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枯木逢春 落暮四合, ...
-
叶清欢搜罗一下,从小包中掏出钥匙。老式黄铜的钥匙,在时间的磨砺下变得圆滑,握在手里一点也不硌手。钥匙一头系着一截摩旧了起毛的红绳,小时候就是挂着这红绳在脖子上,放学一蹦一跳地回家。
这钥匙是住到爷爷奶奶家的第一天,三人一起到街口配的,拿到手后,奶奶郑重地挂在了小清欢的脖子上说:“小清欢,要记得回家的路哦。”
但在清欢记忆中,每天回家时爷爷奶奶都在院前一边休整着花花草草一边等着自己,钥匙似乎从来没派上过用场。这么一想,清欢温柔地笑了,自己真是被好好宠爱着的呢。拥有这把钥匙这么多年,居然第一次自己开门呢。试了几次,才将钥匙正确地插进钥匙孔,年久失修的大铁门,在吱吱呀呀声中被缓缓推开。
“爷爷奶奶,我回来了!”清欢对着荒草丛生的院子愉快地大声道,眼眶却微微发热。秋风庭院藓侵阶,物是人非。
叶清欢整个童年时期都是和爷爷奶奶在洛城边的这个小院子里度过。父母在魔都工作都忙,老家的爷爷奶奶欣然地接过了照顾小清欢的责任。离开父母独自在洛城老家的小清欢并不觉得自己和其他小朋友有任何不同,慈祥寡言的爷爷总是像变魔般的拿出各种小玩具,木船、竹马、陀螺等等,逗得清欢一阵惊呼,和小伙伴的连连羡慕。而看似严厉的奶奶也总是在小清欢睡前闹腾的时候给她讲各种古灵精怪的故事传说。小清欢最喜欢听故事是关于院子里那棵老桃树上桃子精的故事。
小院里的桃树是比爷爷奶奶年纪更大的老老人家了,在建房子之前就已经在这里好多好多年,当爷爷奶奶还是小孩子的时候,老桃树就已经这么大这么茂盛了,爷爷奶奶和其他的孩子们总盼着有一天它能结出桃子,但是那么多年过去了,直到小清欢捧着脸吐着泡泡,对着它如云如雾般的花海发呆的时候,它还是从来没有让孩子们得偿所愿吃上桃子。
大家都笑道:“这是一棵公桃树,花开的再美,也不会结桃儿。”
爷爷奶奶的这个院子,在当年是一块没人要的荒地。那时的洛城还没有今天的规模,这里连城郊也算不上,只是一个由湖得名的叫洛水的小村庄。爷爷在洛城工作,奶奶一个人在洛水靠务农拉扯着三个孩子。
分土地时正值春忙,奶奶一个人在地里埋头拼命干活,春天的播种可是直接关系到全年的收成的头等大事,根本分不得半点神。村里人欺负她一个女人带孩子,家里也没有成年男丁,就把这块种什么都几乎颗粒无收的喀碜地分给了她。当奶奶与村长争论无果,眼眶噙着泪,心灰意冷地拖着她劳作一天疲惫不堪的身躯,绕着洛湖走到这里时,落暮四合,万籁俱寂。夕阳渲染着盛开的桃花仿佛要燃烧尽它的美丽,牵连着湖中的倒影也瑰丽无比,风吹花散,香氛飘逸,眼前的景色在暧昧流离的瑰蓝色天空下是那样盛大热烈,炽热动人。
奶奶闭着眼,嘴角上扬,仿佛沉浸在记忆中的美景里喃喃道,“可美了,看一眼这一辈子也值了。”
小清欢强睁开眼问道:“所以奶奶你为了这漂亮的桃花,咱们家就搬过来住了。”
奶奶轻轻拍拍小清欢的背:“是啊,就搬过来了。你看你瞌睡的,不要说话,快睡吧。”
在睡着前,小清欢仿佛听见奶奶沉沉的叹息:“好在,苦日子都熬过来了。”
许久以后,清欢才在爸爸口中得知,在那动荡的年代搬家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本就清贫的一家
几乎是倾尽所有才能勉强度日。那日奶奶独自在桃树下坐了许久,直到爸爸兄弟三人黑灯瞎火地沿着湖岸找到她。
年纪最小的爸爸被奶奶的样子吓得直哭,奶奶温柔地抹去他的眼泪,搂着三个孩子回了家。第二天她就决定那块地既然不能种,那就拿来做房子住吧。把现在的房子买了,再租一块好一点的地来耕种。在勤劳的中国人眼里,苦难从来不是什么难以克服的。
从一间小茅草棚,到三间大瓦房,再到后来的小洋楼,孩子们一个个走出家门,成家立业,爷爷奶奶过上了村里人人倾羡的晚年生活。三十年来,不仅仅是奶奶家,处处都是翻天覆地的变化,洛水修上了观景堤,湖边的荒地盖上了观景别墅,原本近在湖边的老桃树已经望不见湖景。大旱之年,湖面缩小了三分之一,爷爷奶奶家所在的东岸尤为明显。桃树汲不到湖水,被大太阳晒得奄奄一息,枝叶都蜷曲了起来。爸爸每天放了学堂就小跑着去湖边给老桃树担水,才将差点已经干枯的老树给救了回来。可如今。。。。。。
清欢艰难地将行李挪了进来,看着满院的杂草,腹诽道,这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生机勃勃吧。抬头看得见蓝天而不是亭亭如盖桃树枝叶,还真有点不习惯呢。老桃树在的时候,枝干肆意的在院子的上空缠绕蔓延,院子里大半是桃树洒下的阴凉,院中就算不常清理,也很少生出杂草,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见到如今这荒草半人高的“盛况”。
清欢拿起门边靠着的锄头,艰难扒拉开草丛,走到院子的东南角,看着地上掩映在一片绿色中,白色石子垒出的老桃树专属花坛里挤满杂草,已不见老桃树存在过的丝毫痕迹,清欢心情有点低落。在清欢心里,老桃树仿佛是一个朋友,一个永远也不会离开的朋友,无论自己何时回来它都会在原地等待。它知道小清欢所有的秘密,上课没有回答出的问题,不及格的试卷,朋友间的小争执,第一次喜欢的人,收到的第一封情书,等等。
“老桃啊老桃,你怎么就让雷给劈了呢?”清欢一边锄草一边念叨着。
前些年盛夏,爷爷说老桃树让闪电给劈中了,还没来得及抢救,又赶上台风过境,待到风停已经是满院疮痍,桃树的枝桠被撕扯,折断散落到处,没有枝叶保护的树根都被暴雨冲刷出大半,没有半点生气。可亲眼看到曾经属于老桃树的地盘,被荒草占据,清欢不由自主地挥起锄头,仿佛只要清理干净,老桃树还能再长出来似的。
唰唰唰的,清欢挥舞着锄头,虽然使得不好,清欢还是坚持一锄头一锄头地挖着,不知觉得摞到一边野草已然半人高。突然清欢的眼睛锁定到一晃而过的纤细枝条上。
“这不是桃叶吗?!”清欢惊讶道。
带着欢喜和担忧,清欢顾不得脏,跪坐到地上用手拨开草丛细细地寻找,生怕是自己看花了眼。在荒草密集处,一棵小桃苗倔强而艰难地挺立着,孱弱但真真切切的努力向上生长着。
清欢激动的几乎要哭了出来,憋住泪水哽咽地打趣道:“老桃啊,你这是老树长新芽,第二春呐!”