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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哎呀不是这样……哎你这眼睛画大点啊!对对对……不不大的太离谱了!画小点!哎哎哎小一点点就够了哎呀……”
      “嗯这嘴画的还不错……就是这颜色有点问题啊,你得画得粉嫩点儿!哎哎哎这颜色又太浅了一点血色都没有……怎么搞的……”
      “妈呀你这手指怎么画成这样?粗的跟萝卜似的!纤纤玉指!纤纤玉指你懂不懂?就是、就是跟那种葱管似的,那些个酸腐文人最喜欢那种了……哎哎哎这又太细了变成萝卜丝儿了哎呀……”
      这段日子以来,兰若寺里的鬼姐姐鬼妹妹们很惆怅且很烦躁,这都是为了一只刚诞生的小鬼。
      鬼是要吸人精气的。吸人精气是得把人钓上钩的。把人钓上钩是得用一张好皮相勾引的。一张好皮相是得鬼亲自动手画出来的。综上所述,一只鬼要生存,是得要能画得一手好皮的。
      这些鬼姐姐鬼妹妹们也不是天生就会画画,她们大多数生前连画笔也没碰过。但女子对美总是要格外敏感些,手脚也总是格外伶俐些,心思更是格外细腻些,再加上入了这行自然有鬼前辈指点,因此很快就能画出一张张或清秀或艳丽的皮,披上美滋滋的出去,一般也都能美滋滋的回来。
      也有的鬼天生丽质,死时身体完完整整且干干净净,她们就不需要画什么皮。当然,这些幸运鬼是很例外的。
      可这只小鬼是个大大的例外。
      小鬼刚从寺后那片乱葬岗里冒出来的时候,鬼姐妹们看她瘦瘦小小一脸茫然的样子,心里的母爱几乎在霎时就漫成了一片汪洋。她们亲切而热情的拥抱着小鬼,把她领到寺里最干净的一个房间,摸着她冰冷的小脸颊,问她怎么没去投胎,是心愿未了滞留人间,还是怨气太重遭到放逐。不过看这无辜的小脸蛋,大抵是前一个原因吧。
      小鬼黑溜溜却无神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缓缓开口道:“你们是谁呀?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是哪里?还有……我又是谁啊?跟你们是什么关系呀?你们认识我吗?”声音也是细细软软柔柔弱弱,很是惹人……哦不,惹鬼怜爱。
      鬼姐妹们互相对视着,都是有点愕然的神情。众姐妹的头儿鬼大姐俯身柔声问道:“小妹妹,你是什么也不记得了吗?”
      小鬼点点头。
      鬼二姐道:“这怕是受了诅咒了……可怜的娃儿,也不知得罪了谁。不过这么小这么可爱的娃儿,能得罪谁啊……怕是上一辈的恩怨之类了。”
      众人点头纷表认同。
      鬼大姐道:“小妹妹我跟你说,你得好好听着,你现在已经是只鬼啦!不知为何记忆全失,也没能去投胎转世。没关系,你就跟姐姐们在一起,姐姐们会好好照顾你的!记得一定听姐姐的话,我们是绝对不会害你的,啊!”
      小鬼乖巧的点点头。
      众人打量小鬼的模样,约莫十五六岁,但其实身量看起来还要更小。眼睛黑溜溜的,鼻子嘴巴也小巧,但还不能算很好看。身着破烂白袍,下摆还有星点血迹。定然是没得好死了。
      众人莫不叹息,心下对这个小妹妹更添疼爱,也决心要好好教她画皮、教她如何吸人精气、教她如何保护自己。
      然而,小鬼成功的在数天时间内,将鬼姐妹们对她的疼爱转变成了咬牙切齿的无奈和恼恨。
      “气死我了!”性格火爆的鬼三姐一屁股坐到地板上,扬起一片灰尘,“这小鬼看着呆呆的,没想到居然是真的呆!这画都画了三个月了!一点进步都没有!我都要被气活过来了真是!”
      众姐妹纷纷安慰着三姐,说着些无甚紧要的安慰话,但内心都是一片吐血赞同。
      大姐和二姐还在坚持着教导小鬼,但她们也快要对这个世界产生怀疑了。
      只有小鬼还一副很淡然的样子,孜孜不倦地毁了一张又一张经书卷纸。对,怎舍得将那一张张来之不易的好人皮给她糟蹋。
      老四觉着有点不对劲,问小鬼:“你是不是故意的?这么拖着,就是不想去害人。你要是不想,我们其实也不逼迫你,也愿意一如往常将得来的精气分与你。可我们怕,世事无常,这哪一天万一碰上个法力高强的道士把我们都给收了,你可怎么照顾自己?”
      小鬼定定地看着老四,良久,才开口轻声道:“姐姐们的良苦用心,我都明白。我会努力学好的。”

      可仍然不见起色。
      一向很有见识的二姐道:“这样不行啊。咱们虽然能画画,但毕竟不是专业的,不会教,所以教不好。得找个真正的画家来教一教。”
      老四道:“哪儿来的画家?”
      三姐道:“这还不简单?上京城谋生赶考的各色书生才子还少么?随便勾一个来,有咱们看着,不怕他不教。”
      众人纷纷点头。
      小鬼还在房间里自得其乐的耍弄着画笔。

      有时候真的是想什么就来什么。
      这日突降大雨,一个男子却步履不紧不慢地走入了兰若寺避雨。他推门而入,恰是小鬼所在的那间房,见桌上摆了纸笔,还有混乱涂鸦,挑眉露出意外的神情。然后他环顾房内四周,眼角眉梢处竟是露出些兴味来,低头在桌上收拾出一块干净地儿,拂一拂尘埃,从书篓里取出笔墨纸砚,一番事宜过后,竟是开始将这屋内颓落景象画下。
      光照不及的阴暗角落处,不显身形的鬼姐妹们细细打量着男子。他身着青布衣衫,简朴却整洁,举手投足温文尔雅,眉目清朗面容祥和,执笔的手白皙修长,作画的步调波澜不惊。
      二姐若有所思道:“这男子眉眼间一股清气,不是寻常那些轻佻之人。怕是不好办。”
      三姐不屑一笑:“管他性情如何,终归是个男人。是男人便总有喜欢的女人,在喜欢的女人面前还不是言听计从?依我看,他定是喜欢那种端庄温柔的大家闺秀,大姐去准能成。”
      小鬼安安静静的,一步一步慢慢踱到画家身后,微微探出头去看他作画。画家一笔一笔不急不躁,将眼前所见细细描绘。破漏的窗扇,墙上耷拉下一半的挂轴,墙角的蜘蛛网,边缘花纹隐没在尘埃中的木床,破裂的灯布,灯中残余的蜡迹和顶端焦黑的灯芯,书架上落满灰尘的经书,从屋顶小洞出滴漏下来的雨水和地上一小滩水渍……这间房的环境,其实真算得上不错。
      小鬼再细看,发现画家并未将雨水画出。取而代之的,是从窗上破了的纸洞中透出的淡淡日光,还有屋顶小洞处,一缕光芒斜斜地射进来,地板上氤氲着浅浅光晕。
      小鬼无神的眼睛忽然也亮起了光。在这画家笔下,这阴森森的屋子,竟显得这样静谧安详。
      小鬼心下第一次觉得很欢喜。

      雨下至夜间才渐停。
      画家叹一口气,微笑望向夜色:“看来今晚注定要在这寺中宿下了。”他出门到别的房中寻了能用的蜡烛来,在小鬼屋中点上。一室橘黄色的温暖灯光。
      鬼姐妹们一下子有些恍惚。她们不能被日光照到,也不能碰火,但这样子的火光灯光于她们并没有什么影响。尽管如此,她们也没想过要点灯。做了鬼,便只能活在黑暗中,哪还奢求什么温度什么光明。
      她们很快回过神来,互相使一个眼色,大姐身形便移至室外。
      片刻后,敲门声响起。
      画家开门。门外是一个大家闺秀模样的女子,容颜柔婉,眼中水光粼粼,泪珠以极其优美的姿态从眼角滑落而下。她款款施礼,纤弱的身躯微微颤抖:“叨扰公子了。小女子本随父亲上京,却不料路遇山贼,家人他们为了护我逃离恶人魔掌,竟……竟都死于贼人之手……”说至此处女子情动,紫罗兰手帕掩面泣出声来,“小女子如今、如今已是无依无靠……好不容易来到此间,望公子收留……”
      大姐这番姿态真可谓我见犹怜,众姐妹自豪仰起脸,拍着小鬼肩膀,示意她什么叫模范。料想那画家,此刻定也生出了无比的怜爱之意。
      却不想那画家淡淡道:“可我看小姐,也并不像一个活人了呢。”
      此语一出,众鬼皆惊。
      大姐犹有挣扎之意,抬头讶道:“公子……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小女不懂……”
      画家道:“所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身为一个画家,当有看人皮更能辨人骨的本事。小生双目清明,若连活人与死人都分不清,哪还能算得什么画家?”
      大姐脸色骤变,一拂袖,一张美人皮剥落,变作了青面獠牙的厉鬼模样。鬼姐妹们纷纷从画家身后现身,也都以厉鬼姿态来企图吓住这不知好歹的画家。
      小鬼还是原来那副模样,她站在群鬼之中,静静地仰头看着画家。
      画家也正静静地站着,一丝畏惧之意也无,只淡淡道:“若各位要将小生生吞活剥了,或是要吸走小生的精气,只管做便是,变作这般模样倒也多余。”
      群鬼见吓不住他,也觉着没甚意思,一个个恢复成生前模样,也就是她们最正常的姿态。三姐气急败坏道:“你这小子,当真一点也不怕么?!”
      画家一笑:“你们除了会害人,跟人又有什么区别。况且杀人的人也多得是。我既然不怕人,自然也就不需要怕你们。”
      鬼姐妹们第一次听到这种言论,觉得真是新鲜得紧。几位鬼姐姐暗暗感知,并未在画家身上探察出什么法力一类,看来他的确是个普通人。一个普通人面对鬼能这样淡定,实在不普通。
      画家歪头道:“看来你们目前不打算取我的性命。”
      三姐不爽,刚想再捉弄一下他,被二姐拦住。二姐笑道:“实不相瞒,我们的确有事相求。看公子您是通情达理之人,一个小忙,您应该不会不帮。”
      画家点头:“的确,我不帮也不行。”
      二姐没有理会他小小的嘲弄。姐妹们将小鬼推出来,二姐将小鬼拉到画家面前:“公子画技实在出神入化,实乃我平生……生前身后所见都最为优秀的画家,姐妹们无不十分倾慕。我们姐妹都能摆弄那么几笔,偏只有这小鬼画的画……呃……实在让人难以启齿……因此想请公子您指点一二,能让小鬼画出什么看得过去的美人儿,我们也就心满意足了。”
      画家低头,与小鬼目光对上。他看这小鬼,身量幼小,苍白的脸颊看起来楚楚可怜,眼睛黑溜溜的,没有什么神采。是只并不漂亮的小鬼,却别有一番动人。
      画家道:“其实也就是要教会这小鬼如何画皮吧。”
      二姐点头:“望公子明事理。”
      画家手抚上小鬼头顶,却如同触碰空气,他收回手来微微皱眉,道:“事成之后,可要放我离开,不能反悔。”
      二姐道:“一言为定。”

      于是画家就在小鬼房间住下了。
      他觉得这小日子过得也挺优哉游哉的,每天教小鬼画个画儿,跟鬼姐姐鬼妹妹们聊聊天儿,似乎也没什么可做。只苦了鬼姐妹们因着有求于人,每天夜里忙忙碌碌四处跑动,就为了给画家觅食,全摘些果子一类不需要二次加工的东西。几天后,画家表示她们可以飘到能找到的最近的村落中去,顺些稻米蔬菜一类的来,他生火做饭。
      画家指使她们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后,忙活起来。鬼姐姐鬼妹妹们围在锅炉边看他做饭,火光在她们眼里摇摇曳曳,显出一种复杂难解的神情。
      她们早已不需要吃这些食物,也已再嗅不到饭菜香。
      画家与鬼姐妹们,倒相处得很融洽。
      小鬼跟这些鬼姐妹们,有一点点不一样。鬼姐妹们喜笑嗔怒,还如在世时一般有鲜明的情绪,仍能让人觉得可爱,画家几乎会忘了她们已不是人。可小鬼,总是那样淡淡的样子,笑起来浅浅的,说话轻轻的,几乎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她不像人,可也不像鬼。只像一个水中的幻影。
      但是她也很可爱。画家教她画画时才明白,为何鬼姐妹们不惜求助活人。
      经过多次失败,画家觉得,与其急于求成教她画美人,还不如先教她画女人。
      “这样吧,你先试着把你的鬼姐姐们一个一个画下来,如何?”画家柔声道。对这个小鬼,他总忍不住觉得很怜惜。
      小鬼乖巧的点点头。
      大姐坐在正对着书桌的木床上,有点儿惴惴不安。以小鬼的画技,她几乎能想象自己能被画成什么鬼模样……不对,她本来就已经是鬼了。
      画家低头专注的看着专注作画的小鬼。他目光渐渐从她笔下的画移到笔尖,又缓缓移到她握着笔的手。这手小小的很白皙,指甲浅淡几乎已失去血色,骨节处透着冰冷的死气。他微敛双目。
      小鬼作画速度倒是不慢,这么一时半会的工夫,已大致勾勒出了轮廓。
      画家看着看着,倒是看出点儿意思来。
      最后一笔落下,小鬼作画完成。大姐按捺不住地飘过来,一看之下,倒有些惊奇。
      画家定定看着小鬼的画。
      小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轻声问道:“我……我又搞砸了对不对?”
      大姐有些儿沉思着:“怎么说呢……”怎么说呢,明明肢体画的并不细致,五官细看之下也不太一样,技法看来也还是很粗糙,一点都不像有画家指点过的样子。可是这幅画却能让人一看就知道,这就是大姐,无论是谁来看也不会认错。这样的事儿,大姐想不明白。
      画家看向一脸无辜的小鬼,知道这小鬼画皮还不行,却是个能画骨的。
      小鬼见画家脸色肃然,不自觉双手交握,用指甲紧紧抠住手背:“先生……我画的很差,是不是?我没有学好……对不起……”
      画家情不自禁要伸手去抚她头顶,却蓦然回过神收回手,微笑道:“不,你画的很好,但你却不该这样画。”
      画皮,又何须画骨。

      “女子的眼,大小倒是不甚重要,你自个儿画着觉得舒服就好。要紧的是眼珠子最好画大些,眼白太多或太少都是大忌。眼角上挑显风情,眼角下垂显哀愁。细长眼儿看着魅惑,杏仁眼儿观之柔媚可爱……”
      “女子的肩,以削肩为美。不宜太宽,不宜太平,略向下延伸,薄纱覆盖于其上时欲坠不坠之态最是诱人。当今以纤纤弱质最受人追捧,弱柳扶风之姿少不了细削双肩……”
      “女子的手,手指白皙纤细,微显骨节,线条细腻。最妙是在骨节处微氲浅淡水红色,指甲处颜色则可较深些,显出血色来……”
      画家不像在教小鬼如何画,倒像在教她如何赏鉴美人。可小鬼仍学的很认真。
      “此处笔触放轻些,方能营造出衣裳的飘逸之感。”
      小鬼手一颤一抖,停下笔抬头用黑溜溜的眼睛直直看向画家。
      画家轻叹一口气,伸手意欲握住小鬼抓笔的手。他抓到的,却只有一支笔。
      画家与小鬼看着彼此交叠的手。
      小鬼轻声道:“这样瞧着,似乎也觉得自己的手被先生的手握住了,很暖和的感觉呢。”
      画家道:“你能感受到吗?”
      小鬼道:“我嗅不到先生的气味,也感受不到先生的温度。可是我知道,先生很温柔,很暖和。有时候我都觉得,我是能碰到先生的。”
      画家低头,这样看,小鬼似乎就在他怀中一般。可他知道那里不过一片虚无。
      他无声叹息,下笔勾勒女子翩翩长袖。

      这日,兰若寺来了位新客人。
      众鬼惊恐:“这……这是个捉鬼师!”她们都缩在小鬼房间角落处,将小鬼密密实实地护在身后,无一例外的一脸乞求之色看向画家。
      画家摸摸鼻子,正欲推门而出,木门就被人从外大大咧咧的一脚踹开。
      衣衫褴褛络腮胡子的粗犷大汉大步踏进,腰上系着的酒葫芦一摇一晃:“嚯!这寺好重的阴气!这间房最厉害!”他冷不丁看见画家,一愣。
      “嚯!这可是个稀奇事儿哈。这房里鬼都扎堆儿了,居然还有个活生生的文弱书生!你小子,艳福不浅啊!”捉鬼师哈哈大笑着走上前来,大掌猛拍在画家肩上。
      饶是画家再淡定,也不免被这一下子弄了一趔趄。
      捉鬼师后起一脚把门踢上,对鬼来说过于强烈的阳光被稍稍阻隔。他看向鬼姐妹们躲藏得角落,大声道:“躲什么呀?我又不捉你们!来来来给老子说说,你们这是在干啥呢,啊?把这书生留在这儿干嘛?”
      鬼姐妹们惊恐之色不变,把小鬼护得更紧。
      捉鬼师见状嗤笑一声,走向木床,大腿一迈豪迈的躺了上去,拔了塞子将葫芦对着嘴大口大口的喝起酒来。
      鬼姐妹们惊疑不定。画家也微微惊讶,他道:“大师,您不捉鬼吗?”
      捉鬼师大手一挥:“老子只是来这儿睡觉的,谁要捉鬼。”
      画家道:“可您不是捉鬼师么?”
      捉鬼师道:“老子就是因为不捉鬼,才被那帮兔崽子赶了出来。”
      画家道:“您为什么不捉鬼?”
      捉鬼师睁眼有些怒气:“嗐!你这小子怎的这么多问题!这么跟你说好了,老子不捉无辜的鬼。”
      画家道:“什么是无辜的鬼?”
      捉鬼师盘腿坐起来:“你既然问了,我就给你好好说一说。像那堆披了皮勾引男人吸□□气的鬼,在我看来就算是无辜。那些男人若不起色心,这些鬼也不能得逞,说到底,这是人自己造的孽,怨不得鬼。但那些蓄意谋害纯善之人的鬼,我是万万不能饶恕的!”
      画家若有所思道:“恕我直言……大师这话,虽有道理,却经不起推敲。”
      捉鬼师又一挥手:“那帮兔崽子也这么说,比你说的更犀利些。老子也知道自己这番话实在没道理可讲。可老子不想被那些个大道理束缚,只想随自己心情做事。这些鬼一看就傻不愣登的,老子不稀得捉。”
      画家扑哧一笑。
      众鬼本来正在惊惧,听捉鬼师这么一说,陡然升起了怒火,连害怕也忘了。
      三姐撸起袖子作势要冲出来:“你这疯老头,说谁傻不愣登呢?!”
      捉鬼师本已闭上双眼,闻言不耐烦怒瞪向三姐:“老子要睡觉!再敢叽叽喳喳扰了老子好眠,老子管你是人是鬼,照杀不误!”
      画家与众鬼霎时噤声。

      夜色缱绻。兰若寺的夜晚仍然阴森森。
      但在小鬼屋内,却平添了几分暖意。
      橘黄色灯光笼罩,画家站在小鬼身旁指导,捉鬼师饶有兴味地从旁观看。
      “我看这小鬼画的已经很不错了嘛!起码我就画不出这样的水平。”捉鬼师啧啧感叹。小鬼闻言抬头,朝捉鬼师笑了一笑,有点儿羞涩的意味。
      捉鬼师喜上眉梢:“这小丫头,真讨人喜欢!若不是你已成了鬼,老子一定认你做女儿!”
      鬼姐妹们看出捉鬼师确实没有什么恶意,虽还有三分忌惮,但也总算是敢在他周围好好呆着。此刻听了他这话,三姐愤愤道:“给你做女儿,指不定我们家小鬼变成什么邋遢样呢。”
      捉鬼师挑起粗粗的眉毛:“你们这些做鬼的,本体尸身指不定都又烂又臭成了什么样儿,还好意思说老子邋遢!”
      “你!”三姐气急,却又想不出话来反驳。
      众鬼听了这话,一时也都气极,过后也都默然。
      房内气氛一时沉重起来。
      画家感觉到气氛的变化,抬眼打破僵局:“三姐,去帮我倒杯茶来吧,我渴了。”
      三姐淡淡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只有小鬼还无知无觉,一笔一笔专心地画,画成后仰头笑着看向画家:“先生,您看这幅,可有进步吗?”
      小鬼笑起来左脸颊上有个很浅很浅的酒窝,画家也是前不久才偶尔于灯下发现,他低头微笑道:“你每天都在进步,再过不久,就可以出师了。”
      小鬼笑容凝了一凝:“出师……那时候先生就该走了吧?”
      画家笑颜温柔,点点头。
      小鬼静了一瞬,又扬起笑容:“那我一定更努力,早点儿出师。我知道,先生不想呆在这儿的。”
      画家笑而不语。
      捉鬼师看着画家跟小鬼,若有所思。

      清晨时分,众鬼沉寂之时。
      捉鬼师叫醒画家,与他来至屋外。薄薄晨曦之下,捉鬼师沉声道:“你最好立刻就离开。人鬼有别,阴阳相抵,你们这样日日相处,两相折损,来日实在无多。你寿命已然大有减损,若现在再不离开,怕是来不及了。”
      画家淡笑:“我知道。可我还不能离开。”
      捉鬼师瞪眼:“你还想干嘛?真喜欢上那小丫头了不成?我可告诉你,我虽然不捉她们,不代表可以眼睁睁看着一个大好后生坠入人鬼相恋的歧途,我说过,人鬼终究有别。”
      画家道:“大师想多了。我对那小鬼,无甚特别。只是受人之托总得忠人之事,那小鬼已大有进步,用不了多久就能出师。”
      捉鬼师吹着胡子不可思议的看着他:“既然无甚特别,那还不速速离去。什么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她们是鬼不是人!这点子什么劳什子承诺重的过你的性命么?再说了,我看那小鬼已然画的很不错,可以了!”
      画家目光投向熹微晨光下朦胧的远山,淡淡道:“小生自有分寸,大师不必多言。”
      捉鬼师恨铁不成钢的一拍大腿:“你这小子忒固执!既然咱们有缘,老子不妨也多留些时日,等上你一起走。多一个活人多一分阳气,总能镇镇她们,也缓一缓你的耗损。”
      画家笑道:“如此,便多谢大师了。”

      是夜。画家与捉鬼师坐在房内喝茶。
      小鬼被鬼姐妹们从房中拉了出去。
      夜色渐浓。捉鬼师打了个呵欠,竖起耳朵听了听声响,道:“来了。”
      画家转头看向房门。
      有人推门而入。
      画家首先看到的,是扶在门上的一只莹白如玉的纤弱小手,骨节处透着微微的蔷薇色。而后一道娇小身影轻步入房内,一双杏仁眼儿甜蜜可爱,水红色的唇不语亦似含着笑意。她一身嫩黄色衣裙,映得一室都仿佛明亮起来。
      捉鬼师拊掌笑道:“嚯!哪儿来的小美人儿?怎的这些天来都没见过的?”
      画家一眼认出她身形姿态,微笑道:“小丫头?”
      小鬼笑盈盈地走过来,双手攀上画家衣袖:“先生,我这个样子好看吗?”
      画家伸手抚摸她漆黑鬓发:“自然是好看的。”
      小鬼双手覆上画家脸颊,微微歪着头:“先生,我可以碰到您了。”
      画家只觉双颊上一片冰凉,毫无生气可言。他想,这到底是谁的手呢?
      画家收回手,笑道:“小丫头已经可以出师了。”
      小鬼道:“先生高兴吗?”
      画家道:“高兴。”
      小鬼道:“先生……先生要走了吗?”
      画家道:“夜色茫茫行路不便,明日一早便启程。”
      小鬼放下手,抬眼,仍然笑得一派无邪:“那真是太好了,因为我要准备一份给先生的礼物。”
      画家垂眸看她精致面容,说了一句莫名其妙不相关的话:“小丫头这张脸,若是能画上酒窝,就更完美了。”
      小鬼有点疑惑地瞧着他:“既是如此,先生要再教我画么?”
      画家笑了:“我只是随口那么一说,这张脸已经很美。”
      小鬼沉默。

      夜更深,满天星斗壮丽辉煌。小小的兰若寺,只不过是下世中的一颗尘埃。
      空旷庭院中,万籁俱寂时,小鬼跪在捉鬼师身前。
      画家与鬼姐妹们因着捉鬼师的符咒而陷入深眠之中。
      捉鬼师叹气道:“你这是何苦?你可知,你被人下了诅咒,无法被超度,只能灰飞烟灭,那可是连渣都不剩的啊!”
      小鬼淡淡道:“我知道。既然我终究只有灰飞烟灭这条路可选,现在选和以后选,并没有什么分别。况且我知道,大师不会让我太痛苦的,不是吗?”
      捉鬼师道:“话虽如此,可这世上,并非无人能解除你的诅咒,你为何不耐心等一等?”
      小鬼道:“以后的事情谁也不知晓,我或许的确能等到什么世外高人,也或许会遇到一个厉害的捉鬼师。我不想惶然去等待未知的结果,不想等。我不想画皮,不想去害人,也不想找回什么生前的记忆……我只求一死。”
      捉鬼师道:“既然如此,你又为何直到现在才想求死?”
      小鬼静默了许久,闭了闭眼,才缓缓开口道:“一开始我神智未清,只知道她们对我好,便觉得顺着她们的意,去走她们要引我走上的路,也没什么不好。后来……后来遇见先生,才慢慢觉得,我不想去害像先生那样的人,不想浑浑噩噩地飘荡在这空虚的世上……与其因为不能碰触、不能感受所爱之人的温度而感到痛苦,还不如灰飞烟灭。反正人死了就该一了百了,灰飞烟灭这样的话听起来怖人,实际上,跟死又有什么区别。”
      捉鬼师不觉得小鬼说的有什么不对。既然这是她的选择,他也无需再劝诫什么,也无甚可劝。他道:“丫头,你将这皮脱下来吧。老子从此就把你记在心上了。说真的,老子还是第一次遇见你这样的鬼。”
      小鬼笑了笑,脱下那张人皮。白光之中,她左边脸颊上的酒窝很是清晰。
      光芒逐渐熄灭。
      空旷的庭院中,只剩了捉鬼师一人。

      晨光渐渐覆盖上兰若寺。荒草萋萋,幽坟寂寂。晨光也并不能使它多添几分暖意。
      鬼姐妹们发现小鬼消失不见,愤怒地围住捉鬼师。捉鬼师道:“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画家不语。走至书桌前欲收拾画具。一看之下,身形凝住,再不能移动半分。
      镇纸下压了一幅画,画上之人青布衣衫,风姿如竹,不是画家又是谁。
      这画法,是小鬼画鬼大姐时的手法,不带任何修饰,是她自己最纯粹的画法。
      毫无多余和细致的笔触,简洁的勾勒出画家的形象,是在小鬼自己心中的形象。画上的画家微侧着脸,垂首低眸,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拈着一根白色缎带。他脸上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似漠然,似温柔,似嘲讽,亦似悲悯。
      那根白色缎带,画家认得,是小鬼系在发上的。
      画家定定的看着画,如画上一般,垂首低眸。睫毛掩映的眼中,神色阴晴难辨。
      许久。
      他伸手卷起画纸,放入书篓中,与众鬼拱手示别,转身离开。
      从头到尾,没有看过鬼姐妹们一眼。

      山间小路此刻虽少有人烟,但路边有野花杂草,林中不时传来雀鸟和鸣,阳光洒在路上,再没有兰若寺的肃杀荒凉之气。
      捉鬼师追上画家脚步,大声道:“你这家伙倒也忒无情,好歹跟那群鬼相处了不少时间,临别了却那么冷情,那些个鬼都直喊着你没良心呢!”
      画家淡淡道:“人鬼终究殊途,这不是您说的么?既然不是同道之人,何必动情。”
      捉鬼师惊讶道:“不动情?那你平时跟那群姐姐妹妹们有说有笑的,相处的那般融洽,竟也说没动情?你不是曾说过,有时几乎已忘了她们不是人吗?”
      画家双眼直视前方,心中莫名有些烦躁:“我是说过。几乎忘了罢了。我也不是不知道坟地前的那座房里挂满了人皮,不是不知道偶尔消失的那几位姐姐妹妹是披着人皮勾人去了,不是听不见夜深时某间房里传来的男人撕心裂肺的痛苦呻吟,不是不清楚……”他说到此处,突然刹住话,没再说下去。
      捉鬼师听着更是惊讶,他没想到这书生看起来文文弱弱不谙世事,心思却如此清明。此刻听他话说到一半,心急催道:“说下去啊!”
      画家却闭紧嘴,摇摇头,不肯再说话。
      ——不是不清楚那只小鬼也是靠着女鬼们分给她的精气生存,不是不清楚跟她靠在一起时身上会莫名其妙的被汲取走温度,不是不清楚她空有一手画骨的好本事,不是不清楚她总有一天要披上自己亲手画出来的漂亮人皮去勾引男人吸□□气……
      想至此处,画家呼吸一滞。
      可她,终究没有给自己这个机会。
      捉鬼师见他久久不说话,觉得无趣,又主动提起话头:“那小鬼呢?你不问问她为什么选择灰飞烟灭?”
      画家一愣:“灰飞烟灭?你不是超度了她么?”
      捉鬼师看向他,瞪眼道:“你不知道?她生前受人诅咒,死后即使被超度,也是灰飞烟灭的下场,没得选择。我曾劝她等人来替她解除诅咒,可她执意要选择这样一个结局。”
      画家突然有些惘然。他怔怔地看向远方,一步一步继续向前走。
      捉鬼师道:“我以为,你对那小鬼还是有感情的。”

      画家道:“人鬼终究有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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