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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一直以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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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他都清醒地知道这具身体里还栖居着另外两个“自己”:渡边新一与江户川柯南。
他们会偶尔地泄露记忆、共享情感给工藤新一这个主体。这种泄露与共通复杂且毫无规律可言,就连市谷医生也对其毫无头绪。但他们又无疑游离于新一的意志之外。因此,自数月前初次发作以来,他时常会觉得自己在梦与醒的缝隙间摇摆不定,真实与虚假的界限,也变得越来越模糊。
他将那些虚妄之物,称为幻想。
可他并未彻底拒绝这些来自“他们”的馈赠。因为正是这些虚伪的幻象,才填补了空虚孤寂的现实,令他得以在无涯的黑海中紧抓住自己编织的一根浮木,就此活了下来。
那时的工藤新一,几乎已经被摧毁。
组织覆灭后,江户川效应渐起。他满怀期待地以工藤新一的身份多次出入案发现场,最后得到的,却仅仅是一张张冰冷的脸、一道道严厉或无奈的警告。
“请不要妨碍公务。”
“别自以为能成为第二个江户川。”
“小子,侦探游戏该结束了。”
他热爱之物受到层层阻碍,滚烫的心被冰冷的权利与喧闹的舆论浇熄——江户川柯南便出现了。这位令和的福尔摩斯带着一路而来的回忆,把往日的荣光揉进了泄露给工藤新一的幻想里,就像在深夜里把碎肉喂给受伤的野兽,维系着他的生机。
他伤痕累累,终于决定向兰坦白一切——他以为她会理解他的苦衷、体谅他的隐瞒,却只换来她激烈而痛楚的诘问。
“为什么骗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不相信我?”
“为什么擅自……决定保护我?”
于是,渡边新一也出现了——携着对毛利兰深重的愧疚,编织出一个“幸福”的世界。在那里,他是渡边新一,她是渡边兰。这些悄然泄露的碎片,让他的保护欲终于得到虚幻的回响,让他无处伸张的苦楚得到温柔的抚慰。
他凭借渡边新一和江户川柯南才存活到了现在。这也是他一直抗拒吃市谷给他开的抗抑郁药物的原因之一。
但他似乎从未仔细地思考过,最初的解离,是否真的是因为江户川效应与毛利兰这么简单——初次的解离,应该是更加极端的痛楚。而那,毫无疑问,就是那座工藤新一始终无法逾越的山。
但现在,通往山顶的狭道,似乎渐渐显现了。
*
那一天后来的事,市谷医生以极其谨慎而委婉的方式向他透露了详情。
信息最初来源于八神修司——那天,八神与他在下鸭警署门口分别之后,偶然在办公室附近听见警部补与巡查部长谈起关于山口光的事情。得知山口光来这里的缘由,竟然是主动申请加入前一天晚上鞍马线跳轨案的搜查小组后,八神便不由得重新怀疑起工藤新一与山口光同时出现在这里的真正目的。
毕竟,他们口中的山口光,与曾在东京时的工藤新一太像了。
想到这里,八神下意识朝窗外望去,结果却在那一瞬间,目睹了令他几乎屏住呼吸的一幕——
“工藤他,竟然冷着脸掐住了倒在雪地里的山口君的脖子。不,那不是演戏,绝对不是。因为山口整张脸都涨红了,双脚不断踢着积雪……那是真实的窒息反应。
“原本站在等候线旁的宫野志保小姐也察觉到了异样,急忙赶了过去。她跪在两人身旁,似乎正急切地对工藤说着什么,看样子是在阻止他。
“我也赶紧跑了过去。靠近时,我听见宫野喊了一个名字……一个我从没听过的名字,既不是工藤新一,也不是山口光。但我那个时候离他们还有些距离,因此没能听清那个名字。不过,就在那一刻,工藤居然抬起了头看向了她。
“我趁那个空隙上前几步,扳开了他的手……但说实话,几乎没用什么力气。我想,真正阻止他的,是宫野喊出的那个名字吧。
“我从没见过那样的工藤。他眼神空洞,面无表情,不管问什么都没有回应。之后,我把他带进了警署,并请人将山口君送往医院。后来,也取得了宫野和山口双方的证词……
“奇怪的是,他们似乎并不将这件事视为一次袭击,反而在言语间维护工藤。医院的诊断结果也显示,山口君是由于摄入了过量的临期生鱼片而引起了急性肠胃炎。再来,工藤的行为也并未造成实质伤害。加上宫野在证词中提到,工藤这几个月一直受解离性身份障碍的困扰……种种因素,使得这件事迟迟无法定性。
“因此,我才联系市谷医生您,希望了解工藤病情的具体情况。如果能够出具专业心理师的病情报告,我就可以按程序归档,为此事划上句号了。”
——以上就是八神修司视角中所发生的一切。
也就是说,在他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里,出现了他们从未知晓的、属于工藤新一的第三人格。而正是这个陌生的人格,在八神的叙述中,掐住山口光的脖子,几乎将对方置于死地。
但是,为什么?
侦探的天性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冲破躯体的桎梏,在此发出一声声紧逼的诘问。
——为什么自己那时候要置山口于死地?
——为什么明明山口那时眼里满是对自己的惊恐,却又在事后,还为他做出有利的证言,为他辩解?
——灰原叫喊出的名字又是什么?为什么这个名字可以阻止“工藤新一”?
——第三重人格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又为什么从未给他泄露过任何记忆和情感?
他满腹疑问地回到了自己的公寓。一开门,那股荒芜又一次扑面而来,细小的尘灰也因风的穿行从桌面和地板跃起,加入到空气的流动中。
这种感觉太过熟悉,差点让他以为京都的旅行只是一场梦。
走进房间,角落里还零落着上次从超市买回来的水。他拿起一瓶试图拧开时,才发觉自己的手竟不自觉地在颤抖。
黑暗还没有消失。就像这间永远拉着窗帘的房间一样,角落的水被他遗忘,水里的幻影也被他遗忘。但黑暗没有消失,甚至在不知不觉间,驻扎在了他的身上。
幸而还有光。因为窗帘之间的那道缝隙,才有细长的光束漏了进来,令这间房间不至于被黑暗尽数吞没。
他紧盯着那束光,然后,拨下了打给灰原的电话。
如果说现在有谁离这些谜团最近的话,那么,只能是灰原了吧。
对面很快接了起来,却没有立即出声。
话筒里一阵安静,既没有灰原的喉音,也没有环境的噪声。她好像也正在和自己一样处在昏暗的房间里,孤岛一般,只有彼此相通的这一通电话,才能让他们在各自的黑暗中连接上彼此。
他率先开了口:“那个……灰原?”
她的喉音这才响起:“嗯,怎么了?”
听到了她的声音与回答,他这才感到两分安心——那场旅行,果然不是他的梦或幻想。
“你……你怎么样?”不知怎的,一想到要问对方自己心中的种种疑惑,他竟感到难以启齿。只能先铺垫些无意义的问候。
对方顿了一晌:“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问吧——你怎么样?刚从市谷医生那边回来吗?”
“啊……嗯,你怎么知道?”
“警察先生告诉我的。况且,市谷医生得知了这次发生的事情以后,肯定也会更加频繁地和你交谈吧。”
确实如此——尽管今天的诊疗是临时决定的,但市谷也要求将每周一次的诊疗,缩短到每周两次。
看来,自己的病情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这样子的他,竟然还说一定要拯救灰原吗?这样子的他,真的可以做到吗?
“前两天的事……”
灰原此刻的声音显得低落:“市谷医生已经告诉你了?”
“嗯。”
“那些事情……对不起,工藤。”
“你……为什么要和我道歉?”
电话那头又一次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向你隐瞒了一些事情,”她接着说,“那天我们在京都的警署时,我才意识到,我所隐瞒的那些事情,对你造成了多么巨大的伤害。”
他心中的疑云又浓重了一分:“隐瞒……什么事?”
她再度停顿,仿佛需要积攒勇气,才能推开那一扇沉重的门。
“是害死步美的真正凶手。”
他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放大:“你说什么?”
“工藤,”听筒那边传来灰原的声音,像把碎裂的决心织进每一个音节,“如果你还想知道真相……就来找我。这一次……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
他意识到灰原身上仍背负着超出想象的深重之物,是因为那瓶安眠药。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那竟事关步美的死。
直至今日,琴酒与步美身亡当日的一幕幕,仍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尤其令他难以释怀的,是最后那道悄然出现的身影——那个在他记忆中名为梅斯卡尔的组织残党。
灰原竭力隐藏的真相,是否正是梅斯卡尔当日现身的原因?
除此之外,仍有诸多疑点盘旋在他心头:为何自己全然不记得梅斯卡尔是如何离开的?又为何之后与灰原谈起当时情形时,她会说出“步美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死去了”这样的话?
怀揣纷乱的思绪,他匆匆离开公寓,却在门口迎面撞上正踱步而归的内田浩二。
新一在脑中迅速搜索这只有一面之缘的苍老面容,随即想起来,这是刚搬过来不久的邻居。在他出发前,他们曾有过一面之缘。
“哎呀,工藤君!好久不见啊。”
一见到他,内田脸上立刻绽开一道布满皱纹的笑容。似乎心情颇佳,连笑容都比往日更显矍铄。
尽管急于离开,新一还是停下脚步,礼貌地向对方致意。
“内田先生,刚回来吗?”
“是啊。人老了,就总得找点时间出去锻炼身体。说起来,这几天都不见工藤君,莫非是出去旅行了吗?”
“啊,嗯,是的。”
“果然吗?内人前天还和我提起你,说是等你回来以后,一定要找个空闲的时间来拜访。不过,看你的样子,是着急出门?”
“抱歉,内田先生,我有点事。”
“哦,没事没事,年轻人嘛……那改日我们再来拜访好了。快去吧,工藤君。”
快速同内田道别后,他立刻动身前往宫野志保下榻的酒店。地址与房间号都是她发来的——他心头已被那个未解的谜团占据,一收到信息,便匆匆换上外套出了门。
宫野所在的酒店离他并不远。米花町本就只是一片不大的地方,即便搭乘地铁,也不过十三分钟车程。
酒店陈旧却高耸,几乎截断了冬日稀薄的一角阳光。他走向前台,简短说明来意。前台接待露出职业性的礼貌微笑,用老式座机拨通了房间号码。从她从容等待接听的神情里,他几乎能听见听筒那头传来的、规律而悠长的忙音。
案件的真相,正从这一刻起,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