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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世(2) 我从未见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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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摆渡人穿着月白色的袍子,腰间系了条雪青湖绉腰带,再往上看,一对黑漆的眼眸中装着忆河的水,深不见底,深邃,深幽,深……组不出词儿了,总之就是忒好看,天人一般的好看。
世上的摆渡人都长得这么好看么?只怪我坐过香车宝马,却从未坐过船。
我只看了一眼,然后偷偷地移开目光,心里莫名局促。船恰好漂到我面前,摆渡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听见他用轻柔的声音问:“姑娘,你想搭船到何处?”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赶去投胎?一抬眼,一碰触到摆渡人的眼神,我竟糊里糊涂地说了句:“天涯海角。”
摆渡人说:“可我只认得来世的路。”
我一挑眉,只认得一条路还问我什么,但到底对方是个帅哥,还是带路的人,说什么我都得端着点。我点点头:“行,不是上辈子的老路就甚好。”
摆渡人略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好似有话未说。我只当是错觉,搭着他的手就跳上了渡船,待站稳之后,遂坐在甲板上。小船稳稳地行驶着,看似慢慢悠悠,没一会儿就漂得很远。我在甲板上拾到一片粉嫩的桃花瓣,想必是刚刚岸上飘落的。我往指尖轻轻吹一口气,花瓣飘落到忆水中:“都说春日迟迟,但今年的春天来得着实早。”
他在我身畔划着桨,水花却没有激起半分:“鬼神一日,人间是一个节气,所以姑娘才会觉得时间过得快。”
我以前是从不信这等怪力乱神之事,但是这些天的遭遇让我不得不信。这下我可舍不得睡觉了,大把的时间拿来睡觉,真是忒罪恶。
我忽然想到一好奇之事,正想开口问时,又不知是该称呼他“公子”还是“船夫”,前者符合他相貌,后者却比较贴合其身份。想了又想,觉得都不好,直呼“你”又有些冒犯。最后,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我说:“我叫离离,大名卿白水。”
然后等着他的下文。他说:“我知道。”
我皱了皱眉,我要听的不是这个,是想知道他的名字。然而,我全然未觉这话的怪异之处。接着等了好久,等到他一句:“我忘记我叫什么名字了。”
我很是惊讶:“原来鬼也有疑难杂症,也会有失忆症或健忘症。”
他听见我这话,回过头看了看我,唇边勾起的笑直教我恍惚。他笑着说:“姑娘,我没有疑难杂症,还有,我并不是鬼。”他见我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顿了一顿,又说:“我本想喝了孟婆汤去投胎,只喝了一口,孟婆便告诉我,我并非是鬼,我还有三魂五魄还留在人间,投不了胎。所以现在与你说话的,只是我的两魄。而喝下去的那一口孟婆汤,让我忘了一些事情,其中包括我的名字。”
我点点头,其实就是他没死透:“那你还可以回到人间吗?”
他说:“孟婆让我做一回摆渡人,渡到的人,可以告诉我回去的方向。”
我思忖半晌,觉得这话好生奇怪,接着愣了一愣,问:“你这是第一次摆渡?”
他答:“是。”
我咽了咽口水:“然后……遇到了我?”
他又答:“是。”
这下我傻了。遇上的摆渡人是第一次摆渡,除了不认路,还要我带路,重要的是,我并不知道回人间的路怎么走。于是我老实说:“你渡错人了,不,渡错鬼了,我只是要去投胎,不会再回去。”
他显然没有把我这话放在心上,继续不紧不慢地划着水:“你身上有一个咒,死前被人引发了,所以你上辈子的轮回还没有完成。”
我苦着脸:“你哪儿知道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有这回事儿。”
他瞧我这副死了爹的模样,竟没心没肺地低声笑了起来:“阎王生死簿上看的。”停了停,补了句:“摆渡人职称二两一个,为了这职称,我在阎王那儿打过工,就是帮阎王记录世人的阳寿和经历。”
所以他一早就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的命途?我问:“我能活多久?”
我盯着他看,如果他不肯告诉我,我也希望能从他的脸上寻出一点端倪。结果他转过了身,只留给我一个潇洒的背影:“比现在更久。”
我在心里瞪了他一眼,敢情他什么都不会告诉我。他似乎感受到我的腹诽,一阵轻笑:“至于你的命运……”
我被吊足了胃口,正眼巴巴地等着他的下文,结果他缓缓道:“如果你带我回到人世间,我就告诉你。”
人精,这人真真是个人精,黑得很。别看他长得丰神俊朗,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这些话环环相扣,直把我套到陷进里去。我想了想,说:“可我也不知道回人间是哪条路。”
他说:“你知道的,就是去忆水彼岸的路。”
我呆了一呆,这条路我真的知道,但没想到这忆水的彼岸居然是通往人间的路。
我问他:“你知道为什么世人都去不了忆水的彼岸吗?”
如我所料,他回说:“因为忆水常年环绕着浓重的雾气。”
我摇了摇头:“因为过河的人都不思念。忆水,忆水,顾名思义,如果在忆水上你不时时回忆往事的话,就会让白雾迷了前路。”这是巧国老一辈人所知道的渡河秘诀,而年轻一辈已是知之甚少,我也是在太奶奶那儿听来的。
我侧了侧身,舒服地大躺在船板上,耳边荡着潺潺水声。我抬头望天,实际是在看他。我说:“诶,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不知什么时候,我的语气竟然变得如此随意,他也没有气恼。搁了船桨,船依旧晃晃悠悠往前漂,他拂了拂袍子坐在我身边,柔声道:“姑娘请讲,在下洗耳恭听。”
“世上有一个小国,名曰‘巧国’,因为太小了,昭国讨伐附属国没有按时纳贡时,被昭国给顺手灭了,就像踩个蟑螂顺带踩死一只蚂蚁那样。巧国什么都不好,耕地少,人又懒,臣子也只是寥寥几个,说到底就是几个把进谏当副业,把铸剑种田卖猪肉当主业的人,还有,他们的脑袋稍稍聪明一点。可它又什么都好,百姓知足常乐,懒是懒了点,但是大家都很快乐,不也很好么?而且巧国的山水是天下最秀丽的山水,小巧精致……”
“可是这样一个地方再也不存在了……父王爹爹主张投降,毕竟巧国并没有足够的实力去抵挡昭国这么一个大国,但是小叔和哥哥都主张为社稷而战,双方争执不下,最后是阿姐冲动之下把昭国的劝降使者给杀了,昭王暴怒,举兵攻打巧国……”
三言两语就把我上辈子遭遇的大事给说完了,可是往事一桩桩一件件毫不停歇地直钻入我的脑子里。我对着身旁这个萍水相逢的人道尽我的悲伤:“哥哥在战争爆发的第三天就战死了,父母亲日日以泪洗面,小叔和阿姐去远隔万里的大秦求援,到第五日却还未回来,父王累倒在繁重的军务前,大臣们乱成热锅上的蚂蚁,于是我说‘爹爹,要不我们投降吧’……”
小船前方的迷雾渐渐散去,可是我的眼里却蒙着一层愈发厚重的白雾,我仰头,拼命地忍着眼中的酸涩,眼泪却不争气地簌簌留下来。我跪在雪里投降的时候没哭,现在倒是对着一个不怎么熟悉的人哭得稀里哗啦,形象全无。
忽然,天色暗了下来,只是这突如其来的黑暗柔软了点、温柔了点。我轻轻抓住这只覆在我双眼上的大手,眨了眨的眼睫毛挠着他的手掌心。
隔着黑暗,我听见他说:“离离……”然后他说:“抱歉。”
我摇了摇头,道:“你不必道歉,我该谢你才对,你帮我分担了一半的悲伤。”
他搓了搓我眼角的泪水,很是轻柔,我莫名觉得很受用。这动作让我的心脏罢工了片刻,这感觉莫非是情窦初开?过了半晌,我才发觉真相,其实……其实……鬼是没有心跳的。
想了想他刚刚唤我“离离”,我有点脸红,然后又有点熟悉,不知怎的,我居然想起了那个大木头,我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他唤我的“离离”。
离离?离离……我恍然大悟,原来那个咒是这么回事儿。我吸了吸鼻子,说:“我再给你讲一个很漫长、很久远的故事……”
容我向你娓娓道来。
我十一岁那年的冬天,是百年一遇的严冬,冰冻三尺,风雪交加。一看就是有大事要发生,结果真真摊上了大事,就是在冬天将尽时,我不幸地中了寒邪,整个人萎靡不振,唯有打出的喷嚏生龙活虎的,又响亮又精神。
久治不愈之下,父王爹爹托人到处求医,无奈巧国资源有限,最后由一友人请来了一个高人。高人给病怏怏的我算了一卦,最终论断要——“易名”。
唔,我原本名作‘卿水’,那是因为我娘生我的时候特别想喝水,所以……
我撅了撅嘴,吐槽道:“这名字起得如此胡来,真当不是亲生的。”
他听着有趣:“那你兄弟姐妹的名字呢?难不成也是这般胡来?”
“我大姐名为‘杏月’,那是因为她生于二月,杏花缀枝,二哥名为‘长川’,那是因为生他以前,爹爹恰好游历过不少名山大川,而四弟名为‘平乐’……”我一个一个细细想来,发现这些名字里都有着父母寄寓其中的深意。
杏月,如花烂漫。
长川,川流不息。
平乐,一生安乐。
而我呢?我一直没有看透我名字里的深意。我微微叹息。
他听得倒是极认真,也没有嫌我左拉右扯磨磨唧唧,大半天也不入正题。我清了清嗓子,继续讲:“十一岁之前的我一直用‘卿水’这个名字,虽然道士说得易名,但是在那一时半会爹娘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于是求道士给我取个小名……”
我还记得,那时候自己被娘亲紧紧地抱在怀里,神志模糊,浑身发热,脸上有温热的水,那是娘亲的眼泪。
依稀记得高人说,……那好,我再给小娃娃算一卦。
一旁的爹娘心急如焚。
不知过了多久,在白水昏睡了好几次之后,高人算完卦,说,……就叫离离。
迷迷糊糊中,我看见高人的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却如隔山般遥远。
……第一个离,是离病。寒邪散去,再无病痛……
……第二个离,是……离……
高人的声音变得飘渺,又变得清晰。有一些话我是听清楚了,而且到现在还记得。他说这一生,我有两个劫数,第一个在十八岁那年,也就是我上辈子死的岁数;第二个是在二十三岁,反正我上辈子就没活到这个岁数,所以是什么劫数我也就不知道了。
高人郑重其事地给我做了一场法事,如今回想,那场面真真像是在下咒。他吩咐我爹娘还有七大姑八大姨,能吩咐的他都吩咐了,说什么如果不想我死于非命,务必要在我临死前念出咒语,法力才能奏效,而这个咒语就是我易的名字“离离”。
这下闹得全国上下都以为我要死了,结果我迟迟未死,着实吊足了大伙儿的胃口。我曾经很是期待自己一命呜呼,然后就可以验一验这个咒语到底灵不灵。
可是等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足足有七年,等得我都把这事儿给忘了。
结果后来我真的要死了,可是那会儿大家都顾着逃命,哪里有闲暇顾及我这个亡国公主呢?不过这高人确实是高人,所说的话委实灵验,我确实是死于非命。
我讲到这里,叹了一叹:“只是千猜万猜都没想到的是,念出我的名字的人,竟然是亡我故国的将军。”恩恩怨怨是是非非,着实道不清。
他听见这话,呆了一呆,似乎有些惊讶:“这个将军的名字是什么?”
我思忖了许久,不是记不起,而是有些茫然,毕竟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没念过了。我说:“他叫卫迟。”
不知是故事太长,还是故事太沉重,讲得我都有些疲乏了。我蜷缩着身子,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