑羽的精悍的鹰扑腾着翅膀认真吃着碗中的食物。
“你醒了!”那只鹰几乎和少女同时看向自己,少女放下碗,鹰兀自去吃那碗中的饭食,不再理会他。
“恩。”他的声音微弱难闻。
“喏,你现在没力气说话,还是好好休息吧。”少女从锅里盛出一碗头汤端到他面前,“这个你要喝点,对你有好处。”
他无防备的微微张开嘴,接受了少女的好意。
“嗳,没有盐,兔肉很腥,但你不可以吐。”少女的声音没有情绪,让他自觉服从。
“喂!你伤成这样,还能活过来,要感谢小雪的药,”少女举起手中的药瓶朝他晃晃,但见他根本想不弱的抬不起眼皮,有些兴致寥寥的放下手,“罢了,等你再好些再说吧。”
“杨徊…”男子声音微弱,少女听到了。
“我叫王静姝。”少女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男子嘴角艰难的挤出一丝笑意,而后又昏睡了过去。
“小喜,我的名字好笑吗?”少女微微嘟着嘴,“病成这样还能笑出来,到底有多好笑?”
小喜兀自吃食不理会她。
杨徊再次醒来,已是五日后,彼时静姝正认真做在火堆旁欣赏她炖的鱼汤。
“姑娘。”杨徊努力试着挪动身体,发现自己下身已完全失去知觉后,他紧锁的眉头忽的松了许多。
“看来这次是真的醒了,声音大很多哦。”静姝听到叫声,忙回头,蹲着挪到杨徊身边。
杨徊点点头。
静姝托着腮:“你可知道你的双腿都废了。”
杨徊点点头,他面色惨白,神情却很从容,倒是有几分大家子弟的气场。
“你这人已经只剩半条命,好了也是一个残废了,竟没有哀伤之色,倒是有点意思。”静姝笑道。
杨徊淡淡道:“姑娘大可不必救我。”
“哦,我当你这般从容是坦然面对现实,原来是起了想死的念头。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我看你还是勉强在这世上苟且两年吧。”静姝不知为何听了他的话心中竟忽生憋闷,说话也刻薄起来。
“丈夫宁可屈死不可苟活。”杨徊瞪着静姝,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静姝被他眼神看的浑身发毛,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掸掸身上的干草屑,歪嘴笑道:“不管你是不是想活,总归我救了你,我救了你你便要给我一样东西,如此两不相欠,你才好去死。”
“杨某身无分文,不知还能给姑娘什么东西。”杨徊道。
静姝撇撇嘴,“我不缺钱,你既然不想要你这条命,那你这条命便算是我的罢。”
杨徊的脸色又白了几分:“既然如此,姑娘不妨现在就将杨某的命拿了罢,日后是生是死杨某都不想把自己的命交给别人。”
“这话倒是听着有趣,”静姝笑道,“既然你这般不愿意活,那我杀了你吧!”说着静姝脸色一变摸起身后的剑。
杨徊安然闭眼,等着受死,片刻后他并未等来冰冷的剑刃,睁开眼看到静姝一脸嬉笑,眼中尽是捉弄之色。
“我看了你腰间的文书,你是汴京人罢,我本也打算去那里,多了一个瘸子,一路想来定不会无聊了。”静姝一脸无谓的笑意,“饿死我了,我也要喝汤!”说完转身去盛了碗肉汤,非常享受的吃起来。
杨徊身手摸了摸自己的伤腿,双眸尽是晦暗,又看看眼前的女子,心道,碰上这姑娘也不知是祸是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