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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烙印 夏天太热, ...

  •   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顾得义才从床上爬起来,感觉睡了漫长的一觉,却没有休息好。顾妈妈看到儿子伸着懒腰缓缓从房间里走出来,只轻轻的说了句:“醒了?来吃饭吧。”
      每次刚回到家的那一两天,顾得义的妈妈总是很云淡风轻的样子,似乎是温柔的等待儿子调整作息,又似乎太过温柔,好像她根本不期待儿子回来一样。虽说每次回家都这样,但这些年来顾得义也只回过三次家,包括这次。
      “这次回来待多久?”顾妈妈随口一问,却是屏住呼吸等待儿子的回答。
      “不确定,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看情况吧。”等于没回答。
      “听说小律也快回来了。”
      “……嗯。”

      “夏天太热,冬天太冷。”

      关于夏天的烙印似乎总是比冬天的来得鲜明。年少时的顾得义也没头没脑的思索过,为什么呢?当他这样想也这样问出来的时候,言以律正端坐在顾得义的书桌前写暑假作业。
      “为什么夏天烙印深?”言以律头也不抬的重复,让顾得义觉得自己的问题非常愚蠢。“大概是因为夏天衣服穿得少吧。”言以律又头也不抬的回答,让顾得义觉得自己的问题更加愚蠢。尽管那时的顾得义讨厌言以律,但他不得不承认言以律的身影几乎占据了他年少时期所有关于夏天的记忆,烙印在心里。
      言以律的父母是归侨,上一代已定居海外,每年暑假言老师都要带着夫人去看望和陪伴老人。言以律也去,但去的时间不长。剩下的多数时间都贡献给暑假作业,暑假补习,和暑假活动,并且住在顾得义家里。最让顾得义头疼的是,父母亲总认为两个孩子是亲近的朋友,就跟他们两家大人们的关系一样。
      某段时间顾得义突然喜欢上了高低床,爸妈给换了之后,他爬上爬下没多久就腻了,但是休想再换新的。言以律的到来,刚好解决了高低床铺位空置的问题,顾妈妈还笑嘻嘻的夸儿子有先见之明。
      顾得义到现在还记得言以律进他房间第一次看到高低床时的情景,
      “你换床啦?”言以律问道:“为我专门换的?”
      “你想得美!我自己喜欢爬上爬下不行吗?”
      “那你睡上铺吧,谢谢你这么为我着想”,言以律一屁股坐在下铺,头靠在楼梯边往上铺瞄:“说真的,这比以前在房间里加小床要省好多空间呢。”
      换作那时的顾得义,打死都不会承认他是为了言以律换了床。但是仔细想想那时的他为何突然喜欢上高低床呢,顾得义又答不上来了。
      “喜欢”这一情绪,是很难给出理由的,不像“讨厌”。顾得义会因为言以律的优异而讨厌他,虽然这很幼稚,但这也是一个理由。可是喜欢呢,无限深究下去也无法找到喜欢的源头,为什么喜欢高低床,因为高低差吗?那又为什么会喜欢高低差呢?
      顾得义曾用很多个孤独的日日夜夜重复思考一些问题,但是很多问题不是思考的次数和时间越多越久,就越能接近答案的。很多问题跟课本上的不一样,它没有知识点,没有分值,它就在那摆着,无解。

      自从有了高低床,顾得义记忆里的言以律就多了几个俯视的角度。比如当顾得义问出那个愚蠢的关于夏天的问题时,他正趴在上铺百无聊赖的想东想西。透过上铺的栏杆,顾得义可以看到言以律的头顶,还有一小部分的侧脸。可以看到他挺直的背,搁在桌上不断书写的手,一副标准好学生的模样。
      顾得义与言以律不同,他不喜欢写暑假作业,他喜欢花更多的时间躺在他的上铺什么都不想,或者瞎想,然后用各种不着边际的问题打扰言以律。有时候言以律懒得回答,他就会一直问,所以更多时候言以律会敷衍的答上一句,让顾得义觉得他很没深度,或者觉得自己很愚蠢。
      讨厌一个人有很多种形式,嗤之以鼻或者置之不理,又或者像顾得义这样时不时的打扰对方。喜欢一个人也有很多种形式,述说衷情或者隐藏爱恋,又或者像顾得义这样时不时的打扰对方。
      言以律一直都有午休的习惯,上午时间用来写作业或者看书,中午睡上一觉,下午出去运动一下。顾得义也有习惯,上午趴在床上玩东玩西,睡个回笼觉,中午睡不着,下午出去运动一下,晚上胡乱抄点言以律的作业。
      每到中午睡不着又被妈妈强制午休的时候,顾得义就会躺在床上生闷气。或者翻出床边瞪着下铺的言以律,看他睡着睡着翻个身把被子踢掉,然后在心里冷哼,模范生也会踢被子嘛。简直无聊透顶,所有跟言以律一起的夏天都无聊透顶,顾得义闷闷不乐的在心里想。
      有了高低床的第一个夏天跟从前没有高低床的夏天没什么区别,跟以后一直有高低床的那几个夏天也没什么区别。顾得义总觉得有言以律一起住的夏天很冗长,却没想到以后那些没有言以律的夏天竟变得更加冗长。他一直想不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言以律的夏天变得越来越短了。

      某一年,随着《灌篮高手》的流行,篮球也成了顾得义和言以律初中时期风靡的运动。顾得义热爱篮球,言以律也热爱篮球。用顾得义的话说,这是他和言以律唯一合拍的地方,那语气好像言以律终于能跟上他的步调了。
      暑假里每个平淡的下午,少年们都被篮球调动着激情。他们在场上挥洒汗水,在场边呐喊助威,在回家路上不停讨论,然后在到家时抢占浴室。用顾得义的话说,每次打完球到家时,他和言以律唯一合拍的时间就结束了。
      一直以来,言以律对顾得义的种种小伎俩都采取不咸不淡的回应态度,但是对于抢浴室这件事,他的态度出奇的强硬。言以律认为满身臭汗在别人家里转悠是不礼貌的,特别是在对自己照顾有加的顾家。顾得义就不同,他可以满身臭汗一回家就冲到冰箱拿冰棍,然后大喇喇的躺在沙发上吹风扇。他去跟言以律抢浴室,完全是为了洗完出来时看到他默不作声的站在浴室门口,他就胜利了。言以律没洗澡时是不会坐也不会躺的,只能站着等。就算言以律先进了浴室,他们的战役也没结束,顾得义会在言以律出来时冲上去熊抱他,把自己身上的臭汗蹭到他身上,然后看言以律不耐烦的用毛巾擦拭,他就又胜利了。
      到了晚上,顾得义开始翘着二郎腿坐在书桌旁抄作业,言以律则靠在床边带着耳机听音乐,或者打游戏。托言老师的福,言以律总能玩到时下最新最火的电子产品,言老师每次从国外给儿子带东西,也必定会捎上顾得义那一份。
      “喂,你这题做错了,” 顾得义皱着眉用笔尖敲击言以律的作业本,回头看他。
      “什么?” 言以律塞着耳机,并没听清他的话。
      顾得义只能拿起作业本放在言以律眼前,继续用笔尖指着某处,用一副教导学生的口吻说道:“这题,做错了,这么简单都能错。”
      言以律坐起身看了看,回了一句:“哦。”又继续靠回去打游戏。
      “我都指出来了,你还不好好改改。”
      “你抄作业就抄,哪来那么多废话。”
      “我这是帮你检查,你应该感谢我。”
      “那谢谢你顺便帮我订正了吧。”
      顾得义当然不会帮忙订正,但偶尔碰到错题时还是忍不住要揪出来数落两句,心里还觉得言以律的学习态度不端正。一个抄作业的人,还觉得被抄的人学习态度不端正。顾得义虽然抄作业,但是不盲抄,抄过的题他都跟着算过一遍,偶尔还能揪出错处。如果他能再勤奋点,成绩应该会更好,不过这都只是说说而已。至少在顾得义自己看来,能在抄作业的过程中揪出对方的错处,就已经是自己勤奋的表现了。
      作业抄来抄去,也总有抄不到的时候,比如周记和命题作文。顾得义将它们比作温热的屎和冷冻的屎,一周之内发生的事是温热的,专门针对命题保存的事是冷冻的,写作就是拉屎的过程。言以律说这个想法好,你就把它写在周记里吧。
      然而矛盾的是,文章应该是内在思想的表现,但又不能真的表现得像屎一样。它需要作者不断润色与美化,到了老师眼里,它可以是巧克力,可以是冰淇淋,可以是任何老师想要看到的东西,即便它的本质是屎。
      而且更加矛盾的是,学生们在没有灵感的时候,为了符合作文要求,必须绞尽脑汁拼命回忆,或者拼命发挥想象力去编造一些东西,但这些东西又全部局限在写作的规定范围里。顾得义将这一过程称为“限制性发散性思维”,即在有限的空间里拼命发散。言以律说这个想法好,你就把它写在作文里吧。
      当然这些想法既没有变成巧克力,也没有变成冰淇淋,它们仅仅只是顾得义对着作文本发出的一堆牢骚罢了。顾得义发了一堆牢骚,面前的作文本上还是只有一个标题。再看看言以律,正奋笔疾书一副才思泉涌的样子。顾得义就干脆盯着言以律,心里默数着看他多久能写完一行。
      “你盯着我再久,也不会有灵感的。”
      “我就看看你是怎么迸发灵感的,周记也能写得津津有味。”
      言以律闻言叹了口气站起来。
      “怎么,灵感枯竭了?”顾得义顺势往椅背上一靠,抬着头笑嘻嘻的看着言以律。
      “是的,枯竭了,我去上厕所找点温热的灵感。”言以律说罢头也不回的走出房间,留顾得义一个人继续咬着笔杆抱头苦想。
      夏天湿热的微风顺着窗户吹进来,轻轻掀起窗帘的边,拂过顾得义的脸,翻过言以律的作文本,飘散在房间的角落。
      我就随便看看,借点灵感,顾得义拿起了言以律的作文本,小心翼翼的翻了起来。

      “我不喜欢这座城市,夏天太热,冬天太冷,春天秋天也过渡得很随便。与其这样反复无常,我宁愿待在一个春夏秋冬都没什么差别的地方。这里是爸爸的故乡,不是我的……”

      顾得义看到这一段,思绪就被窗外的蝉鸣声淹没了。言以律的文章还没写完,顾得义也没心思继续看了,只是拿着他的作文本呆坐着,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放空,直到言以律一把抽回了他手中的本子。
      “跟你说了,看再多你也不会有灵感。”
      “……你不喜欢这里吗?”
      “什么喜欢不喜欢?写作文而已。”
      “……但是,你说了你不喜欢这里啊。”

      顾得义第一次意识到言以律并不喜欢这个城市,这个与他一起生活的城市。他说不上为什么,只是突然很惆怅。湿热的微风继续吹拂,蝉鸣的声音持续作响,青春期的懵懂与惆怅就这么既迅猛又悄无声息的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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