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们不是想杀我，就是想搞我》三五娘

7、王子与骑士

　　清晨7点，莱卡被工作用的通讯终端无情吵醒，心情很差。
　　他昨夜完全没有睡好，先是把一浴缸热水活活发呆到凉掉，打着冷战从浴缸里爬出来的时候又一脚踩滑磕在洗手台上，痛得他一夜辗转。
　　半梦半醒之间，他一直无法摒去的画面，是那个机器人微笑着帮他捡苹果的样子，和弯下腰时一脸淡漠的样子，反复在他脑海里切换，搅得他心神不宁。
　　‘只是一个机器人，情感模拟做得再逼真也是机器。’他在心里对自己强调。
　　努力把杂念剔除脑海，他再一次把精力放到腹诽上 —— 我一个技术部的，为什么周末还要出任务，上一批行政机器人不是才检修过吗，搞不懂。
　　莱卡睡眼朦胧地走出公寓门，要不是那一身笔挺的银灰色制服，他看起来与一个普通少年无异，卷发不合时宜地翘着，打哈欠的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
　　正准备在车里继续咪一会的时候，莱卡听到导航的平板声音响起：“自动驾驶模式开启，目的地：哥迪路4号。”
　　这个地址有点耳熟，他迷迷糊糊地想。等到他想起为什么耳熟之后，蹭地坐直了身子。

　　哥迪路。
　　莱卡到达现场的时候，半条街已经被耀眼的警戒光带隔离起来了，外围三三五五站了一群穿着拖鞋裹着睡衣看热闹的街坊。莱卡给维持秩序的机器人照了以下自己的工作证，隔离光带瞬间让出一个一米宽的口子让他进去了。
　　这条温馨田园的街道似乎与他上次来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太大差异，唯走近才发现诡异之处 —— 3号和5号楼的中间非常蹊跷地空出了一大块。本应是坐落着一栋三层楼房的地方，就像是被一柄巨大蛋糕勺活生生挖过一般，留下了一个黑洞。
　　莱卡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 一夜之间，一栋房子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两边的房子却毫发无损，甚至连一片窗户都没有被波及，看邻居的样子也都一无所知。
　　一个行政机器人走到他旁边，公式化地开始给他交代调查进度：“爆炸时间：今日凌晨三点四十二分零七秒，爆炸伤亡：零人，□□成分：复杂，目前还在分析当中，爆炸财物损伤：不详，目前还在清算当中，爆炸处地产所有人……”
　　莱卡不耐烦地打断了机器人的汇报，他很清楚财务所有人的状况，事实上，就在不到24个小时之前，自己还和他的财物之一进行了正面接触。
　　莱卡越过层层正在进行清扫和搜证的机器人跨到前面，讶异地发现焦黑的废墟上站着一个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白金色的短发整齐地梳在耳边，笔挺的身影背对着他，日光穿过他的身体打在地面上。
　　“Seven？！”莱卡叫出声来，现在他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围观的人了。
　　Seven先是微微侧了一下头，才缓缓地把肩膀也转过来正对着他，一言不发。
　　Seven不说话，莱卡也不知该如何反应。为了打破这份焦灼的尴尬，他半晌才用不确定地语调问：“这，是我昨天执行任务的对象家里，是……是我的任务出了什么差池吗？”
　　Seven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说：“没有，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莱卡感到他还有言下之意，可他却再一次闭上了嘴巴。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就当莱卡已经准备落跑的时候，Seven忽然又开口了：“你昨天来这个地方的时候，这里是什么样的？”
　　莱卡摸不着头脑，只能说：“就……跟两边的房子基本一样，有一个大院子，里面种了很多玫瑰。”
　　“玫瑰吗？”Seven重复道，说着向他走过来，转成背对街道的样子。他在脚下虚画了一条线，问：“院子的入口，是在这里吗？”
　　莱卡回忆了一下，说：“差不多，有一个很矮的白色木栅门，上面似乎挂了一个小挂件，类似是……浣熊什么的。”
　　你的大脑就是天眼系统，天眼系统就是你的大脑，全城……不，全国所有电幕监控下的影像你不都可以直接调取吗？莱卡没有问出心中的疑惑。
　　Seven死盯着他比划的那个地方，似乎在脑补浣熊的样子。
　　“然后呢？”他又慢慢向前走，花园的路是什么样的？是石板，还是砖块？”
　　莱卡回答：“是不规则的石板，也就半米宽的样子，然后这边，还有这边都是花。”
　　Seven点点头，又继续向前走，走到一个地方站定后，没有回头地问：“门廊是在这吗？”
　　莱卡没有跟过去，远远地从背后看他 —— 他的背影站在空地中央，显得很孤独。莱卡说：“是的，有两层木头台阶，门……门应该是红色的，好像左上角还挂了一个壁灯。”
　　Seven就在他说是门廊的地方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莱卡都以为他会伸手试图推开那扇并不存在的门。但他始终没有，只是一直那么站着。

　　城市的这一头，克雷森特和阿瑞斯两人已经开出埃斯维利亚市区近四百公里了。
　　在天眼系统无孔不入的当今社会，两人为了隐藏行踪而选择了传统的车辆型号 —— 没有电幕，没有内置人工智能，没有自动驾驶，中途还换了一次车。一夜下来都是阿瑞斯在开车，克雷森特迷迷瞪瞪咪了好几觉，此时正处于日常“起床懵”的时段。
　　阿瑞斯拿余光扫他：“克雷，你饿了吗？”
　　克雷森特大概延迟了三秒钟，才左、右、左、右这样呆板地摇了摇头。
　　阿瑞斯不禁挑眉多看了他一眼，又问：“那，想喝水吗？”
　　同样的：呆 —— 左、右、左、右。
　　阿瑞斯笑意已经涌上喉咙，他怕惊动这一切，语气放得温柔无比，他轻声问：“克雷，你是一只小狗吗？”
　　克雷森特似乎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呆滞地放着空。
　　克雷森特16岁的时候在一众业内顶尖学者的面前做了自己的毕业答辩 —— 他的毕业论文居然是在专业期刊上以连载的形式发表完的，当时连一个能够审稿的编辑都找不出，因为没人能够看懂。总之，克雷森特站在三寸讲台上，面对底下坐着四位脸孔印在教科书上的导师毫不慌张，甚至，还带着一丝傲慢和漫不经心，正如他一直以来所展现的那样。整场答辩持续了三个多小时，有时候问题太难，克雷森特会微一沉吟以便于自己能够整理自己的语言 —— 这对于他这种人很不容易，有时候思想飞跃得太快语言很难跟上，但从头到尾没有显示出一丝慌张和怯意。
　　那正是阿瑞斯第一次见他。
　　那一天，年少的阿瑞斯跟着当时还任影子大臣的父亲来趁机堵截其中一位导师 —— 比起官僚和政治，他们在知识面前更容易被捕获。而阿瑞斯本人，居然就站在教室后门一句不落地听完了这三个小时的交锋，当然了，他一句也没听懂，讲台上的克雷森特对这一切也一无所知。
　　阿瑞斯嘴角泛起笑意，克雷森特对着‘自己是不是一只小狗’这样的问题犯愁的样子，让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可惜克雷森特甜美的假象并没有维持多久，他慢慢回过神来，不自觉地皱起眉头，又恢复到了不近人情的模样。
　　“走到哪了？”他问。
　　“刚进新田纳郡，还四十五分钟左右到南关。”阿瑞斯回答。
　　快八点了，Seven已经调查到什么程度了呢，他分析出我们走南边了吗。
　　“换人。”克雷森特抽掉自己的安全带：“你休息一下，我开一会。”
　　对于一名习惯于在艰苦环境下作战的军人来说，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都是十分宝贵的，但阿瑞斯没有理睬，说：“不用。”
　　克雷森特不顾车还在飞速行驶强行推开了车门，他抬起一脚膝盖说：“我没有征询你的意见，我说换人。”
　　于是阿瑞斯再一次地妥协了，把车靠在路边 —— 停稳的那一瞬间克雷森特就踏出去车门，从车头绕到他旁边拉开车门，不耐烦地看着他。
　　于是阿瑞斯只得叹了一口气，手脚并用地往副驾座爬，活像一只大型犬科。他爬到一半的时候还不忘和后座毫不知情的头颅告状：“你爸爸脾气真坏。”
　　克雷森特狠狠瞪了他一眼，也不管他坐没坐稳，油门一送就狂飙了出去。
　　遥想着还未出现在地平线上的特别行政区南边关防，阿瑞斯缓缓闭上了眼睛，这将是他们漫漫征途的第一道阻拦，他需要养精蓄锐，以最佳的状态护送他的国王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